這是一個(gè)沒有月的晚上，夜色濃如研好的墨，宮殿里燈火未熄，宮女依次從里面退出。
烏云散開，月忽地明亮起來，墻角花影微動(dòng)，一黑衣人從墻上躍下，飄忽閃進(jìn)宮殿，身形快如鬼魅。
“殿下。”他恭敬喚道。
站在雙交菱花窗前的男子負(fù)手而立，他的側(cè)臉一半在燈火里，一半隱于黑暗。
男子聲音暗啞，“杜仲去了江洲，我不希望再生事端。必要時(shí)，做掉他?！?br/>
黑衣人點(diǎn)頭離去，飛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男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片漆黑夜色中，他在望著那些，夜色遮掩不了的權(quán)謀斗爭，那是洶涌在血液里、叫囂著不滅的欲念。
京城到江洲路途遙遠(yuǎn)，所經(jīng)多荒山野嶺，顛簸難走。顧及到轎子里的陳詩詩，杜仲偶爾會讓大家沿途休息一會。
此行是暗訪，他只帶了五個(gè)人。
陳詩詩下轎，走向杜仲。杜仲正靠在樹上喝水，他向陳詩詩點(diǎn)點(diǎn)頭。
陳詩詩半老徐娘，風(fēng)韻猶存，如今臉色蒼白，空添了些憔悴。
她突然跪了下去，聲淚俱下，“大人，求您一定幫我！”
杜仲站直身子，“你無需跪我，職責(zé)所在，我會盡力而為?！?br/>
杜仲使了個(gè)眼色，王成成攙起陳詩詩。
陳詩詩臉上淚痕未干，她訴說道：“官人為人和善，與蘇家也一向交好，他斷斷不可能做出這等殘忍之事。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他要將罪名攬到自己身上?！?br/>
“我既來到江洲，便一定會查個(gè)水落石出?！?br/>
江洲知府王拓早早派了人在路口等待他們，杜仲雖驚訝，還是從容地去見了王拓，既來之則安之。王拓?zé)崆榈亟哟硕胖僖恍腥?，只是每每談及林頌昌一案，總是含糊其辭，顧左右而言他。
“王知府，我此行的目的你很清楚，不要和我兜圈子，我不是個(gè)有耐心的人?！倍胖偬ы粗趯γ娴耐跬?，眸光微冷，這個(gè)王拓是個(gè)有名的笑面虎，看起來最是和善，實(shí)則手腕狠辣。
“杜大人的話，王某不是很明白啊。”王拓笑著說。
“蘇家滅門案，疑點(diǎn)重重，作案動(dòng)機(jī)、方法以及有沒有同伙，王知府都清楚了嗎？”
“原來是這事?！蓖跬匦Σ[瞇地砸吧嘴，“本官也是按例辦事，林頌昌主動(dòng)自首，那些過程可以免了吧。如此兇殘之人，盡快處死才能安民心啊?！?br/>
“王知府此言當(dāng)真？”
“如何能假？”
杜仲勾唇笑笑，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既然這樣，杜仲告辭?！?br/>
王成成跟在杜仲身后，兩人走至門前。
王拓喊道：“大人留步。”
王成成疑惑地回頭，杜仲淡淡地問：“王知府還有事？”
王拓仍舊是一臉笑容，聲音卻帶著冷意與譏誚，“杜大人，你雖為大理寺卿，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我勸你啊，還是趁早打道回府吧?！?br/>
杜仲心一沉，他濃眉皺起，既然暗訪不成，那便光明正大地查吧。他轉(zhuǎn)身道：“蘇家滅門案，即日起，由大理寺接管，我不希望王知府再插手此事?！?br/>
王拓笑笑，很客氣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目送著杜仲的身影消失，搖頭道：“自不量力?！?br/>
杜自宏與他為同年，兩人剛?cè)牍賵鰰r(shí)關(guān)系不錯(cuò)，后來因?yàn)檎姴缓显阶咴竭h(yuǎn)。今日，他的確出自一片好心勸告杜仲適可而止，他也算仁至義盡了。
親自查案，本不是大理寺卿的職能范圍，杜仲還是來了。他直覺江洲不簡單，這其中大有文章。
未見王拓時(shí)，他已經(jīng)大概預(yù)料到了這個(gè)結(jié)果，這個(gè)王拓究竟是誰的人？
“大人，三個(gè)月前，二皇子的老師被殺一事，與這件事會不會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王成成道。
“王拓原是工部尚書黃翰的門生，而黃翰似乎與二皇子走得更近?！倍胖俜愿?，“派人監(jiān)督王拓的一舉一動(dòng)，你跟我去蘇家。”
“是，大人?！?br/>
蘇家大門上貼著封條，兩側(cè)站著把守的衙役。見兩人走近，他們呵斥：“什么人！”
“大理寺查案?！蓖醭沙赡贸鲅啤裳靡刍タ匆谎?，立刻讓開路。
“為何貼上封條？”杜仲問，
“回大人，蘇家已無人，財(cái)產(chǎn)一律充公，小人等奉命在此看守?！?br/>
偌大的蘇家空落落地沒有一個(gè)人，亭臺樓閣依稀可見往日的繁盛，杜仲推開房間，仔細(xì)嗅，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大人！您快來看?！蓖醭沙稍诨▓@旁喚他。
杜仲走過去，花園靠墻處有一顆桃樹，在那桃樹的一根花枝上隱約可見暗紅的血跡，杜仲蹲下細(xì)細(xì)摩挲著地上的土，又是血腥味。
“你怎么看？”杜仲問王成成。
“依卑職看，這里一定發(fā)生過廝殺?！?br/>
“廝殺？說屠殺更貼切吧。”杜仲微微笑著，眼底冷意成冰。
王拓一臉怒氣，“我讓你看住陳詩詩，你干什么吃的？居然讓她跑去大理寺！”
男子額頭上沁出汗珠，“小人、小人一時(shí)疏忽，請大人責(zé)罰。”
“滾，事后我再收拾你?！蓖跬夭荒蜔?，真是節(jié)外生枝。
杜仲坐在陳詩詩家里，詢問她林頌昌生前的事。兩人正在交談中，一個(gè)少年跑了進(jìn)來，眉眼間和陳詩詩幾分相似。
“娘，我回來了。”少年嘴里叼著一根草，站也站不直，十足的痞子樣。
看到杜仲，他問道：“這誰啊？”
陳詩詩緊忙拉過兒子，“這是大理寺卿杜大人，專為你爹的事而來，兒子你還不感謝杜大人?！?br/>
陳詩詩靦腆地笑笑，“這是犬子林賀，不成器，讓大人見笑了。”
杜仲點(diǎn)頭，眼神卻牢牢鎖住林賀。林賀臉上突顯的慌亂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賀眼神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杜仲；他的手握成拳，呼吸也急促了。
連陳詩詩也看出不對勁，忙道：“賀兒，你怎么了？”
“我···我?！绷仲R的眼中滲出恐懼，“沒什么，娘我去睡覺了。杜、杜大人，林賀失禮了。”
“唉，這孩子怎么回事。”
“陳夫人，近來他有什么不對勁嗎？”
“沒有吧，不過，好像有一天我記著他和官人一起回到家，兩個(gè)人臉色都不好，問也不說，過了沒多久就發(fā)生了那事?！标愒娫娍嘈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