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萱婚禮那天,景總心情似乎很郁悶。
他們是提前一天到島上的,島并不大,大約一百多畝地的樣子,一半種著果樹一半是花田,留了四五畝地建了中式的園林別墅,不是傳統(tǒng)的幾進幾出型,帶點兒現(xiàn)代建筑風格,兩層,馬蹄形,內(nèi)部用木質(zhì)嵌了一遍,主體是石材搭建,可能是因為會比較耐腐蝕。
還有一排供果樹花田日常養(yǎng)護采摘的農(nóng)民居住的平房,離主體建筑比較遠。
蕭影不會打理島,嫌麻煩,政府的一些限制政策她根本就搞不明白,都是葉紹庭在幫她打理,島上3-6月份不對外開放,其余時間用做旅游觀光,是個度假酒店,房間要提前好久預(yù)約,倒也井井有條。
安安和景博軒住在馬蹄形的那一橫的最左側(cè),房間背后就是大片的月季花叢,單紅色,枝葉修剪的整齊,一眼望過去,美得驚心動魄。聽說最初種的英國玫瑰,大約水土不服,或者太嬌貴,死了大半,最后換成了本土的月季,其實也挺好看的,配上這個建筑,安安覺得。
她趴在窗臺看了會兒,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夾雜著細微的花香,花叢中似乎有貓的幼崽,在里面鉆來鉆去。
若是平常,會有雇農(nóng)過來采摘新鮮的月季花瓣給酒店,賺得的薪金都是雇農(nóng)自己的,條件是他們需要照顧這些花,并進行日常修剪和維護,確保這里永遠都是最好的狀態(tài)。這種雇傭模式是葉紹庭提出來的,相當于把地租給雇農(nóng),給他們足夠的自由,起初蕭影一直擔心會出事,好在這些年似乎效果還是挺不錯的。
遠處有海浪聲,從一排一排的果樹后面?zhèn)鬟^來,天是藍的,大朵大朵的條狀云朵在半空浮動,海鳥聲音很尖,但并不會太刺耳。
安安爬上鏤雕的木質(zhì)窗臺,閉上眼揚起臉,任清晨的日光毫無阻隔的照射在臉上,是溫暖的,帶著微微的潮氣,她說:“這里真美。”
毫無情調(diào)的景總站在鏡子前系領(lǐng)帶,面無表情的說:“沒有商場,沒有超市,離陸地有一個多小時的船程,平日里也就一些雇農(nóng)會過來工作,度假酒店的員工都待不下去,離職率居高不下,葉紹庭對此頭疼的很。的確是世外桃源,但是一個正常人在這里生活半個月會瘋掉的,老婆,你想變野人嗎?”
安安無語三秒鐘,不理會他,兀自眺望,月季比不上玫瑰冷艷,但多了幾分野蠻的頑強,看起來郁郁蔥蔥,別有一番韻味。
景博軒把媳婦兒從陽臺上抱下來,摸了摸她冰涼的小手,忍不住說:“你跟個孩子似的,只有孩子才會把夢境當現(xiàn)實?!?br/>
安安歪著頭想了會兒,“爺爺以前也這樣說,他以前總怕我會被騙,他說要是我上大學了,就在我的學校掛牌當個教授,開個國畫教育的選修課,順便照顧我,那時候很多高校都邀請他,他不去,要等我上大學了再說,我很努力地學習,恨不得一年學三年的課程,可他還是沒等到我上大學。”安安總是耿耿于懷,爺爺是給她送飯的途中,被一輛超速的貨車給撞倒在學校門口前不到一百米的十字路口的,安安就在校門口,幾乎是看著那輛車撞上去,她恨不得撞得是自己,可她無能為力,她跑過去的時候,爺爺還沒咽氣,口中一直吐血,捂都捂不住,一雙眼瞪大了看著她,似乎想說話,可已經(jīng)沒有辦法再開口,救護車還沒到就已經(jīng)過去了。
沒人怪安安,可安安總覺得是自己害了爺爺,那種一個鮮活的生命從自己生命中生生剝離的痛苦,讓她很久都緩不過氣來,她很有很嚴重的心理陰影,過馬路的時候,總是腦子嗡嗡作響,東張西望,看見車禍現(xiàn)場總是腿軟的幾乎走不動路,要很久才能緩過來。
“我希望彼得潘永遠都不會丟失他的永無鄉(xiāng)?!卑舶灿悬c兒想爺爺,他以前也種很多花,紅粉白三色的月季花長在庭院里,爺爺從不修剪枝葉,任它們生長,最后長得和人一樣高,花朵太多,墜壓得枝條一直往下墜,院子里總是一股荒廢的野蠻氣,后來和平街03號變成了名人故居,成了一個景點,每年會有世界各地的人來參觀,那些花還長在院子里,但是被來往的人扯下一朵又一朵,變得殘破而沒有生氣,安安有時候進去,會覺得很難過,那里再也不是她心中的港灣了。
她的永無鄉(xiāng)沒了,有時候她會這樣覺得??蔂敔敻嬖V過她,“很多東西會毀滅,很多東西也會丟失,唯獨信仰,生生不息?!?br/>
只要她還相信,一切都還存在。
爺爺也在心里,永遠不會丟失。
安安抱著景博軒的腰,他身上有很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她深深嗅了一口,決定不在一個歡樂的日子去想些不開心的事,她仰頭看他,“你看起來很焦慮!”她指指他的眉峰,那里皺了有好久了,“妹妹出嫁呢,你就不能開心點兒?”
景博軒其實自己也說不上為什么,就是心情格外郁悶,這會兒聽見媳婦兒的話,才似乎明白了點兒什么。
他“哼”了聲,“嫁妹妹是件很高興的事嗎?”
“不應(yīng)該高興嗎?姜寒對景萱很好呀!”安安捅捅他的腰,“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就像你養(yǎng)了好久的兔子,眼看著長成了,突然就被別人叼回窩了,要是你你能開心得起來嗎?”
安安:“……”
好吧,安安覺得是開心不起來。但是,“你這樣的想法很霸道?。 ?br/>
景總沒回答她,母親早亡,父親智力退化成嬰孩,常年坐輪椅,完全丟失自理能力,妹妹幾乎是他帶大的,那種嫁妹妹仿佛嫁女兒的心情,是解釋不清的。
景總懷抱著這樣郁悶又煩躁的心情,等來了婚禮。
婚禮是露天,來了無數(shù)的人,圈內(nèi)的大腕來了多半,那些往日只能隔著屏幕看的人,就活生生在眼前,安安以前也參加婚禮,和平街的每家嫁女兒安安都去,但是她從沒見識過這樣大的排場,也沒見過如此高顏值的婚禮現(xiàn)場。
現(xiàn)場很溫馨,有樂隊在彈奏樂曲,曲調(diào)悠揚,大家都在各自寒暄著,這些人是很難聚在一起的,難得碰面,聊得火熱。
媒體的人四處游走,趁機拍些照片,現(xiàn)場除了一個用來做直播的大型攝影機,其余媒體是不被允許攜帶大型攝像機的,所以只能趁機背著單反拍些照片,或者有能力的跟這些明星大腕攀談幾句,找些亮點好回去做報道。
安安有些緊張,嫁給景博軒之后,她見的都是他身邊很親近的人,大家都對她很友好,她還是第一次和他來這種場合,周圍都是熟悉又陌生的人,而她頂著景太太的頭銜,很多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
她生怕被拍到什么丑照,或者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人笑話,全程都繃著神經(jīng)。
婚禮開場,安安坐在前排,景博軒把妹妹交到姜寒手上,然后說了一段很長的致辭。
他說:“這一刻,我的心情其實是很復(fù)雜的,欣喜,感動,失落,還有焦躁,很多的情緒聚集在一起,大腦一片亂,我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過這種情緒了。把妹妹交給另一個人的手上的時候,不瞞大家,那一刻我眼淚差點出來,從前我就很怕妹妹受委屈,處處慣著她,她要星星要月亮我都想滿足她,我總覺得現(xiàn)實那么殘忍,一個家已經(jīng)支零破碎,至少要有一個人是無憂無慮的吧!姜寒比我大兩歲,以前我叫他三哥,我從來就很尊敬他,但是現(xiàn)在這一刻我還是要說,我就這一個妹妹,從小疼到大,她有很多的小毛病,但也有很多的優(yōu)點,你要接受她,就接受全部的她,如果哪天你覺得她不好了,別惡言惡語,好好說話,你要記得,她雖然沒有父母了,但還有一個哥哥,一個永遠愛她、疼她的……哥哥!……我并無惡意,話總要說在前頭才好。當然,我還是希望你們和和美美,相愛一生,生一對兒可愛的侄子侄女給我,這樣才不枉我今日站在這里,將我捧在手里最珍貴的東西交給你手上……”
這段話很長,說完景萱抱著景博軒一直哭一直哭,哥哥對她來說就是一棵永遠不會倒的大樹,給她最踏實的依靠,以前是,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哥,下輩子我們換一換,換我來保護你?!?br/>
景博軒拍了拍她的背,替她擦掉眼淚,“別哭,妝花了就不好看了?!?br/>
姜寒把景萱牽在手里,對景博軒說:“謝謝你把妹妹交給我,相信我,你不會失望?!?br/>
景博軒點點頭,“好,我記下了?!?br/>
……
這個插曲很快就過去了,婚禮順利進行著,主婚人是某電視臺的頭牌主持人,名嘴,感嘆了一下景總妹控名不虛傳,話題很快帶過去。
景總下臺,坐在安安身邊,捧著安安的腦袋,捏了捏她因緊張而過分嚴肅的臉,他說:“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心情不好,老婆,安慰一下。”
“怎么安慰?”安安眨著眼看他。
“親我一下?!?br/>
安安掐了他一下,“這里很多人??!”
“那我還是難過著吧!”他正了正身子,一副我很難過但我不說的樣子,像一只受了挫折悶悶不樂的大型犬。
剛剛那段致辭說得安安都快流淚了,安安覺得他是真的難過,最后妥協(xié)似的抱著她的胳膊親了一下他的臉,結(jié)果他像是早料到一樣,側(cè)頭,正好對準她的唇,來了個深吻。
安安:“……”
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遠處的攝像機蓄勢待發(fā),從景博軒下臺之后就一直對準他了,本來只是想著給哥哥一個特寫來著。
這鏡頭沒白給……
各大直播平臺的彈幕都快刷得塞滿屏幕了。
安安再也沒心情去緊張了,全程懵逼著度過了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