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高鐵南站入口外，周羽手插衣兜站在那兒，微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摩來摩去。

    林扣扣終于要走了，周羽今天得到特許，跟著二隊的領(lǐng)導(dǎo)還有陸教練，一塊過來送行。

    林扣扣的救護(hù)車還沒到達(dá)，聽說是路上有點堵。

    沒人知道，周羽腦子里正冒著傻念頭。如果時間就此停住，她就不會因為林扣扣的即將離開，心底有那么深重的孤獨感，更不用去想，如何應(yīng)付后面的事了。

    “小姑娘，你是運動員吧，國家隊的嗎？”一位看著上了年紀(jì)的女士走過來問，又用手指指周羽胸前：“我看你這邊貼著國旗?！?br/>
    周羽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對方。

    女士背著雙肩包，一身旅行打扮，似乎是來搭車的。她后面還跟著一位發(fā)絲染霜的老者，推著行李箱，也正笑瞇瞇地打量著周羽。

    “是。”周羽回答。

    “練什么的呀？”女士看著不要太開心，轉(zhuǎn)頭對老者道：“老頭子，被你說中了！”

    注意到女士臉上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的快樂，周羽到底笑了笑：“羽毛球?！?br/>
    “年輕人，你真棒，為國爭光！”女士沖著周羽比了比大拇指。

    倒是老者過來，上下看看周羽：“這小姑娘有點眼熟?。　?br/>
    “你這老眼昏花都認(rèn)得出來，小姑娘肯定頂厲害，”女士說著，邀請道：“我們能合一張影嗎，以后你當(dāng)上世界冠軍，我們就拿照片跟街坊鄰居炫耀，讓他們羨慕死！”

    “人家說不定都得過冠軍了，老婆子不會說話?！崩险咴谂赃叴蛉?，又問周羽：“你怎么稱呼，我得記住了?！?br/>
    “我叫周羽，還沒拿過世界冠軍。”周羽解釋。

    “不要緊，遲早的事，我們看你長得就像冠軍。拍張照吧，按我孫女的說法，你就是交給國家的人，真的好漂亮！”女士又夸了周羽半天，隨后拿出手機(jī)，和老者一左一右地站在她兩側(cè)，打算來幾張自拍。

    “我來拍吧，”一直在旁邊和領(lǐng)導(dǎo)說話的陸教練，笑呵呵地走過來，主動提出幫忙，還道：“您二位真有眼光，周羽是我們隊里重點培養(yǎng)的球員。”

    被夸獎到這程度，周羽的臉不由自主紅起來。

    合影非常順利，周羽還言聽計從地比出了剪刀手。

    等老夫婦倆離開，陸教練對周羽道：“你的離隊報告，我沒交上去，你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周羽一怔，驚訝地望向陸教練。

    那天從醫(yī)院回到宿舍，晚上掛了蕭子鋒三個電話后，周羽憤筆疾書，手寫了一份離隊報告。怕自己反悔，趁著報告還熱乎著，周羽敲開陸教練宿舍的門，把報告一塞，轉(zhuǎn)頭就跑。

    可做完這一切，周羽并沒有她想像中的暢快，反而心慌意亂。感覺有什么珍貴的東西，被自己隨意丟棄掉了。

    之后的兩天，周羽心里七上八下。而陸教練像沒事人一樣，繼續(xù)帶著她訓(xùn)練。

    見周羽還在那愣著，陸教練伸手?jǐn)堊∷绨颍骸拔乙恢睕]跟你談，就為了讓你自己冷靜一下。我知道，你跟林扣扣相處得不錯，他就這么離隊，你在感情上無法接受。”

    原來陸教練都看在眼里，周羽嘟起嘴，又低下頭。

    “咱們換個角度，林扣扣回去治療，首先回到自己家，他父母不用那么辛苦；還有就是，他早一點做康復(fù)治療，就有可能提前一天回來。你應(yīng)該相信，大家都是為了他好，”陸教練拍了拍周羽，“傻姑娘，能進(jìn)國家隊的小孩，都是尖子里的尖子，沒誰舍得輕易放棄?！?br/>
    周羽：“……”

    陸教練又笑了笑：“今天過來，開開心心地把林扣扣送走，給他鼓鼓勁！”

    周羽嗯了一聲，還知道跟人家道歉：“對不起，陸教練，讓您操心了！”

    “我挺喜歡你性格，特別重感情，”陸教練瞧著周羽道：“蕭總很關(guān)注你的事。這兩天他給我打了不少電話，了解你的情況，又叮囑我，千萬別讓你再沖動。果然是親手帶起來的球員，蕭總把你們一個個放在手心！”

    陸教練說者無意，周羽的臉又紅了起來。難怪陸教練今天掐著她的死穴講出這一番話，原來有人在后面通風(fēng)報信。

    “剛才那對爺爺奶奶說的話，你要記在心里。能為國爭光，不僅是得來不易的機(jī)會，也是責(zé)任，”陸教練神情認(rèn)真地道：“那么多人都期待咱們拿冠軍，周羽，你身上承載的，已經(jīng)不只是個人榮譽了。”

    周羽朝著高鐵站里望了過去，那對老夫婦的身影，早已淹沒在人群里。思忖許久，周羽轉(zhuǎn)頭看向陸教練，鄭重地點了點頭。

    高鐵站的特別通道前，周羽守在擔(dān)架車邊，仔細(xì)瞧著貌似在睡覺的林扣扣。

    “真不好意思，讓各位跑這一趟。”林爸爸向前來送站的眾人表達(dá)感謝。

    “孩子傷成這樣，我們也愧疚，希望他快點好起來！”一位隊領(lǐng)導(dǎo)握著林爸爸的手道。

    陸教練走到周羽旁邊，彎腰看著林扣扣：“小伙子，不管一年還是兩年，我們都會等你回來，聽到?jīng)]有?”

    林扣扣閉著的眼睛，這時終于睜開，咧了咧嘴，算是對陸教練笑了一下。

    “那邊接站的車都聯(lián)系了？”陸教練問走過來的林爸爸。

    “一早蕭指導(dǎo)就打來電話，錦城人民醫(yī)院會派車等著我們，”林爸爸說到這里，走到擔(dān)架前面，雙手捧住林扣扣的頭，“回去把傷養(yǎng)好，人這輩子總要遇到點風(fēng)浪，爸爸媽媽陪你一塊沖過去！”

    “沒事，我又不是小孩，別老怕我不開心?！绷挚劭刍亓艘痪洹?br/>
    周羽終于松了口氣，林扣扣情緒比之前好多了。

    林媽媽拿來水壺，讓林扣扣從吸管喝了幾口，抬頭對陸教練道：“總算可以走了。昨天我還跟我老公說，再多待一天，我也得躺倒。雖然這里條件不錯，可到底不是在家，什么都不方便。我老公請蕭指導(dǎo)幫忙，跟隊里請求，能不能快點讓孩子回去，沒想到今天就能走。真是十分感謝！”

    周羽眼睛不由睜大，原來提出回去的是林扣扣爸媽，她真的錯怪了蕭子鋒。

    “周羽，我單獨跟你說兩句?！绷挚劭鄣降组_了口。

    “兩個小家伙還舍不得分開?！标懡叹毿Φ?。

    “我以前喜歡亂說話，什么你不打球，我也不打了，純屬講著好玩。聽說你為這句玩笑，都打算跟我一塊回去了，你別以為我被你感動。老蕭說得對，他當(dāng)年都能挺過去，我怎么就不行。所以，你無論如何要賴在國家隊，我腿一好，立刻來投奔你?！钡热艘蛔唛_，林扣扣盯著周羽道。

    “離隊……他跟你說的？”周羽壓低聲音問，林扣扣也知道這事，最大可能，就是蕭子鋒給他報了信。

    林扣扣沒有回答，繼續(xù)說自己的：“留下來好好訓(xùn)練，暫時找個跟你配對的。趙子昂……那就湊合了。反正我跟老蕭說得清楚，你周羽還是我的，趙子昂就是個替補，我還得回來，他到時候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

    周羽很想拍一下又亂說話的林扣扣腦門，可到底下不去手。

    “又想打我？我正難過著呢！”林扣扣還真了解周羽，又翻了翻眼皮，“我不是自己死還要拉一個墊背的人，不過，你也得跟我發(fā)誓，以后咱倆還是搭檔。”

    “行，我發(fā)誓，只要你能回來，咱們依舊是最鐵的伙伴?！敝苡鹫婢团e起手。

    “周羽，給我好好的，千萬不許受傷，你不知道，到底有多疼！”看了周羽好一會，林扣扣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晶瑩。

    “都答應(yīng)你，你也趕緊好起來?！敝苡鸩幌敫挚劭劭蓿箘艛D出笑容。

    “又說好聽話?！绷挚劭鄢榱顺楸亲?，“這兩天躺在病床上，我想了好多。就覺得奇怪，怎么糊里糊涂地成了職業(yè)球手，又糊里糊涂地進(jìn)了國家隊。我也太有狗屎運了。這幾年過得真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認(rèn)識你周羽，要不是還有個席溪，我一定會喜歡上你！”

    “占我便宜呢！”周羽被氣笑了。

    “有些事情吧，想通就好了，”林扣扣嘆了一聲，“師父給我打電話，他說咱倆一路太順了，老天爺借這事來試煉我?？晌揖推婀郑咸鞝斣趺床辉嚹?？對了，老蕭也鼓勵我來著，忘了他說了什么，不過真挺管用，我現(xiàn)在對未來又有了信心。”

    聽到林扣扣提到蕭子鋒，周羽眼睛不由眨了眨。

    “師父告訴我，你跟老蕭吵起來了，就為了我？”林扣扣都躺平了，居然還有心思八卦。

    “瞎打聽什么！”周羽將臉扭到了旁邊，感覺蕭子鋒把他們的事到處在說，搞得師父也知道了。

    林扣扣這回邊說邊樂：“周羽，別讓我瞧不起你?，F(xiàn)在就靠你把老蕭拿下。他練咱們的時候，心狠手辣的。你長點志氣，拿出兇我的本事，讓他以后在你面前，連高聲說話都不敢！”

    “一路順風(fēng)，”周羽故作嫌棄，“真是太好了，以后沒人在耳邊吵吵，不知道得多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