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那天我不在,聽所里的老潘告訴我,他們一進去之后,老張就海七海八問別人是不是賣淫嫖娼,是什么關系。那個男的說是他老婆。要他們拿結(jié)婚證,結(jié)果拿不出來。男的又說,還沒正式結(jié)婚,暫時還只是女朋友。問那個廣西女的呢,那個女的本來就已經(jīng)嚇得不行了,我們這邊的方言又有些聽不懂,沒有講出個名堂。老張就想霸蠻搞,要先把人搞到所里再說。那個男的就把士兵證拿出來了,你曉得,我們地方上管不了部隊里的,管多了還都是麻煩,一看這個情況,老潘他們就想松口算了。但這個男的可能是仗著自己當過兵,看老張想硬來,當時口氣也就不善,不僅不愿意去,還逼著老張要理由。老張說連結(jié)婚證都沒有還老婆,談個朋友就是老婆了,談朋友耍流氓之后分手的多的是。結(jié)果這個男的就頂了一句:‘結(jié)婚了離婚的也多的是,那你日你老婆是不是也是耍流氓?’老張白忙一天本來就一肚子虛火,一聽這個話,當場就動了手,把這個男的打了一頓。然后,把兩個人就搞到所里來了。畢竟別個是部隊上的,老張也怕搞出大事,一到所里就原原本本告訴了費強福。費強福就出面想問問情況,把我喊著做筆錄,這個男的估計也是在部隊里橫慣了,的確也不是盞省油的燈,被打了一頓氣不得出,在所里大喊大叫,費強福和我剛進審訊室,他就一指頭指著費強福說要我們記住,要讓我們過不了這個年。費強福本來還忍著一肚子火,好言好語,結(jié)果,把士兵證拿出來一看,是已經(jīng)退伍的。我當時還點了這個男的一下,問他是不是已經(jīng)退了伍。我估計啊,這個男的只怕是當兵當蠢了,相當不識相,給他臺階不但不曉得下,還說什么就算退伍又怎么樣,他一樣要找老領導老戰(zhàn)友整死我們。費強福這些年也是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著的,怎么可能受得了這個氣,一下就爆發(fā)了,跑上去就又搞了這個男的幾下,老張幾個也跟著打。男的也算是硬氣,邊打還邊罵。費強福直接就要老張上手段了。不過,他個人沒有動手。老張把那男的從晚上十來點整到了大概十二點多。哪曉得,這個男的在部隊里操練的時候,左手曾經(jīng)受過一次大傷,這一吊就吊出事來噠,那個男的左手徹底報銷,終生殘廢。這下別個屋里的人就不干了,七七八八幾十個親戚跑到所里來鬧事,要費強福給交代,不然要砸了派出所,要搞到上頭去。費強福這下腦殼疼起來了,最初想把事壓下去,到處做工作,搞了個把星期,終于把那些親戚散了。但別個屋里的爺娘不會散啊,還是天天在派出所門口哭,要上吊,軟的硬的都不吃,就是要錢。所里經(jīng)費本來就緊張,費強福又是個黑眼睛看不得白銀子的人,就算不緊張也肯定不舍得給。沒法,費強福就把老張喊著,要老張私人出錢給男的家里。老張當然不同意咯,下命令的是費強福。結(jié)果一來二去,兩個人搞僵了,費強福干脆就把黑鍋筐在了老張的腦殼上,說三天之內(nèi),老張不處理好這件事,影響了所里年底評優(yōu),他就要往上報。老張也嚇到了,不曉得他怎么搞的,居然和男方父母連成了一體,三個人私底下找到了我,要我?guī)退麄冏髯C,是費強福下的命令?!?br/>
聽到這里,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問道:
“你不會是真的作證了吧?”
“嗯,你聽我講完。只怪我個人當時蠢,我確實作證了。你說我有私心沒的?我有,我是恨費強福,不是他,我也不會到今天!但說句老實話,老三,我當時真覺得那倆老太造孽了,農(nóng)村里的,就這么一個獨兒,口袋里頭布貼布什么都沒有,就等著兒子退伍了續(xù)香火養(yǎng)老的。而今兒子出去一個晚上,回來就變成了個廢人。一把年紀的人了,跪在我面前哭得眼淚鼻涕一坨,要死要活的。老張也是,平時油是油了些,但不算是個真正的壞人。工作一二十年,沒的背景被人排擠一輩子硬是上不去,好不容易來了個關系處得不錯的領導,還搞成這樣。如果這回出事了,肯定被開除,那就真沒的活路了。畢竟同事一場,革命工作這么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不應該是這個下場。所以,我就答應幫他們作證?!?br/>
“你啊,你怎么這么……哎,結(jié)果呢?”
“老三,你先別罵我,我也曉得我蠢。你先聽我講完這件事,結(jié)果啊,結(jié)果真有味道,哈哈。還沒過兩星期,就是這個月三號,這個男的的親妹夫和別個一起在隔壁大隊里偷牛被人抓了現(xiàn)場,送到我們這里一審,居然還是個慣犯。那家人屋里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廢了,就只有靠女兒女婿了,女婿又要去坐牢的話,那就徹底沒的搞頭噠。沒法,兩老又找上門來,找到了費強福。當天,也不曉得他們怎么談的,就達成了協(xié)議。費強福給這個男的兩千元治病,不追究他妹夫。而男方家里對于之前的事也既往不咎,不再上告。那個時候,我很奇怪,費強福為什么會這么做?他已經(jīng)把黑鍋蓋在了老張的頭上,為什么又還私自出錢出力來了呢?我根本就沒有想到,當時我作證幫老張他們舉報的那份材料報上去之后兩天,就回到了費強福的手里。費強福居然完全當作沒這回事,一點都沒有表露出來,平時看到我了該笑還是笑。直到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了不對頭。我們所里的一個副所長借調(diào)到縣政法委去了,說是借調(diào),但明白人心里都曉得,只是走個過場,人肯定是不會回來噠。所以,所里就空出了一個副所長的位置,副股級待遇雖然級別不算什么,但這是個踏板,沒的這塊踏板,什么都別談。我蠻有希望,在所里,書讀得最多的是我,年紀最合適的是我,事做得最多的是我,業(yè)務能力最強的還是我。雖然,費強福一直給我使絆子,但我父親在上頭也給我做了安排。本來,過完這個年,我很有希望。但是,費強福擺平了兩老之后,又用這個位置許給了老張,擺平了老張的同時,也讓我和老張之間的關系從同盟徹底變成了競爭對手。最后,費強福還搞了我一份材料,說我仗著父親的關系,平日里在單位怎樣不服從指揮,如何不遵守紀律。那份材料上,還寫明了給那個男的上手段導致殘廢的人是我。最可笑的是,材料上除了費強福之外,還有老張的簽名和那個男的本人以及他父母的手印。呵呵呵,老三,就是這四個人,我一心想幫的四個人,在我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后捅了我一刀。而今,我在所里基本是坨狗屎,沒的人敢理我。如果今天不是這樣吃力不討好得罪人的事,費強福又不曉得你我之間關系的話,他也根本就不會交代我來給你傳話。呵呵,人哪?!?br/>
情感上,我當然是站在小杜這一邊的??晌覅s也不得不承認,費強福城府之深,手段之高明,那個時候的小杜比起他來,差距不可以道里計。
但與此同時,我卻也發(fā)現(xiàn)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此刻,就在眼前,小杜在述說著這樣一件才剛發(fā)生沒多久的,對他的前程有著致命打擊的不幸遭遇的時候,他居然沒有表現(xiàn)出哪怕是半點常人所應該有的憤怒和不滿。
無論是他的表情、語氣,還是整個人給我的感覺,都只是平靜,平靜得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所有一切都是那樣娓娓道來,如同在說著一個完全與他無關的旁人故事。
對著這個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摯交好友,我有史以來第一次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陌生。
“那你現(xiàn)在怎么辦?”
我試探著問出了一句。
小杜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再次抽出一根煙點燃,重重吸了一口之后,這才說道:
“老三,我父親要退二線了。過完這個年,換屆的時候就退?!?br/>
我又大吃了一驚。
小杜的父親是我們縣公安系統(tǒng)的一位主要領導干部,之前小杜就給我說過,他父親正在爭取一個更高的位置,如果爭到了,就可以再干一屆。但現(xiàn)在有一個積怨已久的政治對手也在爭那個位置。小杜當時說,他父親的希望比較大。
但現(xiàn)在聽他的口氣,很明顯,他父親敗了。
難怪,費強福、老張這些人都敢明目張膽地下手動他了。
但是,為什么,現(xiàn)在小杜突然說出這樣一句無頭無尾的話來呢?
“是你爸的那個對頭贏了嗎?”
“也不是,兩個都沒上,上頭從隔壁縣里派了另外一個人。”
“哦?!?br/>
正在我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小杜的話鋒居然又轉(zhuǎn)向了:
“每個星期的星期一剛上班的時候和每個月的二十八號,也就是你們給所里交錢的那天早上,費強福都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他喜歡把全套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繞著全九鎮(zhèn)的旮旮旯旯都走個遍。以前他偶爾才會帶著我一起陪他走。但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每次他都帶著我?!?br/>
我徹底暈了頭,完全弄不懂小杜想要說的是什么,只能靜靜看著他,等他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