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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竹院位于周府西南角后院，這院子偏居一隅，冷清不說，更素來是周府的禁地，極少有閑人敢來。

    夏豆和王濮入住此院，著實讓周府上下都大為驚奇。下人們暗地地猜疑紛紛，說什么的都有，各房主子也摸不透大夫人這是個什么意思，修竹院先前住的那位，可是個不能見光的角兒，如今竟安排兩個丫頭住了進(jìn)去，也不知是什么來頭。

    夏豆從前來過修竹院一次，不過是在年前的除夕夜，并未曾見過著這院子的布景。

    如今在白日下細(xì)看，愈發(fā)深覺晏祁他娘親非一般閨閣女子，不似周家正院那般雕梁畫棟，富麗堂皇，修竹院清冷偏僻，各處房舍簡樸，無朱粉彩繪之飾，然細(xì)看各處布置卻甚是精巧，亭閣臺榭蘊(yùn)含著風(fēng)骨，樓宇回廊也不失講究，只是各處花草樹木，因久無人打理，顯得有些蕪雜。

    院子中的花圃擺放著些早春花，看得出來是草率初搬來的，王濮輕踢著腳下的瓜葉菊，嘟囔道：“姐姐，周家就將咱們安置在這處住么？”

    “怎么？”夏豆蹲下身看四季海棠，問：“可有哪里不滿意的呀？”

    王濮努努嘴，“吶，院子是好院子，地兒我也喜歡，就是地勢太過偏僻了些，就怕是周府的人故意為之，有意怠慢咱們?！?br/>
    夏豆側(cè)頭朝她笑，“有意是有意，不過可不是怠慢，”她向王濮揮揮手，示意她湊近說話，“你可知道你安師姑從前住在哪里？”

    “咦，”王濮眼露喜色，捂嘴驚嘆：“難道就是這兒！”

    夏豆笑著點點頭，王濮驚喜地撒手就玩各屋跑，“你干嘛去欸，”夏豆追問，王濮邊走邊快聲答：“我看看我?guī)煿米〉牡胤剑膳c常人有何不同！”

    *

    “母親！”周六小姐周玉棠自幼受閨訓(xùn)教導(dǎo)，學(xué)閨秀之儀，許少有這樣急匆匆、貿(mào)貿(mào)然闖進(jìn)母親內(nèi)屋的時候，“母親，我今兒才聽人說起，修竹院，修竹院那兩個丫頭是怎么回事？”

    這是天才初亮，周大夫人寧氏剛起，正靜坐在梳妝臺前，由著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服侍梳妝，見得女兒周玉棠這般急火火而來，寧氏細(xì)眉微蹙，不悅道：“這是怎么了？清早請安也不是這么個請法。”

    “母親，”周玉棠收了收倉促之色，緩下聲音問：“女兒聽說，聽說您前幾日安排了兩個丫鬟進(jìn)了修竹院，可有這回事？”

    寧氏聞聲并未作答，只虛閉著眼睛讓丫鬟描眉，“母親，”周玉棠柔聲撒嬌道，“我也知道修竹院久無人打理，是該派幾個丫鬟去守屋子，家里丫鬟不是多著么，何必請外人您說呢？”

    丫鬟子細(xì)致地給大夫人抿過唇紙，撲上香粉，待梳妝完畢，寧氏揮手讓丫鬟們退下，她起身看著跟前面色焦急的女兒，輕描淡寫道：“棠兒，那不是外邊的丫鬟，那是州來王神醫(yī)府上的孫女和徒弟，是你晏七哥哥指名要收的侍妾?！?br/>
    “母...母親，”周玉棠強(qiáng)顏歡笑道：“您打什么趣兒呢，王..王家的小姐嗎？既是客人,母親怎能將人安排住在那里，那多怠慢客人啊，凝香居還空著還幾間房呢，讓王家小姐到我哪兒去住....”

    “棠兒，你渾說什么，”寧氏越發(fā)不悅，出聲打斷她道：“母親說得還不夠清楚么？那是晏七親筆寫的密信來，直言要周府去接的人，將人安置在修竹院，那也是他的意思。哪怕不是晏七的安排，母親如何接待客人，自有母親的道理，豈是你能妄言說怠慢的？”

    周玉棠聽得此話陡然一顫，她狠狠咬著下唇，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寧氏緩步走上前，撫了撫周玉棠略顯凌亂的鬢發(fā)，語氣淡淡道：“你這是做的什么樣子，你是我周府的六小姐，切記要時刻注意儀態(tài)?！?br/>
    “至于你晏七哥哥，他年紀(jì)也不小了，納個妾也是好事，”她見周玉棠神態(tài)惶惶，聲音不由軟了幾分，“孩子們都大了，母親就是勞累命，又要操心這個，又要擔(dān)心那個，反倒耽擱了咱棠兒的終身大事。不過你放心，母親早有安排，到時包準(zhǔn)替你尋處滿意的夫家，讓這原陽城誰也比不過你風(fēng)光去。”

    周大夫人寧氏神態(tài)慈愛，語氣輕柔，后邊說得貼己話，更像是母女間的私下打趣，周玉棠的面色卻愈發(fā)灰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澄亮的眼眸抬眼間便帶了淚意，她哀聲求道：“不不不...母親...”

    “這又是作甚？”寧氏扯過錦帕給她拭臉，“還是小孩子習(xí)性，你要時刻記著，你是周府嫡出小姐，母親自幼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好容易將你養(yǎng)成大家閨秀，就是同京城貴家小姐們比，那也是不差的?！?br/>
    周玉棠只搖頭不語，寧氏有些恨其不爭，無奈地嘆口氣：“如今來了個無足輕重的丫頭，你就慌亂成這樣，棠兒，你莫讓母親太失望了?！?br/>
    她又道：“罷了罷了，你先回去，好好梳妝打扮了，再去給老祖宗請安”。

    “是，母親，”周玉棠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一出屋門便被大丫鬟雁如鳶然等扶住，主仆幾人急急而來，匆匆而回。

    “房姑，”周玉棠一走，寧氏神情跟著頹了下來，她輕聲喊垂目佇在簾后的婆子，“棠兒怕是要怨我許久了。”

    “夫人，也是為小姐好，”婆子低著頭沉聲回，“但愿棠兒那孩子能明白我的苦心，”寧氏撐著桌案靠坐在圈椅上，悠悠地又重嘆了口氣。

    *

    進(jìn)周府已過了三天，三月初二這日，前院管事婆子才傳話來說，辰時三刻時，會有轎子來接夏豆王濮倆個，去主院給老祖宗請安。

    這還是夏豆頭一次，以特殊的身份，去拜見府上的尊長，王濮為著不讓她露怯，硬是要使喚丫鬟們往夏豆身上捯飭華衣寶飾。

    周夫人給夏豆配了四位貼身丫鬟，三位灑掃婆子，另有幾位家丁守外院，這些下人溫順得出乎夏豆意料，尤其四個貼身丫鬟，長得標(biāo)標(biāo)致致不說，舉止言語更是懂禮又規(guī)矩。

    令人微微不解的是，丫鬟四人竟都說自己尚無名字，需夏豆賜名。夏豆咂摸了一番，歪頭一想，見你們長得好看，就取花容月貌幾字，一人分一個字為名。

    當(dāng)時王濮正在一旁飲茶，乍聽間噴出一口茶來，“小花小容小月小貌？”

    夏豆聳肩，“難道不好聽？”

    “多謝小姐賜名，”幾位丫鬟齊聲應(yīng)道，連分到“花”字，以后就叫小花的丫鬟，眉頭都沒皺一下就認(rèn)了。

    今日因要去見老夫人，王濮便挑了些亮眼華麗的衣裙，丫鬟們卻含蓄地告知兩位小姐：老夫人最喜歡乖乖巧巧的孩子，故而妝面衣飾不必過于華麗，雅淡淑怡些便好。

    “咦，當(dāng)真？”王濮睜圓了眼睛不信問，“奴婢不敢妄言，”丫鬟小月緩聲細(xì)語地回。

    “那就打扮得清爽些吧，”夏豆點頭道，四位丫鬟這才著手替夏豆梳妝起來。

    “真沒想到，周府的老夫人竟是這種老夫人，”王濮學(xué)著夏豆的語氣嘟囔，“我爺爺可就喜歡我穿得亮亮麗麗的，說是看著就高興?！?br/>
    “師傅竟是那種師傅？”夏豆笑場。待主仆幾人各項事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過了許久轎子才來接，一行人往周府的主院進(jìn)發(fā)。

    轎子走了大約三盞茶功夫，轎夫們落了轎，外間有婆子喊道，“王家小姐們到了。”

    丫鬟們挑了車簾，攙著夏豆王濮出了轎，又低頭跟在夏豆身后，一道走向周老夫人待客的正堂。

    “老祖宗喲，您見了那孩子就知道了，長相清清秀秀的，樣子也分外溫柔可人，一看就是個惹人疼的?！?br/>
    “能不惹人疼么，您看都接進(jìn)府里來了...”

    屋內(nèi)有婦人們打趣的笑聲傳來，夏豆腳步未頓，依舊緩步慢行跟著婆子進(jìn)了屋。

    “這不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周大夫人寧氏見夏豆進(jìn)了屋，當(dāng)即掩著嘴笑道：“老祖宗，您看看，這就是我跟您提過豆兒了。”

    “孩子來來來，快給老祖宗見禮，”寧氏招手喚著夏豆上前來，夏豆王濮齊走上前，屈膝朝周老夫人行了個萬福禮。

    還只瞥了堂上老夫人一眼，寧氏便走來拉著夏豆的手，親親熱熱地老夫人介紹道：“祖宗您看，早就想讓您見見這閨女了，豆兒是我外家表叔那邊的閨女，那跟自家姨甥女也差不得多少，孩子是個好孩子，曉禮淑靜，又知進(jìn)退...”

    經(jīng)歷了昨兒那一遭，夏豆今日早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只要有八面玲瓏的寧氏在，基本上就沒有她什么事，只需裝乖賣巧應(yīng)和，也不知晏祁使了什么好處，讓寧氏這么費(fèi)力地幫她。

    周老夫人年已過古稀，精神倒顯得很是矍鑠，滿頭銀絲上只插著幾根玉簪，配著石青暗紋萬福字摸額，老太太的衣飾佩戴并無任何華彩，通身卻自有一種富貴人家的氣派在。

    “華容月貌”四位丫鬟的打扮立了功，周老太太果然喜歡樸素些的閨女，加之寧氏一通“針對性”地介紹，老太太對著夏豆的笑愈發(fā)慈藹。

    看起來當(dāng)家主母寧氏獨(dú)得老夫人歡心，一同坐著的還有周府各房的夫人小姐，竟誰也沒插得上寧氏的話。

    “大嫂，”最后周三夫人忍不出暗暗提高了音量道：“話都讓你一人都說完了，你也讓人家姑娘說幾句唄?！?br/>
    “對呀對呀，這姑娘是大嫂外家的人？”周四夫人趕緊附和，“我看著眼生的很，從前怎么未曾來過周府?！?br/>
    夏豆暗下瞥了眼那兩位夫人，都是相貌不俗的中年婦人，只是看著似乎都比寧大夫人顯得要年長。

    “呵，你看，我跟老祖宗說得高興，一時都忘了跟大伙兒細(xì)細(xì)解釋，”寧氏拈著帕子半掩著嘴笑，“我這姑娘，姓夏，單名一個豆字，本家是長福莊那邊的，大伙可能沒聽過長福莊，這不要緊?！?br/>
    寧氏搶在周三夫人話前快語道，“但諸位定是聽過州來王神醫(yī)，我家這豆兒啊，正是王神醫(yī)的單傳弟子，自幼跟王家小姐情同姐妹。你瞧這回王神醫(yī)的親孫女兒濮兒，可不就跟著豆兒一道來家里做客了”。

    寧氏笑著朝王濮點點頭，王濮再次略略屈膝向眾人行了禮，夏豆繼續(xù)微低著頭，寧氏又道：“姑娘家世是不怎么好。”

    周三夫人撇嘴，豈止是不好，一個窮山窩窩里來的鄉(xiāng)下丫頭，頂著個神醫(yī)弟子的名頭，就像各處招搖顯擺了？

    “但姑娘自個也知長進(jìn)，沒生在富貴家，那自己也要去拼個前程，”寧氏繼續(xù)說：“寶福廟活佛方丈都知道嗎？”

    “知道！寶福廟的齋飯好吃！”四少夫人手中抱著的女娃娃奶聲奶氣接話道，眾人一時被逗得齊齊發(fā)笑，夏豆心中卻陡地一咯噔。

    四少夫人輕掐了下小女娃的臉蛋，微紅著臉賠罪道：“怡卉不懂事多嘴，是孫媳沒教管好?！?br/>
    “哪里哪里，寶福廟的齋飯確實好口味，”老夫人樂呵呵地點頭道：“佩蘭你繼續(xù)說，活佛可有什么典故？”。

    佩蘭大概就是大夫人寧氏的閨名了，夏豆心中頗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大嬸，瞧你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的，不是在說夏姑娘的事，怎么就扯到寶福廟活佛身上去了，”周二夫人捧著茶杯，不滿地嗔聲道。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夏豆忍不住抬眼直視寧氏，但她依舊語音不改地道：“夏豆，可是寶福廟活佛的俗家弟子?！?br/>
    “嘁！”寧氏一言驚起滿堂訝聲，夏豆與王濮亦是詫異，兩人抬起頭來面面相覷。

    “都想不到吧，令人想不到的還有更多呢，”寧氏又笑，“老祖宗，這兒雖都是自家人，有些話媳婦也不知當(dāng)不當(dāng)說?！?br/>
    “還有佩蘭你不敢說的？”周老夫人抿了口茶，頗有意趣地聽寧氏說笑，“只管說就是?！?br/>
    “那我可就仗著老祖宗給的膽兒，將話語都抖出來了啊，”寧氏也跟著吃口茶，再用巾帕摁了摁嘴角，“接下來要說的豆兒的兩遭事，那可都跟咱周家有關(guān)了?！?br/>
    夏豆無力地緩緩?fù)乱豢跉?，看來這周大夫人，把她的老底都掏光了。

    這些事，絕不可能是晏祁傳信告知寧氏的。

    他給夏豆安排的身份只是：因天賦好而被王神醫(yī)收為藥徒，與王家小姐情同姐妹，偶然之中救了晏祁一命。

    夏豆的身世不難查，但在這件事情上，晏祁當(dāng)時也定是手握著某些條件，讓他與周大夫人勢均力敵，讓寧氏就算查出夏豆真實身份，也絕不會輕易的告與人知，周家還是會認(rèn)下夏豆這個表親。

    只要周家認(rèn)下了這門表親，不出意外，晏祁便能名門正娶夏豆進(jìn)詔國公府。

    但現(xiàn)在，寧氏認(rèn)是認(rèn)了，但也堂而皇之的，將夏豆的老底干脆脆脆地抖了出來。

    女子家的身世，簡而貴即可，這個時代里，沒人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寧氏這樣的做，無非是因為她有恃無恐，她有了新的砝碼，反過頭來能將晏祁一軍。

    夏豆在腦海里將前因后果過了遍，便想通了關(guān)鍵，難怪這幾天修竹院風(fēng)平浪靜，難怪過了三天才來拜見周老夫人。合著趁這幾天的空隙，周大夫人去挖她的老底去了，正好趁著今天人齊好說。

    難怪方才進(jìn)屋時，寧氏拉著她的手笑呵呵地道：“別擔(dān)心，有我在呢，你的事，樁樁件件我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