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宮中的萬仁如何用一面破招牌興風(fēng)作浪，上午十時許，順天府尹張?zhí)c齊人馬，氣勢洶洶地直奔龍鳳店。雖說御賜招牌被取下來了，但是張?zhí)┮呀?jīng)聽說了早上的事，他可不敢造次，只是在店外不停地喊話，沒敢派人闖將進來。

    被官差圍店，生意自然是沒法開的，鳳姐非常生氣，她讓萬禮趕緊跟這些“看門”的大爺們走一趟，快點把事情辦妥，別耽誤了生意。[搜索最新更新盡在;順天府大堂上，萬禮拿著一份賣身契，大聲念道：“立賣字：趙家孤女，名瑛，年十七歲，因母早亡，父又死無葬身之地，是以請中說合，情愿賣身于順天府當(dāng)差班頭劉六為奴，得錢以葬父。

    三面言明：牙價洋坎紋銀五十兩，同中筆下交清。若后生端，有中人以面承管，不與買主相干。

    恐后無憑，永無返回。立賣字存照。

    立賣字人：趙瑛

    中保人：李賓，張保

    帶筆人：劉七

    弘治十八年八月廿一日立”

    念完這張契書，萬禮把后面的轉(zhuǎn)手記錄又念了一遍，最后一臉無辜地說道：“小的是經(jīng)人介紹才買下這個丫鬟的，哪里知道她的來由啊，現(xiàn)在卻要小的把人交出來，那豈不是人財兩空，真是比竇娥還冤。張大人明鑒萬里，自然不會糊涂斷案的?！?br/>
    “一派胡言，趙家小姐分明是于光天化日之下被爾等強搶回來的，此事有多人可以作證。現(xiàn)在還想用些沒來由的契約來糊弄本官，你當(dāng)本官是傻子不成？”如果承認了這一紙契約，這本是強搶民女的刑事案件，搖身一變，成了微不足道的民事案件，張?zhí)┛刹缓浚€是咬住案件的性質(zhì)不放。

    “豈敢豈敢，事情是這樣的，昨日我家大人路過趙莊，見有人打人。身為朝廷命官，我家大人自然不能坐視暴徒欺辱弱女，于是就把人從狼窩中救了出來。后來那人緊跟著我家大人，死活不愿意離去。我家大人沒轍，只好把她轟將出去。正好順天府當(dāng)差班頭劉六路過，見她無依無靠，實是可憐，就買下了她，所以就有了這張賣身契?？烧l也沒想到，這人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又轉(zhuǎn)到了小的的手上，這只能說是緣分了。”

    “緣分？！依本官看，就是你這等刁民私下強買民女，要是不給你點苦頭吃，諒你也不肯招。來人啊，拉下去掌嘴二十?！睆?zhí)┦钦J得萬禮的，上次梁家滅門案中，萬禮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現(xiàn)在正是公報私仇之時。

    “大人明鑒啊，小的句句屬實，如若大人不信，可以把經(jīng)手人都叫來，當(dāng)面問清?！毖劭粗缋撬苹⒌墓俨顡鋵⑸蟻?，萬禮急道。

    “還有什么好問的，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小子就是不招，本官也能定你的罪?！睆?zhí)汉莺莸氐?，他如此連連施壓是想嚇住萬禮，好讓他把萬仁給供出來。

    “小的無權(quán)無勢，張大人真要冤枉小的，小的也只有冤死的份。不過，我家老爺可說過，人在做天在看，老天不管還有人來管。大人您可要想好了，到底是要秉公辦案還是要徇私枉法？”萬禮已然看穿張?zhí)┑男乃?，只是冷笑著，一點都不害怕。

    “老爺，依屬下看，這個案子有蹊蹺，不能只聽趙員外一面之辭啊?！边@時，張?zhí)┥砗蟮囊粋€師爺小聲建議道。

    張?zhí)┛戳丝从惺褵o恐的萬禮，轉(zhuǎn)頭跟師爺嘀咕了一陣，似乎是在商議對策。兩人嘀咕了良久，理清了個中的道道，最終還是沒敢打萬禮。

    可不是唄，張?zhí)┑哪繕耸侨f仁，現(xiàn)在正主沒捉到，再沒來由地打了人家的家人，只會引來人家的瘋狂報復(fù)。張?zhí)┚褪窃俜干捣搞?，也知道萬禮輕易打不得。

    “本官姑且信你，那你把人還給趙家，本官就不再追究?！睆?zhí)└目诹?，他知道再糾纏這件事，也是整不倒萬仁的，反而有可能把自己給整進去，所以，他想早點了結(jié)此案。只要把人要回來了，趙家就是再不服氣，也不會再亂說。

    不過，萬禮卻沒有息事寧人的打算，他怒道：“人是我花錢買回來的，就是我的，憑什么要我還回去？”

    “人明明是你們拐來的，我們現(xiàn)在只把人要回來，清天大老爺網(wǎng)開一面不追究你們強行拐人的惡事，你們還想抵賴不還，這真是豈有此理！青天大老爺，您可得給民作主啊?！壁w老財也是一臉委屈，哭求道。

    “契約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這人是我花錢買來的，而你家小姐是自愿買身為奴，沒有誰強迫誰。如果你要怨，就怨自己，是你自己把女兒逼得走投無路，她寧愿賣身為奴也不愿意回去?！?br/>
    “誰說是她自愿的，明明是你們強迫她立的字據(jù)?！壁w老財被人揭穿齷齪事，臉紅脖子粗，心跳怦怦加速。

    “她是不是自愿，叫出來一問就知。如果她不是自愿的，你大可以領(lǐng)走，我無話可說。如果她是自愿的，那就怪不得我不準你認贖?！比f禮義正詞嚴地說著，連對方花錢贖人的念想給斷掉。

    “來人啊，去把趙家小女帶上來?！币慈f禮的步調(diào)來審案，張?zhí)╇m然百般不愿意，但是也想早點審結(jié)了此案，早點解脫。

    趙瑛在鳳姐的陪同下，也在堂外聽宣。她過堂時低垂著頭，不敢看自己的老爹，身子還在瑟瑟發(fā)抖。

    “別怕，有什么就說什么，有我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鳳姐安慰了她一句，就退到不遠處觀望。

    “本官問你，你是不是自愿賣身為奴？”

    趙瑛雙唇緊咬，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瑛兒，別怕，只要說不是自愿賣身，就能跟爹回家了，爹一定好好地對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壁w老財在一邊誘供，張?zhí)┚尤徊患右宰柚?，可見其是明顯偏袒趙老財?shù)摹?br/>
    對此，萬禮和鳳姐都十分淡定，如果趙瑛聽信了她爹的話，說不是自愿的，那就放她回去唄，權(quán)當(dāng)是好心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既然她的心都不再龍鳳店，留她也是無用。

    趙瑛的臉一陣白一陣紅，雙眼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鳳姐，最后終于鼓起勇氣，道：“回大人，草民是自愿的?！?br/>
    “所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雖說你系自愿，然你家父健在，你亦無權(quán)自賣身為奴。”張?zhí)┚褪怯幸馄悔w老財，還不帶掩飾的。

    “草民的爹早就死了。”趙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個不孝女，胡亂說些甚么?！壁w老爹這下急了，連親生女兒都咒自己早死，這臉面真是丟大發(fā)了。

    “草民的爹早就死了，早就被惡鬼把魂魄勾了去。大人眼前這位趙老爺，是一個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一個利欲熏心的惡棍，一個為了財勢可以把女兒嫁給太監(jiān)的王八蛋。如果大人判草民回家，草民就撞死在順天府衙門口?！?br/>
    張?zhí)┞犃诉@話，整個人傻眼了，這個案子還用判嗎？明擺著是人家萬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趙老財惡棍加混蛋。如果真判趙家小姐回家，這剛烈的女子萬一言出必行，到時候，逼死民女的罪名就落到他順天府尹的頭上，一世英明就此毀掉。

    正當(dāng)張?zhí)┮粫r無言以對的時候，萬禮不忘火里加油：“既然是自愿的，那就沒什么好說的。由于趙員外人品太差，出于仁義，小的不準其認贖。各位老少爺們做個見證，如果小的日后見利忘義，把趙家小姐賣還給趙員外，大家可以把小的打死了掛到順天府衙門口示眾?！?br/>
    又是一個誓言挺尸順天府衙門口的“好漢”，張?zhí)┑念^疼啊，只好一拍驚堂木，下判詞：“民女趙瑛，未經(jīng)父命，私自賣身為奴，本應(yīng)判歸父家。然事出有因，文契又輾轉(zhuǎn)多人，現(xiàn)已成定局，無從變更。現(xiàn)判趙瑛將賣身所得銀錢交還父家，兩邊不得再爭訴。”

    “大人，不可如此啊，這不公平啊。”趙老財連連叫苦，只剩下哭了?？刹粏h，好端端的的一個女兒，正打算嫁給太監(jiān)換取一身富貴，現(xiàn)在只撈到白銀五十兩，真是哭都沒眼淚。

    “為老不尊為幼不敬，這官司就是打到大理寺，也是這般判?！?br/>
    “大人英明?！比f禮口中說著，從兜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五十兩銀子，扔給趙老財，道：“這銀子我?guī)透读?，免得有人日后沒錢買棺材?！?br/>
    看著萬禮這一副小人得志狀，張?zhí)╊D覺血壓飆升，又是一拍驚堂木。

    “退堂?！?br/>
    案子就這般了結(jié)了，萬禮吹著口哨，腳踏猴步，并向前來衙門口看熱鬧的民眾揮手示意，如此手舞足蹈，儼然就是斗戰(zhàn)勝佛轉(zhuǎn)世。就連一臉凄苦的趙瑛見了，也不禁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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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zhí)復(fù)炅税缸?，心里卻是越想越氣。案情明明就是萬仁強拐民女，趙員外陪了女兒又陪錢，可是一審起來，非但入不了對方的罪，還讓對方狠狠地“調(diào)戲”了一把?，F(xiàn)在判詞都下了，趙家小姐從此就是萬仁的丫鬟，趙員外也只能干瞪眼。

    而讓張?zhí)┥鷼獾牟恢惯@些，這個案子審得糊里糊涂，那些探頭探腦的言官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彈劾的好機會，估計現(xiàn)在彈章已經(jīng)送到內(nèi)閣了。

    “要先去跟李閣老打聽一下風(fēng)聲，他日也好有個準備?！睆?zhí)┮荒罴按?，忙讓下面?zhèn)滢I?？伤€未出門，就聽下人來報說李閣老已經(jīng)到了。

    閣部親臨，張?zhí)┴M敢怠慢，馬上整裝出迎。

    “張大人，案子審了沒有？”李東陽沒跟張?zhí)┖眩灰娒婢椭鼻兄黝}。

    “什么案子？”張?zhí)┑挂埠苛?，究竟是什么驚天的案子連閣部都驚動了。

    “自然是趙家狀告萬仁強拐民女之案?！?br/>
    “審了，萬仁那廝太過奸滑，下官明知其有罪，卻入不得他的罪。”張?zhí)崙嵅黄降氐箍嗨?br/>
    “下判詞了？”李東陽又急問道。

    “判了，趙家小姐不愿聽從父命嫁與太監(jiān)，自愿賣身為奴，下官只得判其歸為主家?！?br/>
    “這就好，這就好。”李東陽聽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次又敗于萬人坑之手，明明就是文官之恥，李閣老卻連連慶幸，張?zhí)┯趾苛?，眼巴巴地看著李東陽。

    “這里說話不便，到內(nèi)堂去說?！崩顤|陽也知道這位府尹大人腦袋不太靈光，只好換個沒人的地方點撥一下他。

    兩人進了內(nèi)堂，李東陽用眼一瞄那些隨從，張?zhí)┮讶粫?，馬上將所有下人摒退。等人都走光了，李東陽才問道：“張大人，如今朝廷誰才是禍首？”

    “自然是萬人坑，這廝奸滑無比，上坑皇上，下坑百姓。如今其上恃皇寵，下收民心，恐有貪狼之志。如不盡早除之，只怕...”

    李東陽擺擺手，止住了張?zhí)┑暮暾?，又道：“其并無反叛顯跡，所謂收賣人心欲圖不軌，不過是人云亦云子虛烏有之事。如今閹黨勢大，上執(zhí)朝柄，下統(tǒng)百官，禍將及萬民，要除此賊黨，可畢其功于一役者，不在公卿，而在于萬仁?！?br/>
    “大人所言未免言過其實，那廝事諂邀寵，與閹黨無異...”

    “古之可安天下者，上聞達于天子，下稱治于萬民。公卿名位雖顯，然上有失于君心，下無補于民意，上言君不聽，下令民不從，無事可成。而萬仁上言可稱君心，下令百姓望風(fēng)景從，無事不成。如得其助力，可除奸賊，可安天下?！?br/>
    “即便如此，那廝也未必肯幫扶社稷?！?br/>
    “一口一個萬人坑，一口一個那廝，人家自然不肯相幫。如要得其助力，必先得其心。如今其為趙家小女之事，已與閹賊交惡，我等因勢利導(dǎo)，或可將其收有己用?！?br/>
    “哦，原來如此，下官明白了?！睆?zhí)┮粋€恍然大悟的表情，不過，他腦子里想著的不是如何跟萬仁搞好關(guān)系，而是如何借刀殺人然后過河拆橋。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