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劉宇到西園交納了四斤金子，領(lǐng)了印綬，換了官袍，帶著杜平前往河南尹署就任。

    回到京城后，杜平成了劉宇的親隨。跟隨劉宇后這個機(jī)靈的小伙成長很快，照看蒸餅鋪的同時不忘習(xí)文練武，表現(xiàn)出很強(qiáng)的上進(jìn)心。

    劉宇前往三輔期間，杜平小心打理著蒸餅鋪的生意，往來的錢款清清楚楚，沒有一絲差錯，劉宇對他很滿意。

    農(nóng)莊新近得了三十多匹馬，顧明、白利等人的要訓(xùn)練騎射，沒有時間跟隨劉宇，杜平主動提出跟隨劉宇身邊。

    劉宇想到今后任河南尹部督郵，免不了東奔西走，身邊沒有得用的人確實不行，杜平為人機(jī)敏，善長“公關(guān)”，人盡其材，作為親隨杜平比其他人要得用，至于杜平的小心思劉宇不想管。

    馬超和馬鈞逐漸習(xí)慣了農(nóng)莊的生活，馬超每天跟著師傅練劍騎馬射箭，這個十一歲的少年從不叫苦，讓顧明十分喜歡，準(zhǔn)備過段時日帶到劍館中給師傅看看。

    劉宇這個師傅就算不得稱職，每天辰時練劍的事托附給了顧明，然后讓馬鈞和農(nóng)莊上的孩子一起跟著涂先生讀書識字。

    馬鈞劍術(shù)上的天賦遠(yuǎn)不如馬超，這讓他有些垂頭喪氣，生怕劉宇會不要他，結(jié)巴的毛病又加重了。

    劉宇抽空帶了馬鈞爬山，到達(dá)山頂后指著遠(yuǎn)處的山峰道：“山不相同，人亦一樣，各有所長。馬超長于劍術(shù)，但他讀書識字便不如你，拼玩七巧板便是為師亦不如你。你只需做好善長之事，何用事事求全，為師自問眼光不差，鈞兒你不會讓我失望的?！?br/>
    馬鈞望了一眼挺身傲立的師傅，嘴角露出笑容，學(xué)著背起手極目遠(yuǎn)眺，道：“是，師傅。”

    東漢天下十三州，權(quán)勢最大的當(dāng)屬司隸州，司隸州轄三輔（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fēng)）、三河（河?xùn)|，河內(nèi)，河南）及弘農(nóng)七郡，有屬縣、封國一百零六。河南尹管轄著京畿之地，轄二十一縣，是重中之重，洛陽縣屬于河南尹所轄。

    河南尹署位于洛陽城西南，靠近津門處。劉宇在官寺前下馬，杜平拿了任職公文上前答話，功夫不大有個小吏引劉宇入內(nèi)。

    河南尹衙署布局跟洛陽官寺相同，只是面積大了幾分，那名小吏低頭走路，對于劉宇的寒喧只是簡單應(yīng)答。劉宇不再多問，跟著小吏沿著長廊往里走，往來的官吏遠(yuǎn)遠(yuǎn)地避讓開，看來這個督郵不好做。

    來到大堂前，小吏入內(nèi)通稟，片刻后出來，僵笑道：“何大人正在處理緊急要務(wù)，吩咐劉大人稍候。”

    大堂前沒有遮擋，陽光直射下來，不一會便汗?jié)窳艘律?。那名小吏不敢走開，只好陪著劉宇在堂外曬太陽，心中暗暗叫苦，何大人有意給新來的督郵一個下馬威，自己怎么這么倒霉，攤上通稟的差事。

    “馬員吏，拜托你到大堂門前看看，何大人是否處置完了公務(wù)?！眲⒂羁吹今R員吏滿臉大汗，有些搖搖欲墜，心中有些不忍，有意將他支走。

    馬梧感激地看了一眼劉宇，道：“下官遵命。”

    足足等了兩刻鐘，馬梧快步走過來，道：“劉大人，何大人吩咐你進(jìn)去拜見?！?br/>
    劉宇點點頭，舉袖擦掉臉上的汗珠，舉步向大堂走去。

    驟然從陽光下走入大堂，劉宇感覺眼前有些恍惚，大堂盡處的那些人影搖曳晃動，有如閻王殿中的鬼差。

    緩步上前，劉宇揖禮道：“下官劉宇見過何大人?！?br/>
    半晌，聽到一聲冷哼，“罷了?！?br/>
    劉宇放下齊眉的衣袖，順便打量了一眼河南尹何苗。與何進(jìn)身材魁悟不同，何苗面容清秀，三縷黑須，像個飽學(xué)的儒士。

    何苗見劉宇在太陽下曬了兩刻鐘舉止依舊從容，見禮時不亢不卑，心中暗火升騰，初見上官居然不帶點惶恐，分明是仗著天子寵信藐視本官。瞇眼捋須不語，旁邊侍立的幾人相視而笑，大人惱了，新來的這小子要倒霉了。

    何苗收到兄長何進(jìn)的信，信中談及天子對劉宇的信寵，讓他好生看顧劉宇。何苗怫然不悅，這個便宜兄長跟自己說話總是用一種教訓(xùn)的語氣，要不是他年紀(jì)比自己大，大將軍的位置哪輪得到他一個殺豬的屠夫，我偏要給他一個下馬威。

    “劉宇?！?br/>
    “下官在?！?br/>
    “河南尹署原有四部督郵”，何苗用手點指著兩旁的人介紹道：“東部督郵楊紹、西部督郵鄧珍、北部督郵丁致、南部督郵龐賀?！?br/>
    劉宇微笑著拱手見禮，四人胖瘦不一，臉上都堆著笑，沒有言語。

    “河南郡有二十一縣，督郵宣達(dá)政令，考核官吏，職責(zé)不輕。劉宇你初來乍到，對屬縣情況不熟，不妨先多看看，等明年本官再來調(diào)整巡察范圍。”

    楊、鄧等人微笑不語，雖說河南尹署的督郵難做，但京畿之地富庶油水同樣也多，巡察屬縣時誰敢不給好處，突然插個人來分薄紅利，自然不喜。還好，何大人同樣不喜。

    楊紹拱手道：“大人，劉大人是天子欽命的督郵，下官聽說還是盧公弟子，學(xué)識肯定過人。洛陽縣是京城所在，河南郡的重中之重，不如就讓劉大人督導(dǎo)洛陽縣吧。”

    “不錯”、“甚好”，一片附和聲。

    何苗皮笑肉不笑地道：“子思此議甚好。劉宇，今年你便先督導(dǎo)洛陽縣吧，若是做得好，明年本官再多給你幾個屬縣?！?br/>
    等劉宇跟著馬梧前往住處，何苗、楊紹等人相視而笑。

    河南郡二十一縣，洛陽縣是京都，洛陽令郭珍官秩千石，便連何苗也不敢輕攫其鋒，四部督郵更是不敢上門造次。

    郭珍倚仗著背后有中常侍趙高照應(yīng)，并不把何苗放在眼中，把劉宇派去督察洛陽縣，正好一石兩鳥、坐看相爭。

    官寺前署后衙，馬梧先領(lǐng)著劉宇來他的官廨，督郵有專門的督郵署，位于官寺的西側(cè)。馬梧引著劉宇來到門側(cè)的偏屋前，澀聲解釋道：“大人來得匆忙，署內(nèi)尚未準(zhǔn)備官廨，請大人暫且在此辦差，何大人說待明年再給大人調(diào)整官廨?！?br/>
    劉宇推門入內(nèi)，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鼻而來，屋中空蕩蕩的，正面一張案幾，幾塊藺席零亂地散落在地。

    馬梧跟在劉宇身后進(jìn)屋，見劉宇眉頭緊皺，生恐這個少年人發(fā)作起來，柔聲道：“大人不用急著辦差，先讓匠人收拾一下，需用什么東西可以向尹丞苗大人申領(lǐng)。”

    劉宇轉(zhuǎn)身出屋，對馬梧道：“我等八月再來當(dāng)差，一事不煩二主，就勞煩馬員吏你了?！?br/>
    馬員吏嘴角往下彎了彎，看著旁側(cè)投來幸災(zāi)樂禍的眼光，苦澀地笑道：“卑職遵命。卑職再帶大人去住處吧?！?br/>
    河南尹署督郵四百石，有處獨居的小院，小院五間房，屋內(nèi)床榻案席齊全，院內(nèi)有花有樹還算清幽，劉宇挺滿意。吃罷午飯帶著杜宇從家中搬來一些常用的物品，又在農(nóng)莊選了兩名女子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傍晚時分，劉宇還在忙碌安置，有人稟報給何苗。丁致笑道：“看樣子劉大人忙得忘了吃飯，倒是省了接風(fēng)宴。”

    何苗道：“也好，他不吃咱們吃，回府。”

    觥籌交錯，歌舞翩躚，好一場盛宴，只是少了正賓。

    河南尹署，劉宇住處，書房。

    案上鋪著紙，紙上墨汁淋漓。劉宇不習(xí)慣用竹簡，從金市花錢買來左伯紙，這種紙潔白柔軟，厚薄均勻，質(zhì)地細(xì)膩，比起前世的紙張相差不遠(yuǎn)，蔡邕曾有“每每作書，非左伯紙不妄下筆”之嘆。

    紙上寫著督郵的職責(zé)，“巡屬縣、勸農(nóng)桑、觀民風(fēng)、錄囚徒、閱丁口、考官吏、糾不法、舉賢才”，劉宇背著手圍著案幾轉(zhuǎn)圈。

    白天何苗等人的敵意顯而易見，督察洛陽縣是塊燙手的山芋，只是劉宇不但要接下而且還要干的漂亮，這樣才能在劉宏心中加分。

    自漢以來便有以低治高、以賤治貴的手法，史不絕書，甚至專門開辟出酷吏傳。這種帝王心術(shù)無非是給低位者希望，給貴戚威懾，等到低位者樹敵太多時便拋出去宰了平息眾怒，酷吏、獄卒便是這些低賤者的代表，自己督郵的身份也屬此類。

    劉宇嘴角浮出冷笑，漢靈帝讓自己到河南尹署做督郵未嘗沒有這種心思，龍目無恩，天子雖然欣賞自己，但要拋棄時恐怕也不會有什么猶豫。

    只是大漢將傾，漢靈帝剩下不滿三年的壽命，自己要在董卓為禍前迅速成長起來，走正途幾無可能，只有賭上一把，攪動風(fēng)云、火中取栗。抓起筆，劉宇將“糾不法”三個字圈了起來，就選糾不法作為突破口。

    洛陽城民憤最大的不是天子鬻官賣爵，而是豪門子弟橫行不法，當(dāng)初白利殺人案驚動全城，徐循判白利仗義誤傷人命被百姓譽(yù)為清明，與董宣并列，就是迎合了民意。

    劉宇轉(zhuǎn)身面向東北，恍如看見那座高樓，曾經(jīng)的他對這處高樓充滿了敬畏，樓上的主人把控著他的人生，隨著自己穿越而來，沖突、刺殺、和解、再度暗殺，仇怨唯有用血化解。

    有仇不報非君子，玉堂殿上天子曾下旨查一查美陽牧場的馬流失到了哪里，洛陽城馬市風(fēng)平浪靜。劉宏說過就忘，劉宇可沒忘，夏家有人在長安專門收馬，美陽城的牧馬不可能不流入順風(fēng)馬行，自己便以此事為抓手，動一動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