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擁有著和廖光惠、皮財魚、悟空、李老媽子、關(guān)老二一樣的機會，他本可以成為一個更加強大，更加不可一世的人。

    可是，他還是敗了。

    他曾經(jīng)創(chuàng)立、曾經(jīng)守護(hù)，也曾經(jīng)被何勇繼承的所有一切，都在胡少飛摧枯拉朽的復(fù)仇之下，化為了烏有。

    除了一抔黃土和那個虛無縹緲的傳奇，對于這個世界，他什么都沒有留下。

    我是一個現(xiàn)實主義者，我不信這些。

    我從來不信“狹路相逢勇者勝”；也從來不信“謀定后動，動不留情”。

    我唯一信的，或者都不能說信，我唯一覺得可以借鑒的就是“兵者，詭道也”。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他媽的什么定理。

    該當(dāng)勇者的時候你就得當(dāng)勇者；該沖動的時候，你也絕對不能謀定后動；該留情，要留情；該斬草除根，你留下一草一木，都是愚蠢。

    就因為我的這個思想，三哥曾經(jīng)當(dāng)面說我定性不夠，也曾背后說我陽奉陰違。

    我從來都不服氣，就算到現(xiàn)在也是。

    我認(rèn)為，處世之道，如同用兵：“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用而示之近”“近而示之遠(yuǎn)”“利而誘之”“亂而取之”……

    紅塵萬丈，千變?nèi)f化，怎么可以一言以度。

    審時度勢，順勢而為，方為真豪杰。

    不過，不管怎么樣，這是我的想法，不是三哥。

    正如三哥不能改變我一樣，我也不可能改變?nèi)纭?br/>
    三哥，再一次實踐了自己的兩句人生格言。

    那血腥的一夜，確實是一個“謀定后動，日后好相見”的完美寫照。

    從認(rèn)識那天開始，缺牙齒始終都很討厭我，處處針對我，我們之間還爆發(fā)過很嚴(yán)重的沖突。

    但是，我從來不認(rèn)為他是我的敵人，他最多也只是我的對頭而已。

    因為，他夠不上。

    其實，我一直很理解他，甚至，在內(nèi)心最深處，我可憐他。

    一個人打生打死，為了另一個人付出了所有，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的尊重，付出與得到的也從來都不是正比。

    如果是我，我也反。

    但缺牙齒也許值得可憐，卻絕不值得同情。

    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應(yīng)該歸咎于他自己，他活該。

    他始終只認(rèn)為義色是他的老大，義色才是他唯一值得尊重的人，除此之外，天第一，他第二。

    對于義色而言，缺牙齒的忠誠和奉獻(xiàn)都足夠了；可對于其他人而言，他就是一根不得不拔掉的刺。他永遠(yuǎn)都不會明白，他所唯一尊重的老大義色，也需要其他人的幫助。

    在所有其他人的幫助面前，他一個人的忠誠也好，奉獻(xiàn)也罷，都不值一提。

    人，永遠(yuǎn)都不能與世界為敵。

    他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注定終究只能背叛。

    而背叛，一定會帶來懲罰。

    事發(fā)當(dāng)晚，缺牙齒和朋友一起開車，來到九鎮(zhèn)所屬的那個縣城的某家夜總會里面，唱歌、搖頭、打鹽（黑話，九鎮(zhèn)當(dāng)?shù)亓髯訉τ谖矺粉的叫法），一幫人一直嗨到了凌晨一兩點。

    原本，這家夜總會就開在我們縣城最好的一家四星級賓館里面。而且，在嗨之前，缺牙齒的朋友就已經(jīng)幫眾人在樓上開好了房間，完事上去休息就行。

    可是，嗨過了頭，滿身大汗幾乎虛脫的缺牙齒卻依然余興不減，呼朋喚友的還想去吃點宵夜。

    一出賓館大門，他們就遇到了劈頭蓋臉的殘酷襲擊。

    當(dāng)時，缺牙齒懷里摟著一個女人，和另外七八個道上的朋友一起站在路邊，等候著司機將車從賓館停車場里面開來。

    可是，自己的車還沒有來，原本悄無聲息停在街道對面的另外兩輛車卻幾乎同時打開了大燈，雪白的燈光照在了缺牙齒一行的身上，晃花了他們的雙眼。

    向來就囂張慣了的缺牙齒張口就罵，在罵聲中，卻看見那兩輛車不但是打開大燈，而且還飛快地向著自己筆直開了過來。

    缺牙齒確實不算一個真正有大智慧的聰明人。

    但是他絕對不蠢，打了這么多年的流，他不可能意識不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轉(zhuǎn)身就跑。

    缺牙齒其實身手不錯，當(dāng)年連武晟都差點被他欺負(fù)了。

    要換作平日里，以他的經(jīng)驗反應(yīng)和速度，他至少有八成的可能性跑掉。

    只可惜，那一晚，他嗨得太多，毒品的迷幻讓他遲鈍得就像是一頭八百斤的大尾巴草豬。

    當(dāng)他才跑出沒有幾步，車子已經(jīng)停下，車門已經(jīng)打開，一個手上拎著一把管殺的男人已經(jīng)狂吼著一馬當(dāng)先往他沖了過來。

    這個人就是義色手下“八大金剛”中排行老三的——牯牛！

    很久之前，那個同樣曾經(jīng)被他劈翻在地上，落下了殘疾，卻大難不死，依舊生龍活虎的牯牛。

    人群在瞬間匯聚成一堆，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如同煙花爆炸一般，四散開去。

    喊殺聲、尖叫聲、求饒聲、痛罵聲，在冰寒的夜色下震耳欲聾，響徹長街。

    那天，據(jù)說牯牛、癲子、團(tuán)寶三人，拿著管殺，一路罵，一路砍，一路追，打打停停，一直趕了缺牙齒整整半條街。

    直到遠(yuǎn)處的警笛長鳴之聲隱約傳來；直到癱倒在地的缺牙齒，已經(jīng)被砍得像是一塊丟棄在陰溝里面的衛(wèi)生巾一樣，血跡斑斑且邋遢不堪的時候；已經(jīng)殺紅了眼，渾然不覺的三人才被追砍其他人完畢，回過頭來的幺雞等人生拉硬拽，拖上了汽車，揚長而去。

    冰冷長街，空自留下了幾個同樣是爹生媽養(yǎng)，此刻卻只能悲慘落魄，躺在自己的血泊當(dāng)中苦苦掙扎呻吟的人。

    漫漫長夜，血如霜，夜闌靜，誰家小兒啼鳴。

    人類，有三個最偉大也最玄奧的自問。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其他兩個，我無法回答。

    但是，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一個來處。

    這個“來處”，也許是一個地方，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段感情，也許只是一個對于旁人來說毫無意識的片段。

    但正因為這些東西，才造就了現(xiàn)在的你，它們，就是你的來處。

    我來自于三哥。

    如果沒有遇見三哥，也許我過上的會是另外一種生活。

    我之所以是現(xiàn)在的胡欽，三哥教了我很多。

    記得剛出道的時候，某次閑聊，談到彼此都極為喜愛的武俠小說——黃易先生所寫的《覆雨翻云》時，三哥給我說：

    “小欽，你喜不喜歡朱元璋？”

    “一般，不是蠻喜歡?！?br/>
    “為什么？”

    “他活得太吃虧，太累。算計的也太多，連自己的兒子都算好了，他還信誰？他睡覺的時候，肯定會怕背后有人舉著刀，人活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么意思呢？整天兩面三刀的，都已經(jīng)不像個男人了。三哥，你喜歡他??？你不是說最喜歡烈震北的呢？”

    我望著三哥。

    當(dāng)時，他笑了一下，艷陽當(dāng)頭下的這一笑，居然有著幾縷讓年少的我都能察覺出的落寞。他沒有回答我的反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良久之后才說：

    “哈哈哈，小欽，你還不懂。喜歡是喜歡，這個世界上，烈震北，哪個可以活得像他那樣的瀟灑灑脫。到了我這個樣子，喜歡的還是朱元璋，不像個男人？呵，也確實有點?！?br/>
    聽著三哥越來越低沉的聲音，年少的我滿頭霧水，茫然不明。

    回過神來的三哥卻又一次笑了，他笑著對我說：

    “不懂好，小欽，不懂是好事，不懂的話，人活得就沒得這么吃虧?！?br/>
    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我想不明白三哥說的話語。

    但是，我卻永遠(yuǎn)地記住了，那一個艷陽天里，一位滿懷雄心的懵懂少年，和一位三十而立的落寞男子，以及他說的那些話。

    朱元璋，確實就是朱元璋。

    因為，只有他的似海城府，無遺算計，不發(fā)則已，一發(fā)無情的手段才能讓當(dāng)年的三哥，和如今的我，以及從頭到尾的廖光惠，在這條艱難的路上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其實，三哥在朱元璋身上學(xué)到的還有另外一樣?xùn)|西：他們都永遠(yuǎn)不會輕易在人前，把最后一著顯露出來。

    在辦缺牙齒的過程中，三哥猝然發(fā)難，事前毫無痕跡可循，表現(xiàn)得極為高明，甚至還出動了手底下最得力的幾員大將。

    換了任何人都會認(rèn)為三哥已經(jīng)是全力而發(fā)。

    可是，他并沒有，他至少還有另外的兩著落子。

    在這一個冬夜，缺牙齒所流出的鮮血僅僅只是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