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說‘大禮’,敬王府之人或許還不會放在心上??纱嗽捰苫粲袷庹f出,且還是拿著圣旨說出……
這就由不得眾人不在意了。
廊下幾個丫鬟低著頭互相使了使眼色,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仿佛除了自己腳前的三寸地外再無旁的可看。其余在院子里候著的仆從眼觀鼻鼻觀心,亦是不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霍容與本緩步前行,此時聽聞,腳步驟然加快。不待霍玉殊將手中之物展開,他已經(jīng)探手過去一把按住。
少年天子挑眉冷眼看著霍容與擱在明黃絹布上的手,嗤道:“敬王爺這是何意?竟是想抗旨不遵不成!”
“皇上還未下旨,何來‘抗旨’一說?”霍容與唇邊那抹淡淡笑容極其清冷,“陛下莫要逼人太甚?!?br/>
這話帶著凌冽寒意,居然是在威脅當(dāng)今圣上。
霍玉殊和霍容與斗了那么多年,他動了幾分真格怎會分辨不出?如今這樣絲毫顏面也不給,顯然是打算魚死網(wǎng)破也不退縮了。
兩人僵持半晌,終究是霍玉殊勾唇輕笑著打破了寧靜。
蒼白瘦長的五指將霍容與的手用力推開?;粲袷夂笸税氩?,用絹帛拂了拂衣袖,就近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冷眼挑釁霍容與:“怎么?敬王爺怕我想要害你孩兒不成?”
霍容與眸中冷光掃過他帶笑的唇畔,并不答他,也不曾否認(rèn)。
霍玉殊哈哈大笑。片刻后,笑容驟然收斂。
他猛地起身怒目而視,低吼道:“如果單單是你的孩子,我……但這也是阿青的孩子,我絕不會做出傷害他們的任何事情!”
霍容與并不接他的話,只望了望他手中那抹明黃色。眼神雖淡,其中包含的警惕之意絲毫不減。
霍玉殊被他這副模樣激得十分惱火,當(dāng)即就要繼續(xù)駁斥。誰知旁邊傳來了個弱弱的婦人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妃身子虛弱,還在休息?!?br/>
這話明顯是在提醒他們,莫要吵到了秦楚青。
敢對著皇上這樣說的人,天底下就沒幾個。
霍玉殊轉(zhuǎn)眼看了看,這婦人端莊和藹,態(tài)度恭敬,十分眼熟——正是秦楚青身邊的陳媽媽。
見是秦楚青的人,霍玉殊身上的怒氣緩了許多,曉得這是個真的在為秦楚青考慮的仆婦,并非仗勢胡為之人。剛要將心里的火氣壓下,思及霍容與對他的提防,霍玉殊心中的惱意又冒了出來。
“宣旨!”他語氣森然地說完,揮手就將絹布丟朝林公公丟去。
明黃色在空中劃過一半,白色袍袖一閃,絹布竟是被霍容與劈手奪下。
霍玉殊氣得臉色鐵青。
林公公生怕霍玉殊出岔子,往懷里探去,準(zhǔn)備掏出身上藏的物什叫來在敬王府周遭潛著的死士。誰知卻被霍玉殊搖頭止了。
“不必。”
“陛下,雖說前些日子敬王爺顧及您的身子,但是……”
霍玉殊自嘲地笑笑,“無需如此。王爺并不會真對我如何?!彼糜喙庑表羧菖c,“他不過是非得親眼看著自家兒子沒有大礙才肯罷休?!闭Z畢,咬牙切齒地哼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想到之前霍容與的種種作為,霍玉殊眸光一閃,現(xiàn)出幾分狡黠。當(dāng)即撩了衣袍在石凳上坐下,對林公公道:“宣旨罷!”
林公公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圣旨不在他手里,圣旨內(nèi)容他也不知道。
宣什么旨?拿什么宣旨!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斗膽多問一兩句,好在這個時候霍玉殊自己將話接上了。
林公公剛剛松了口氣擺出適時的笑來,下一刻聽到了霍玉殊的話后,那笑就徹底地僵在了臉上,怎么也無法挪動了。
“……就說,從今往后,阿青的小兒子就是太子了?!?br/>
小兒子?敬王妃?太子?
莫說林公公了,這滿院子的人聽了后,都腿一軟差點(diǎn)跪到地上。
只是她們偏偏還不能如此。不然的話,便是自己承認(rèn)了在‘偷聽’皇帝陛下說話。于是只能心里頭震驚得無法自已,還要作出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
林公公倒抽一口涼氣,根本不敢去看霍容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新添的一片落葉,嗓子眼兒抖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憋。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敬王之子霍……”林公公扭頭去看霍玉殊。
霍玉殊頷首道:“就暫且‘次子’罷。往后定下名字后再添。”
林公公梗著脖子說道:“……敬王次子,天資聰穎勤奮好學(xué),立為太子……”看一眼霍玉殊,霍玉殊又點(diǎn)了頭,“……所司具禮,以時冊命?!?br/>
可憐林公公宣旨多年,頭一次遇到了這般奇異的,簡直跟玩兒命似的膽戰(zhàn)心驚。就連那一回陛下和敬王爺明著暗著搶媳婦兒的時候,都沒這么駭人。
幾句話說完,林公公脊背上已經(jīng)全部是汗,全身都要癱軟了。
霍容與卻是依然看著手中的圣旨,眉間緊擰,半晌沒有說話。
霍玉殊心愿已了,再在這里待著也是徒惹傷感,便打算離去。剛走幾步,又被霍容與叫住。
“你這是何意?”霍容與聲音帶著寒意,十指緊握,幾欲將那布料損毀捏爛。
“我無妻無子,王位繼承者自然要在宗親后代中擇選。敬王府喜得雙生子,長子承襲王爵,次子繼承王位,正合適?!?br/>
霍玉殊垂下眼簾,停歇片刻,又道:“其實(shí)你不必緊張。我不過是將屬于你們的還給你們罷了?!彼従徧痤^,半瞇著眼看著天邊,“我只是這里的過客。你們才是真正屬于這里的。不是么?”
年輕的帝王緩步離去,背景寥落而又蕭索。
霍容與握著圣旨的手慢慢放松。低眸看了看,暗暗嘆息。將它交給莫天后,霍容與吩咐乳母們好生照料兩個孩子。他則去到屋里,看望秦楚青。
秦楚青本在酣睡,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慢慢睜開了眼。神色茫然。
霍容與不想攪了她的休息,并未提起那些事情。聽秦楚青說要看看孩子,就命人將雙生兒抱了來。
秦楚青望著小家伙們安靜的睡顏,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霍容與將她的被角掖好后,就坐到了一旁,握了她的手,讓她繼續(xù)睡。
秦楚青身子疲累,有他在身側(cè),更覺心安,睡得深沉。一覺醒來,已經(jīng)到了第二日的晌午。
稍稍擦拭過身子后換上清爽干凈的衣裳,秦楚青收拾停當(dāng),由霍容與抱著回了自己的臥房。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曉得霍玉殊昨日來此做了怎樣的一件事情。
——看霍玉殊的意思,分明是根本沒打算打擾敬王府的生活,沒有硬要將孩子接去宮里,也沒有說要孩子過繼給他。而是甚么也不強(qiáng)求,單純地將太子之位給了小家伙。
當(dāng)真是完完全全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贈送’。
即便如此,秦楚青對此依然很是氣惱。
比起做時時刻刻要為眾生考慮的天子,她寧愿自己的兒子是個普通人,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享受著安安靜靜的日子。
霍玉殊看似‘送’得大方,何曾考慮過她的想法?
她本就身子虛弱,這一火氣上涌,便有些頭腦發(fā)暈。
霍容與趕緊將她摟在懷里,細(xì)細(xì)地為她撫背順氣,“他也有他的顧慮?!?br/>
“他的顧慮?”秦楚青猶有些思維不順暢,疑惑地問道。
“嗯?!被羧菖c知曉她要緩過來需得再修養(yǎng)些時日,但這個時候不與她講明白,怕是會影響到她的恢復(fù),故而說道:“他只信任你我,自然會這般選擇。”
——這江山交到誰的手里,霍玉殊都不放心。唯有對著太.祖和鎮(zhèn)國大將軍,他沒有絲毫顧忌。
秦楚青還欲再言,霍容與在她耳邊低笑道:“怎么?你竟是怕了么?”
“怕甚么!”秦楚青不服氣地駁道:“我有何可懼怕的!”
“正是如此。既是不怕,坦然接受豈不更好?”霍容與拂去她額邊碎發(fā),在那里落下一個輕吻。
“我們細(xì)心教導(dǎo)好孩子們,往后無論遇到甚么,一家人相攜著共同面對。到最后,總能開創(chuàng)一個安定順?biāo)斓姆比A盛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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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的是發(fā)生在秦家先祖那個年代的故事,時間在阿青和太-祖離開以后。
文案:
一朝穿越,惹上了這世間最為位高權(quán)重之人。
那酸爽……當(dāng)真是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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