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徐辰的意料的是，對于自己忽然成為了她嫁妝的這件事,十八同學(xué)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鎮(zhèn)定,既不憤慨,也不期待，神色始終是淡淡的，“是么？在哪里都是服侍主子，對我來說沒什么區(qū)別?！?br/>
這處變不驚的語氣喲，跟看破了紅塵一樣。閣下忘記了你其實(shí)只有十四歲罷？哦，過了生辰了，應(yīng)該是十五歲——不過跟十四歲也沒有什么本質(zhì)的區(qū)別就是了。在現(xiàn)代，這個年紀(jì)的男孩子,正瘋狂地迷戀著球星和電子游戲呢，哪里會有這樣的。
“十八,你是十一歲才入府的吧？”她特地向李先生請教了這個時代的年號，對著那張賣身契推算了半天，才算出他入府的年紀(jì)，“沒有進(jìn)徐府之前，你在做什么？”
他眉間頓時烏壓壓地飄來一陣陰云，山雨欲來：“為什么要告訴你？”
剛還覺得他淡定，轉(zhuǎn)眼間就變臉了。不過看他的樣子，大概觸及到他的傷心往事了，不說也罷。
她剛要開口，望北卻又忽然緩和了語氣，踟躕道：“要我說也沒什么不可以……但總要有來有往是不是？不如你先說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再告訴你也不遲?！?br/>
剛認(rèn)識的時候問她，被她含混著帶過去了，后來也一直沒聽她說起過。
徐辰卻回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我的事有什么好說的，不就是一個手藝人唄。”
“手藝人？”
“你看我手里這繭子……”她攤開手掌，馬上意識到那些繭子已經(jīng)沒了，改口道，“本來這里有一個，這里有一個，還有這里，——就是你摸到過的那幾個——都是那時做手藝活留下的?！?br/>
他記得那些厚厚的繭子。那時候只是感到奇怪，現(xiàn)在卻涌起了些微憐惜的情緒。她以前也一定很不容易，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姑娘家，做的是什么活，才會在手上留下那么多老繭？
“要說什么活……”她為難地?fù)蠐夏橆a，“我跟你講了，你也聽不明白的?？傊且婚T這里無論如何都沒有的手藝，經(jīng)常要扛著很重的東西，風(fēng)里雨里地到處跑。不止手上有老繭，我肩膀上還磨出過硬胛?！闭Z重心長地嘆口氣，“小伙子，賺錢不容易啊。”說起來天賦好的人就是有優(yōu)勢，這孩子小小年紀(jì)，仗著記性好，坐在整潔雅致的房間里，泡泡茶就能養(yǎng)活自己，哪像她，為了糊口幾乎要掙出命去。
望北果然記性不同一般，馬上指出：“你那時候說你們那里的女人可以有很多夫君，又有人伺候又有人養(yǎng)家，過得跟女皇似的，還用出去賺錢么？”
她做出一個凄涼的遠(yuǎn)目狀：“那也是長得好看的女人才有的待遇。像我這樣長得很對不起大眾的，只能靠自己，賺的錢勉強(qiáng)糊口，連一個夫君都養(yǎng)不起?！?br/>
“怎么會？你也長得很好看啊……”他低聲道。
“嗯，是這樣的，我們那里美人的標(biāo)準(zhǔn)很嚴(yán)格。眼睛要比銅鈴大，睫毛要比刷子長，下巴要比錐子尖，鼻梁要比西洋人高，牙齒要比骨頭白，”徐辰本來還想說*潢色，怕小男生害羞，才略過去了，“要想成為美女，一樣都不能馬虎的。一兩個標(biāo)準(zhǔn)達(dá)不到還能勉強(qiáng)算普通人，可恨我都達(dá)不到，所以只能算丑八怪?！?br/>
望北照著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道：“如果這真是你們那邊判斷的標(biāo)準(zhǔn)，那大街上肯定走著許多妖怪。”
徐辰暗地里快笑翻了。小伙子太犀利了，那些長得千篇一律的人造美女，不就像孫大圣的猴毛幻化出的小妖怪一樣么？不管來多少個，都是照著孫爺爺?shù)哪Ｗ涌痰摹?br/>
她憋得內(nèi)傷，咳嗽幾聲遮掩過去，道：“好了，我的身世說完了，也講一講你的罷?！?br/>
“我么……”他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了，“我是……后越國的人。”
后越。這兩個字，再次從他嘴里吐出來，已經(jīng)隔了八年時光，一千多里路。
“咿？你的長安話一點(diǎn)口音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焙笤胶孟裨诤苣线叞?？對了，艾肆就是從那里來的。徐老爺子習(xí)慣把那個地方稱之為“南蠻”，可見離長安真是遠(yuǎn)了。
望北神色平靜地說：“我的吳語、湘語、客家話、波斯語也一點(diǎn)口音都沒有，何止長安話。”
她……她無力地倒伏在了桌子上。太欺負(fù)人了，這讓英語四級考了一年又一年的她情何以堪！
在徐辰憤慨老天爺對他過分偏愛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一句話把自己的經(jīng)歷講完了：“我是孤兒，一直在街上流浪，十一歲被去后越做生意的老爺撿到，就進(jìn)了徐府。說完了?！?br/>
還真是惜字如金啊。不過他如今說得簡單，其中定是經(jīng)歷了許多曲折，光是一個“流浪”，就夠他吃盡苦頭了。
徐辰揮揮手，像是把兩人各自的苦難過去都給打散了，“別說這些了，過去的就讓它去吧。今天小壽星要高興點(diǎn)。”她把帶來的紙包一個個打開擺好，“本來我想帶長壽面來的，但是放到半夜就糊了，也不方便帶。要不然早上讓廚房補(bǔ)給你？”
“算了，今日重陽，廚房里夠忙的了，不要給他們添事了。吩咐的是你，埋怨的肯定是我?！彼爝吘`出一個淺淺的笑意，“你記得我的生辰，這心意就足夠了?！?br/>
“那我們來喝酒?！彼丫茐油雷由弦环?，豪氣萬千地說。
“我不能喝，對舌頭不好?！彼久?，把酒挪到一邊，“你也不準(zhǔn)喝。要是你醉倒了，我可沒辦法把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回你自己房里去?！?br/>
徐辰得意地笑：“這就小看我了吧？黃酒還不是小意思，當(dāng)年我可是喝伏特加的人?！?br/>
她不由分說地把壇子上的泥封拍掉，正要倒出來，忽然記起沒有帶杯子，也沒有帶碗。正好桌上有一只茶碗，只盛了半盞白水，她伸手就拿過來：“借茶碗一用?！?br/>
雖然這水大約是他喝了剩下的，有混進(jìn)了口水的嫌疑，但只要潑了之后再把茶碗拿酒過一遍，心理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的態(tài)度太理所當(dāng)然，望北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端著茶碗走到了窗戶邊上，作勢要潑了。
“等等！”他突然大喝一聲喊住她。
她被他嚇得一激靈，手一頓，碗中的水灑了小半出來，順著碗壁流到了手上。
望北青著臉，搶上來把碗拿走放到一邊，不住地把她往臉盆架那里推：“快去洗手！”
徐辰懵住了：“怎么回事？”
“以后我房里的東西你別亂動，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彼谝慌员O(jiān)督著，一定要讓她把手仔細(xì)洗干凈，連著換了三道水，才算放過她。
徐辰明白過來了：“剛才那碗里，是毒藥？”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我托你配的藥，不是已經(jīng)做好了么，怎么還有？這回是給誰的？”一個疑問才解決，新的疑惑又生出來了。
望北支吾道：“不給誰……我屋里耗子多，毒耗子用的?！?br/>
她信以為真，頓時羨慕不已。這制毒的一技之長如此之實(shí)用，真正體現(xiàn)了“居家旅行，殺人滅口”兩相宜的精髓，有前途。
他轉(zhuǎn)身給她拿了一條干凈的手巾擦手，她卻沒接，大大咧咧把濕漉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幾下就算完了。
“這香囊，是你自己繡的么？”他注意到她的腰間出現(xiàn)了一樣新的飾物，隨口問道。
徐辰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笑道：“我才沒有這么好的繡工，是艾肆送的。”
他拿著的手巾差點(diǎn)掉到了地上：“你們、你們……”望北瞪著她，“你知不知道男女之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定情啊，”他舒了一口氣，看樣子她并不知道，那么就是被艾肆哄騙著收下了，“你真是笨得可以。”
徐辰卻一點(diǎn)都不驚訝，“原來是定情，倒是像他的做事風(fēng)格?！币粋€香囊就能定情，嘖，這買賣劃算，廣撒網(wǎng)，多撈魚，他估計都送出去好幾百個了吧。
說了這句話之后她就再也沒了表示，他訝異道：“你不扔掉么？還是說你本來就打算……”
“好好的東西，做什么扔掉？這香囊里是艾肆特意給我配的香料，止痛寧神的?！本退闼蜄|西的那個人不是什么好人，東西可是好東西，浪費(fèi)是要遭天譴的。
“無端端的，止什么痛？”他皺眉不解。
徐辰笑容可掬地看著他：“你說呢?！?br/>
他馬上領(lǐng)悟過來，一下子就紅了臉：“你、你居然這種事都和他講了……”這得親密到什么程度，才會談到這個話題？
“我可沒說，是他第一次見到我時看出來的。”說來艾肆也是一位奇才，婦女之友中的奇才，“他眼睛毒，我有什么辦法？”
雖然不甘心，望北卻不得不承認(rèn)，艾肆比他體貼多了，更比他會照顧人。
他郁悶無比，默不作聲地把手巾掛好，給她從柜子里另取了一個干凈的碗。
雖然她自夸酒量好，他還是不放心，拿出房間主人的態(tài)度，把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的飲酒量限定在了兩碗。
茶碗能有多大，兩碗并起來都不如酒肆里面普通的一碗多。但今晚總歸是壽星同學(xué)的話最大，他不給喝，便不喝了，她轉(zhuǎn)而大塊吃肉，刷的一下從燒雞上扯下一個雞翅膀來。做淑女要時時注意姿態(tài)，吃個飯規(guī)矩多得能累死人，好久沒有盡興地抓著骨頭直接啃了。
但他連這點(diǎn)樂趣都把她給剝奪了。望北拿走她手中的雞翅膀，塞給她一雙筷子，理由是：“剛才那毒難洗，指不定還有，別用手抓。”
可是筷子吃起來不痛快，她干脆不吃了。而望北嫌燒雞酥魚都太過油膩，一點(diǎn)都沒碰，只象征性地夾了幾粒花生豆。
于是徐辰起先設(shè)想中的武林好漢式的豪爽慶生都成了天邊的浮云。最后的結(jié)果是兩個人各捧一杯香茗，斯斯文文地對飲。
飲著飲著，望北便板起了臉，“告訴過你了，背脊要挺直，手要端平，怎么就是記不住？早些年飲茶的時候可都是跪姿，至今有些人家還在這樣做。你坐著猶如此，跪姿就更不用說了……”
壽星同學(xué)，你這個時候就不要犯職業(yè)病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