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耿上了書,先是闡明思女之情,后又言,不希冀朝中諸同僚為此事傷了和氣,請求皇帝不再追封。
皇帝瞧了奏章,很是感動(dòng),著薛巾于早朝間宣讀,說李耿是深明大義,又按著張沖之提議,追封李嬋為‘榮禧’公主。
這日,周筠生再次上書,愿領(lǐng)兵前往關(guān)海一戰(zhàn),被周昶景當(dāng)場駁回,且當(dāng)朝宣布,將親自掛帥前往關(guān)海。孫琦皓領(lǐng)著一眾老臣勸皇帝收回成命,氣得周昶景又拂袖而去。
周昶景先去了暉春閣,見茱萸不在,遂又尋至御花園中。到了湖畔,見著茱萸正望著湖面發(fā)愣。順著眼色看去,是十余名官女子,在船上演習(xí)吹奏。
彩蓮與鴛鴦見是皇帝來了,剛要福身見禮,周昶景作噤聲狀,只悄悄繞到茱萸身后。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茱萸自言著呢喃了一句。
周昶景環(huán)繞脖頸,在茱萸耳畔道,“朕的愛妃,可是在悲花傷秋?”
茱萸見是周昶景,忙收回思緒,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大禮,“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yuǎn)迎。皇上萬福金安。”
周昶景拉她起身,“你可喜歡這曲音?”
茱萸望向湖面小船,仔細(xì)聽了,是在吹奏《相思賦》,“獸爐沈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行寫入相思傳……這曲子吹奏的好,想來該是姑蘇請來的,旁的人,怕還是演奏不出這味道來?!?br/>
周昶景聽著,松了手,“哦?聽你的意思,是聽出了相思意么?”
茱萸忙道,“臣妾方才聽這曲子,只是想起了臣妾的幺妹。幼年時(shí)與幺妹也曾在街頭聽過這姑蘇軟語,倒叫皇上見笑了?!?br/>
聽她如此說,周昶景方才道,”今兒早朝,你父親上書一封,朕瞧了十分感動(dòng),他對朕也確稱得上是忠心一片了。朕剛剛下了旨,將你妹妹追謚為‘榮禧公主’。”
茱萸聽了跪道,“謝皇上恩典,皇上仁德,臣妾等沒齒難忘?!?br/>
周昶景道,“你身子還未復(fù)原好,就別如此多禮了,快起身吧?!?br/>
見岸上清廈曠朗,周昶景又?jǐn)y著茱萸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船頭前,周昶景一步跨了上去,又伸手牽過茱萸上來。駕娘見了禮,便問要往何處去,皇帝有言‘水云間’。
一路秋風(fēng)習(xí)習(xí),眼見著往湖中深處去,前方有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順著一掛瀑布,繞過去便是水云間。
水云間洞口掛著密密麻麻的小果子,皆是朱紅色,垂累著十分可愛。下了船,來到洞中,一眼瞧去,皆是闊朗,又有大理石屏風(fēng),上繪有千里江山圖,將這水云間,隔成了兩處。
墻上掛著一幅懷素草書《四十二章經(jīng)》,再往左看又有顧愷之《洛神賦圖》,上書有四行小字,離著遠(yuǎn),看不真切,像是周昶景的墨跡。
圖下置放有紫檀架,上設(shè)有鈞窯紫紅雅盤,盤內(nèi)盛有數(shù)十櫻桃。
周昶景凈了手,隨手取了一個(gè)櫻桃,掰成兩瓣,去了殼,喂到茱萸嘴邊。茱萸紅了臉,朱唇輕啟,滑入口中,味道可甜。
周昶景又道,“你可瞧見那墻上的《洛神賦圖》?”
茱萸點(diǎn)頭,“民間都道,這圖失傳已久,不想在皇上這處掛著,臣妾有生之年還能得見此圖,倒是托皇上的福?!?br/>
周昶景饒有興致道,“既是如此,你又可知洛神典故?”
“甄氏乃中山無極人,上蔡令甄逸之女。建安年間,嫁給袁紹的兒子袁熙。漢獻(xiàn)帝七年,官渡之戰(zhàn),袁紹兵敗病死。曹操乘機(jī)出兵,甄氏成了曹軍的俘虜,繼而嫁曹丕為妻。魏國建國,甄氏被封為妃,并于次年郁郁而死。黃初三年,曹植過洛水河畔,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避镙沁吽歼叺?。
“這曹植,確是滿腹經(jīng)綸,難得的大才子??墒钦撦叄耸遣茇е?,甄氏為她兄嫂。傳聞曹植傾心于甄氏,感念至深,方才作《洛神賦》。”周昶景邊說,邊望了茱萸一眼,眼色沉落,也瞧不出喜怒來。
茱萸聽了,緩緩道,“曹植一片忠心,卻被有心人離間,復(fù)而七步成詩。有道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說曹植傾心甄氏,都是野史傳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退一步說,曹植若真如此大逆不道,曹丕又怎可能留下他性命來。”
周昶景見她如此說,起身笑道,“瞧愛妃嚴(yán)肅的,朕不過是與你說笑,怎的如此苦相。罷了罷了……”
茱萸亦笑道,“臣妾只是說得多了,嘴下有些干渴,可不得皇上小氣,也不給杯水吃?!?br/>
周昶景輕撫茱萸額上,“朕今日帶你來此,是有話要說。”
“臣妾聽旨?!避镙乔飞淼??!半藿袢赵绯研?,將會御駕親征關(guān)?!敝荜凭耙幻嬲f,一面嘆了口氣。
茱萸跪下正色道,“臣妾愿隨皇上同往。雖臣妾不能武,可也想為皇上出一份力,盡心侍奉好皇上?!?br/>
周昶景擺手,“沈譽(yù)說了,你這身子不大好,怎可又隨軍。你可要知曉,這軍中艱苦,可比不得宮里頭?!?br/>
“臣妾并非嬌生慣養(yǎng)之輩,自個(gè)的身子,自個(gè)了解?;噬先羰且{親征,少不得一年半載不得回,身邊也沒個(gè)體己人照料著,臣妾又哪里放心的下?!避镙沁呎f,邊抹了抹眼角。
周昶景動(dòng)容道,“你可真心?”
“臣妾哪還有什么假意么?”茱萸望著他,心下想著,周昶景若是去了關(guān)海,這朝中無人,自有河陽王與太師監(jiān)國。可宮里頭,光景卻定然不同了,身旁沒有皇子皇女傍身,但凡遇著什么事,只怕客死冷宮,那周昶景也是鞭長莫及。
想及此處,茱萸只覺背脊發(fā)涼。
周昶景笑道,“你既是去意已決,那朕便準(zhǔn)了你同往?!?br/>
茱萸聽了大喜,“謝主隆恩?!?br/>
周昶景抱過茱萸,茱萸也不逃避,只承迎著,心中也算松了口氣。
駕娘于洞外唱起小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绽锪魉挥X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