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重新踏進這片土地上時，心境已經(jīng)截然不同。

    他抬頭望著那高聳入云的巨大青銅人面雕像，心里百感交集，萬千思緒涌上眉間，站在第二道門前，竟有些躊躇。

    處理完課業(yè)實踐后，他接到九山云松的消息，說九山家讓他回來一趟。他沒有立刻表態(tài)，只把自己關(guān)在實驗室里，獨自對著日出月落，靜靜地呆了三天，出來后給九山云松發(fā)消息，說自己這就訂票回去。

    九山明果然守信，他還未離開學(xué)校，便接到了評審會的文件，上面公事公辦地告訴他，他的指令名稱注冊已經(jīng)通過，希望他日后能夠平步青云，為新人類發(fā)展貢獻出寶貴的一份力，順頌時祺。

    那份文件的封皮上正中間有一小塊銀白色的燙銀圖標，是一只銜著橄欖枝的飛鳥，左邊是太陽，右邊是月亮。

    這是評審會的會輝。

    江硯若有所思地將衣柜里的統(tǒng)一校服翻出來，在肩章上和胸標上都看到了一致的飛鳥圖案。

    這也是聯(lián)校的?；眨允竞驮u審會密切的合作關(guān)系。

    他將衣服重新折好，文件整理在夾中，之后帶著一小箱行李，踏上了返回九山家的路。

    “怎么光站著，卻不進來？”第二道大門從里拉開，大先生著一身干凈整潔的水藍大氅站在他的面前。

    江硯有些生疏地喚道：“大先生?！彼途派郊业娜硕疾惶?，雖然知道大先生為人溫和，也不藏壞心，但還是很難立刻同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熟絡(luò)起來。

    “進來吧，我給你拿身衣裳。房間已經(jīng)吩咐下面的人收拾妥當了，你利利索索地上去，大家長和老九都在?！?br/>
    “是，大先生?！?br/>
    他跟著下面的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的陳設(shè)沒有想象中的古樸，偏向溫暖整潔的風(fēng)格，家具用的全是原木和白釉鐵器，讓人感到清清爽爽的，眼前一亮。

    他走進浴室，脫下衣物，用熱水洗去仆仆風(fēng)塵。

    洗完澡，換上干凈的衣物，簡單吃了些東西，江硯便趕到主樓，在大家長的書房門前站定，輕輕地用食指輕叩房門。

    “進來?！彼犚娎锩?zhèn)鱽硪坏乐袣馐愕穆曇簟?br/>
    他便推開門走進去，屋內(nèi)有三個人，主位上坐著九山老爺子，下面坐著九山明和一個壯年男子……他思緒一轉(zhuǎn)，反應(yīng)過來，怪不得他看這個男人很眼熟——于是禮數(shù)周全地行禮道：“晚輩江硯，打擾大家長、少家主、張臨之導(dǎo)師?！?br/>
    “你是老九的人，坐在老九邊上吧?！崩蠣斪佣酥柰?，坐得端端正正，方正的面龐上沒有一根不修理整潔的胡茬子，那雙鷹一般的眼睛還是如江硯剛見到時那般銳利。

    江硯也不推脫，大大方方地在九山明邊上的椅子坐下。

    他方坐好，便感到身上一冷，有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于是機警地抬頭一看，張臨之已經(jīng)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正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

    同張臨之的目光接觸到的瞬間，他渾身便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倘若形容那種與之對視的感覺……不外乎你站在懸崖的邊緣，而你的面前是陰險的毒蛇、兇猛的老虎、狡詐的狐貍和孤勇的頭狼。

    “你如何認識我？”他聽見這個強大的男人問。

    “我曾在開學(xué)典禮上見過您一面?！?br/>
    “記性不錯?！?br/>
    江硯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強令自己不要在這銳利如刀鋒般的眼神下露怯。

    “九山大家長和葉隱川都建議我，下學(xué)期開始，帶你輔修我的課程?！睆埮R之雙手交疊著，稍一用力，指骨發(fā)出“咯啦咯啦”的響聲，“你看上去毫無基礎(chǔ)。”

    “……是?！?br/>
    “你知道，我是屈尊下來這所學(xué)校教課的，不論是我本人，還是我的學(xué)生九山明，都是整個新人類群體里的尖稍，而你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本科生，”張臨之盯著江硯，將他的一切神色變化看進眼里，“想要跨專業(yè)來輔修我的研究課程，給我一個你足夠特別的理由?！?br/>
    這個男人的話語無比強大、傲慢，如高高在上的獅王，俯視著眼前這個在他眼里弱不禁風(fēng)的小子，語氣里透著高傲——他對自己的實力絕對自信，并且毫不隱瞞他對自己強大的驕傲。

    江硯突然被他的人格吸引住，這樣自信、強大、眉目間都透露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尤其是，他沒有任何家族背景，就是這樣靠著一人之力成為各大勢力座上貴賓的。

    就這短短的一剎，他便想到，他希望成為這個人的學(xué)生。

    九山云松說得不錯，張臨之，確實是個獅子一般的人。

    “我的指令是可以實體化的共享指令?！?br/>
    “這并不足夠特別。你的血液來自九山明，如果沒有她，你在這上面什么都不是?！?br/>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江硯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我的課業(yè)足夠優(yōu)秀。我是這一屆醫(yī)學(xué)院的全優(yōu)生?！?br/>
    “這并不難。整個聯(lián)校每年產(chǎn)出的全優(yōu)生多如韭菜，你不過是其中之一?！?br/>
    “我……”他被這些話當頭一棒打懵了，他在同級和師兄師姐的贊賞中度過了很多個日夜，別人都口口相傳他是個天才，連他自己也不自覺地這樣認為。而現(xiàn)在他覺得很值得拿出來的這些東西，在張臨之眼中卻不過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通行證，每個人似乎都理所應(yīng)當持有，全然沒有拿來炫耀的資格。

    “能躋身評審會的每個人，都是從聯(lián)校各院最尖的那批種苗里差額選拔出來的，哪怕在評審會里默默無聞的一個科員，都是比你優(yōu)秀許多的人?！睆埮R之沒有一點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和他本人看起來一樣不客氣，絲毫沒有對待弱者的憐憫，“如果你引以為傲的東西只有這些，那么，或許你能進評審會，但想上我的課，遠遠不夠格?！?br/>
    “如果你安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那便這樣吧，也足夠你安然地度過一輩子了。上我的課，或是進入軍隊，對你來說未必是好事?！?br/>
    江硯緊緊握住雙拳，腦中亂似團麻，在漫無邊際的茫然中，他突然靈光一閃，眼前仿佛看到了那根金色的“繩”，爾后隱約能在意識中感受到那個被白色繭蛹包裹著的金色生命體——不知怎么地，他激動地脫口而出：“我能‘通感’！”

    男人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么，從喉嚨里低低地溢出一句疑惑的“嗯？”

    “我能‘通感’……雖然不是百分百能觸發(fā)，但是，應(yīng)該可以看到別人現(xiàn)有狀態(tài)的象征意象！”

    “這倒是個全新的概念……”張臨之低吟，“向我證明你這句話并非扯謊?！?br/>
    “我不能保證，我甚至不能順自己的意志施放這一能力，但我可以試一試?！彼o張得心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稍稍一松開就感到一片冰涼。

    “請，請您……”他的聲音末梢都在不自覺地抖，然而目光堅定有光，“請您準許我在您身上試一試?！?br/>
    張臨之揚揚眉毛，沒有回絕。但他不親口答應(yīng)，縱使是他的學(xué)生九山明都不敢擅有動作。

    “來吧。”他靜默片刻，笑起來，笑容里透著點興味。

    江硯感覺到莫大的壓力。他只能祈禱自己這一次運氣爆棚，如果他的推斷是正確的，那么那個“白色的繭”就是九山明該階段的狀態(tài)所呈現(xiàn)出的意象，那么，他這一次，只要能順利施展出來……

    他將修長白皙的手指放在張臨之的眉心。這個舉動似乎有些冒犯，張臨之笑著評價了一句：“如果你在扯謊的話，那么這個舉動就足夠你在聯(lián)校后的荒山選塊兒地長眠了?！?br/>
    江硯勉強地笑了一下，強迫自己靜下心，指令釋放！

    他立刻被寒涼的氣息包裹，爾后，他在冥冥中，從張臨之的眉心處看到一條線。他伸出“手”去觸碰這線，剛一觸摸，便感覺到心神一震，險些激得他直接中斷指令。所幸那“線”在最初的抵抗后，很快便默許了他之后的動作，江硯便一鼓作氣地牽住這根線。

    握住這根線的須臾，他短暫地陷入了一片骯臟的城市廢墟，廢墟中一頭健壯的公豹屹立在殘垣之上，冷灰的豎瞳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頭豹子身后，保護著一個小小的嬰孩，全然沒有被豹子的氣勢嚇倒，正咯咯地笑著，肉乎乎的小手抓著它毛茸茸的大尾巴往嘴里塞。

    似乎感受到江硯落在小嬰孩的目光，豹子的氣息變了，強烈的殺機從它身上迸發(fā)，江硯猝不及防，被狠狠地彈出畫面。

    他猛地睜開眼，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額頭上冷汗如雨。就在那頃刻間，他仿佛已經(jīng)被那強壯的公豹咬斷了脖頸！

    張臨之饒有興致地盯著他這反應(yīng)，感覺確實不像是裝的，于是淡淡地發(fā)問：“看見了什么？”

    江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吐出幾個詞兒：“荒城、廢墟、孤獨的公豹子、被豹子保護著的嬰孩……”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神情收斂了一些。

    “你確實具有這項能力?！蹦腥死淅涞卮蛄恐帲斐鍪帜笞∷南掳?，眼神變得很危險，“很有趣，也很危險。恭喜你，從此以后跟著我吧……雖然這對你來說，也許并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