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曾經(jīng)想到地底下去看看、現(xiàn)在他卻想上天。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外面的蹄聲馬嘶。然后就看見了那兩條青衣大漢。
這一次那刀疤大漢沒有踢門,因為門從來就是開著的。
他一沖進來,就瞪起了眼,厲聲道:“老板娘呢?”
朱停淡淡道:“你要找老板娘,就應(yīng)該到對面的雜貨鋪去,那里才有老板娘?!?br/>
刀疤大漢道:“這里也有,你叫老板。你的老婆就是老板娘?!?br/>
朱停笑了道:“這里的老板娘若知道有青衣樓的人特地來找她,定也會覺得很榮幸?!?br/>
他認得這兩個人。
“青衣樓”并不是一座樓,青衣樓,有一百零八座。每樓都有一百零八個人,加起來就變成個勢力極龐大的組織。
他們不但人多勢大,而且組織嚴密,所以只要是他們想做的事,就很少有做不成的。
這兩個人都是青衣樓第一樓上有畫像的人。
誰也不知道青衣樓第一樓在哪里,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過那一百零八張畫像。
但無論誰都知道,能夠在那里有畫像的人,就已經(jīng)能夠在江湖上橫沖直闖了。
有刀疤大漢叫“鐵面判官”,據(jù)說別人一刀砍在他臉上,時連刀鋒都砍得缺了個口“鐵面”兩個字就是這么樣來的。
另外的一個叫“勾魂手”,他的一雙銀鉤也的確勾過很多人的魂。
朱停淡談的接著道:“只可惜她現(xiàn)在有很要緊的事,恐怕,沒空見你們?!?br/>
鐵面判官道:“什么要緊的事?”
朱停道:“她正和朋友喝酒,陪朋友喝酒豈非正是天下第一要緊的事?”
鐵面判官道:“你這個朋友是不是姓陸?”
朱停忽然沉下了臉,道:“你最好聽清楚些,姓陸的只不過是她的朋友,不是我的?!?br/>
鐵面判官道:“他們在哪里喝酒?”
朱停道:“好像是在那小子住的那家青云客棧里?!?br/>
鐵面判官看著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幾眼,面上忽然露出一絲惡毒的微笑,道:“你老婆在客棧里陪一個有名的大色鬼喝酒,你居然還能在這里坐得位?”
朱停淡淡道:“小孩要撤尿。老婆要偷人,本就是誰也管不了的,我坐不住又能怎么樣?上房去翻跟頭?滾在地上爬?”
鐵面判官大笑,道:“你這人倒真看得開,我佩服你?!?br/>
他常常大笑,只因他自己知道笑起來比不笑時更可怕。
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刀疤就突然扭曲,看來簡直比破,廟里的惡鬼還猙獰詭秘。
朱停一直在看著他,道:“你有沒有老婆?”
鐵面判官道:“沒有?!?br/>
朱停笑了笑,悠然道:“你若也有個像我這樣的漂亮老婆。你也會看得開了?!?br/>
陸小鳳躺在床上。胸口上放著滿滿的一大杯酒。
酒沒有濺出來,只因為他躺在那里,連一動都沒有動。看起來幾乎已像是個死人。連眼睛都始終沒有張開來過。他的眉很濃,睫毛很長,嘴上留著兩撇胡子,修剪得很整齊。
老板娘就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胡子。
她的確是個非常美的女人,彎彎的眉,大大的眼睛,嘴唇玲瓏而豐滿,看來就像是個熟透了的水蜜桃,無論誰看見都忍不住想咬一口的。
但是她身上最動人的地方,并不是她這張臉,也不是她的身材,而是她那種成熟的風韻。
只要是男人,就會對她這種女人有興趣。
但現(xiàn)在她卻好像對陸小鳳這兩撇胡子很有興趣,她已看了很久,忽然吃吃的笑了,道:“你這兩撇胡子看來真的跟眉毛完全一模一樣,難怪別人說你是個有四條眉毛的人。”
她笑得如花枝招展,又道:“沒看見過你的人。一定想不到你還有兩條眉毛是長在嘴上的?!?br/>
陸小鳳還是沒有動,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氣,胸膛上的酒杯立刻被他吸了過去。杯了里滿滿的一杯酒竟也立刻被他吸進了嘴“咕哪”一聲就到了肚子里。
他再吐出口氣,酒杯立刻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老板娘又笑了,道:“你這是在喝酒,還是在變戲法?”陸小鳳還是閉著眼睛,不開口,只伸手來指了指胸口的空杯子。
老板娘就只好又替他倒了杯酒,忍不住道:“喂,你叫我來陪你喝酒,為什么又一直像死人一樣躺著。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陸小鳳終于道:“我不敢看你?!?br/>
老板娘道:“為什么?”
陸小鳳道:“我怕你勾引我!”
老板娘咬著嘴唇,道:“你故意要很多人認為我跟你有點不清不白的。卻又怕我勾引你,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陸小鳳道:“為了你老公。”
老板娘道:“為了他?你難道認為他喜歡當活王八?”
陸小鳳道:“活王八總比死王八好!”
他不讓老板娘開口,接著又道:“干他這行的人,隨時隨地都可能被人一刀砍下腦袋來的,他認得的人太多,知道的秘密也太多!”
老板娘也不能不承認,朱停的確替很多人做過很多又秘密,又奇怪的東西。
那些人雖然都相信他的嘴很穩(wěn),但死人的嘴豈非更穩(wěn)?
殺人滅口,毀尸滅跡這種事,那些人中就是隨時都能做得出的。
陸小鳳道:“他死了之后,你若能為他守一年寡,我就不信陸?!?br/>
老板娘揚起了眉。冷笑道:“你以為我是什么人?是潘金蓮?”
陸小鳳悠然道:“只可惜就算你是潘金蓮,我也不是西門慶?!?br/>
老板娘瞪著他,突然站起來,扭頭就走。陸小鳳還是動也不動的躺著,連一點拉住她的意思都沒有。
但老板娘剛走出門,突又沖了回來,站在床頭,手叉腰,冷笑道:“你難道以為我真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以為我是個呆子?”
陸小鳳道:“你不是?”
老板娘大聲道:“你跟他鬧翻了,卻又怕他被別人毒死,所以才故意讓別人認為我跟你好。為了要表示清白,為了不想做寡婦,當然就會求你保護他,有了你保護他,別人就真要殺他,也不得不多考慮考慮了!”
她的火氣更大,聲音也變大接著道:“可是你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為什么要不明不白的背上這口黑鍋?”
陸小鳳道:“為了你老公?!?br/>
老板娘突然說不出話來了。女人為了自己的丈夫犧牲一點,豈非本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陸小鳳淡淡道:“所以只要你老公相信你,別人的想法。你根本就不必去管它?!?br/>
老板娘咬著唇,發(fā)了半天怔,忍不住道:“你認為他會相信我?”
陸小鳳道:“他不笨?!?br/>
老板娘瞪著他,道:“但他是不是也一樣信任你呢?”
陸小鳳懶洋洋的嘆了門氣,道:“這句話你為什么不去問他?”
他又吸了了氣,將胸口的一杯酒喝下去,喃喃道:“青衣樓的人若是也不太笨,現(xiàn)在想必已經(jīng)快到了,你還是快去吧?!?br/>
老板娘眼睛里又露出關(guān)切之色,道:“他們真的要找你,找你干什么?”
陸小鳳淡淡道:“這也正是我想問他們的,否則我也不會讓他們找來了!”
朱停坐在他那張?zhí)珟熞卫?,癡癡的發(fā)呆,心里又不知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也就是這么樣想出來的。
老板娘施施然走了進來。用兩根手指頭拈著塊小手帕,扭動著腰肢,在他面前走了兩遍。朱停好像沒看見。
老板娘忍不住道:“我回來了!”
朱停道:“我也看見了?!?br/>
老板娘臉上故意作出很神秘的樣子,道:“我剛才跟小鳳在他房里喝了許多酒,現(xiàn)在頭還是有點暈暈的?!?br/>
朱停道:“我知道。”
老板娘眼珠子轉(zhuǎn)動著,道:“但我們除了喝酒之外,并沒做別的事?!?br/>
朱停道:“我知道?!?br/>
老板娘忽然叫了起來,道:“你知道個屁!”朱停淡談道:“屁我倒不知道。”
老板娘的火氣又大了起來,大聲道:“我跟別的男人在他房里喝酒喝了半天,你非但一點也不吃醋,還在這里想什么糊涂心思?”
朱停道:“就因為我沒有想糊涂心思,所以我才不吃醋!”
老板娘的手又叉起了腰。道:“一個像他那樣的男人,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關(guān)在一間小屋子里,難道真的會一直都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在那里喝酒?”
她冷笑著。又道:“你以為他是什么人?是個圣人?是柳下惠?”
朱停笑了,道:“我知道他是個大混蛋,可是我信任他!”
老板娘火氣更大,道:“你不吃醋,只因為你信任他,并不是因為信任我?”
朱停道:“我當然也信任你?!?br/>
老板娘道:“可是你更信任他?”
朱停道:“莫忘記我們是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已認得了?!?br/>
老板娘冷笑道:“你們既然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為什么現(xiàn)在忽然變得橡仇人一樣,連話都不說一句?”
朱停淡談道:“因為他是個大混蛋,我也是個大混蛋!”
老板娘看著他,終于忍不住“撲哧”聲笑了。搖著頭笑道:“你們這兩個大混蛋做的事,我非但連一點都不懂,而且簡直越來越糊涂?!?br/>
朱停道:“大混蛋做的事,你當然不懂,你又不是大混蛋?!?br/>
老板娘嫣然道:“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朱停笑了笑。悠然道:“你最多也只不過是個小混蛋而已,很小很小的一個小混蛋!”
陸小鳳還是閉著眼睛,躺在那里,胸膛上還是擺著滿滿的一杯酒。
這杯酒是老板娘臨走時替他加滿的。他自己當然不會為了要倒一杯酒就站起來。
這張床又軟又舒服,現(xiàn)在能要他從床上下來的人,天下只怕也沒有幾個人。
他的紅披風就桂在床頭的衣粱上。也不知為了什么,無論春夏秋冬,無論到什么地方,他總是要帶著這么樣一件紅披風。
只要看見這件紅披風,就可以知道他的人必定也在附近。
鐵面判官和勾魂手現(xiàn)在已看到了這件紅披風,從窗口看見的。
然后他們的人就從窗口直竄了進來一下子就竄到床頭,瞪著床上的陸小鳳。
陸小鳳還是像個死人般躺在那里,連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甚全好像連呼吸都沒有呼吸。鐵面判官厲聲道:“你就是陸小鳳?”還是沒有反應(yīng)。
勾魂手皺了皺眉,冷冷道:“這人莫非已死了?”
鐵面判官冷笑道:“很可能,這種人本來就活不長的。”
陸小鳳忽然張開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卻又立刻閉上喃喃道:“奇怪,我剛才好像看見屋子里有兩個人似的!”
鐵面判官大聲道:“這里本來就有兩個人!”陸小鳳道:“屋子里如真的有人進來。我剛才為什么沒有聽見敲門的聲音?”
勾魂手道:“因為我們沒有敲門?!?br/>
陸小鳳又張開眼看了看他們,只看了一眼。忽然問道:“你們真的是人?”
鐵面判官露怒道:“不是人難道是活鬼?”
陸小鳳道:“我不信。”
勾魂手道:“什么事你不信?”
陸小鳳淡淡道:“只要是個人,到我房里來的時候都會先敲門的,只有野狗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從窗口跳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