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爺爺周祖海作了交流后周曉斌走出自家的院子,沿著胡同往西頭走去。大耳胡同也和北京的其他胡同一樣,九曲回腸,彎來彎去。北京的胡同原來不是這樣的,大家誰不喜歡胡同能夠寬敞筆直,這都是讓住房緊張給逼的。北京現(xiàn)在的人均住房面積還不到五平米,屋子里實在擠不下人了,大家就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公共的空地上,你搭一個小棚,我建半間小屋,原本布局合理的北京胡同硬是給搞得怪憋屈的。
“桿子哥在嗎,我是斌斌!”周曉斌在門外喊了下。
“斌子啊,我在呢,你快進來吧!”屋里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聲音。
周曉斌推開門走了進去,只見一個剃著平頭,穿著一身灰色中山的男子正背對著他在那里做衣架,地上擺滿鐵絲和竹條。男人的邊上是一個穿著西服領、雙排扣的藍色列寧裝,留著齊耳短發(fā)的女孩,她正轉過身來,笑容是那么的甜美。
“嫂子,你也在啊,你們倆這是在做衣架呢!”周曉斌問了一句。
女孩臉蛋微紅:“你這臭小子,亂喊什么呢!”
不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并不高,顯然底氣不足,周曉斌嘿嘿的笑了下,沒有反駁。
這時候男子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他就是周曉斌口中的“桿子哥”,原名叫做徐光明,因為小時候長得高又很瘦,胡同里的人都叫他的綽號“麻桿”,大名反倒很少有人叫。女孩名叫劉佳,是徐光明的戀人,不過劉佳的父母一直反對兩人交往。
至于反對的原因也不外乎是嫌貧愛富,徐光明的父親死得早,母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人,把他拉扯大已經(jīng)不容易了,所以徐家并不富裕。也因為家里沒有過硬的關系,徐光明下鄉(xiāng)插隊回來都快三個月了,工作的事情還沒坐落,算是當下無數(shù)城市待業(yè)青年中的一員。
當年*號召廣大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除了希望加強對青年的政治教育之外,也未嘗沒有其他方面的考量,要知道創(chuàng)造足夠的就業(yè)崗位對每個國家的政府來說都是個大難題。
而從今年開始,國家政策開始轉變,以前下鄉(xiāng)插隊的知青陸續(xù)允許返城,這對許多家庭來說無疑是合家團圓的大好事,但對政府來說可就是一個大難題了。不是說允許人家回家政府的任務就完成了,這一張張嘴可都是要吃飯的??!但實際上國家經(jīng)濟在過去十年的動亂中已經(jīng)處于崩潰的邊緣,怎么可能一下子解決這么多人的就業(yè)問題。
于是乎,城市里的待業(yè)青年也就一下子多了起來,因為工作崗位少,僧多粥少,每個崗位都有無數(shù)人搶破頭,走后門、托關系也就再正常不過了,至于沒關系的,那就對不起了,靠邊站吧!
這種大潮下,最近市面上還行多出一種怪病,叫做“四號病”。許多父母看到自己子女安排不到工作,整天呆在家里唉聲嘆氣、無所事事,干脆一咬牙決定自己提前退休,,好讓子女頂替自己進廠子里上班。但是退休總得有個理由吧,年齡到線的借口肯定是不行的,最好的借口自然是病退。于是許多人紛紛到醫(yī)院開病退證明,醫(yī)生們也都大手一揮,寫上患四號病,同意病退。于是街頭巷尾時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
兩個熟人在街頭碰到,其中一個人問道:“老李,聽說你這幾天辦理病退手續(xù)了,得了什么病?。俊?br/>
另一個回答:“四號??!我聽說你也提前退休了,該不會是和我得了相同的病吧!”
“一樣的,一樣的!”
于是兩個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幾種病,因為害怕民眾聽到后引起恐慌,國家一直以來都是用代號命名的,例如一號病代指鼠疫,二號病是霍亂,三號病是天花,不過也僅有一到三號而已,并沒有真正的四號病。
徐光明最近也很煩悶,他和劉佳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后來去下鄉(xiāng)也被分配到了同一個生產(chǎn)大隊。劉佳因為她父親通過一個朋友的關系,早在去年前就以招工的名義把她從鄉(xiāng)下弄回來安排進了一家工廠上班。而徐光明一直拖到今年政策轉變后才得以返回北京,因為家里沒關系,也安排不到好工作,一直就這么在家里待著,還要自己母親養(yǎng)活,這讓他一個四肢健全的堂堂男子漢情以何堪。
更讓他難受的是,劉佳的父母最近不停地逼她去相親,雖然兩個人的感情是忠貞不渝的,劉佳也不顧父母的反對一直和他在一起,但一想到劉家人看自己時那種鄙夷的神情,徐光明的心就像刀割一樣。他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做出一番事業(yè)來,證明給大家看劉佳選擇自己是沒錯的。今年徐光明和劉佳都已經(jīng)二十四歲了,自己可以不急,但他不得不為劉佳考慮一下,再等下去劉佳就是成一個老姑娘了,想到心愛的人兒為了自己不知道暗暗承受著多少壓力,徐光明渴望成功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看到周曉斌來了,徐光明也就把手頭的活計收拾起來,放到一邊。
“桿子哥,這些衣架能賣的出去嗎?”周曉斌坐在劉佳端過來的一條小板凳上問道。
“馬馬虎虎吧,也就混個日子,你說我有手有腳總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吃白飯吧,至少也得養(yǎng)得活自己這張嘴吧!”徐光明苦笑著說道。
“斌斌,你幫我勸勸他,最近風頭太緊,我們區(qū)的投機倒把辦公室昨天又抓到一個倒賣糧票的,聽說要被判刑,我叫他今天不要去,他老是不聽!”劉佳的眼神中難掩一絲憂慮。
“沒事的,我小心點就行了。再說了,我也從來不在我們崇文區(qū)和宣武區(qū)這塊兒賣,每次都是到西城、東城那邊,打一槍就換個地兒,他們想抓也不容易!”徐光明不以為意的說道。
他哪里會不知道最近社會上所謂打擊“資本主義逆流”鬧得很兇,一旦被抓到投機倒把的罪名是跑不掉的,搞不好還要被判幾年,但無奈生活所迫啊,有危險也要去。他每次出去賣幾個衣架都小心翼翼的,真像是搞特務活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