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懷信這個樣子也嚇壞了周佐,他趕忙上前說:“要不還是把人搬到我屋里吧,我屋里暖和!”
周敏搖搖頭:“不用,他是被凍傷的,不能太熱,這個屋子正好?!?br/>
皮膚遭受嚴(yán)重寒冷之后氣血運行不暢,會氣血瘀滯,他如今這個樣子,就是因為凍傷之后立即用火烘烤導(dǎo)致皮膚潰爛成瘡,繼而引發(fā)高熱的。
周敏又問田虎,“他身上還有別處有傷嗎?”
田虎渾身也狼狽極了,搖搖頭:“沒,沒,我老大只傷了左邊的胳膊!”
周敏細(xì)細(xì)檢查過,見果然只有左邊手臂和手背上有潰破的膿包,右邊手背和雙足都只是凍傷。
然而現(xiàn)在要命的就是,他現(xiàn)在脈象微弱至極,神識不清,嘴唇和指甲都發(fā)青紫,喘息微弱,全身僵直,舌淡苔白,證屬寒勝陽衰。
內(nèi)治應(yīng)該回陽救逆固脫,散寒通脈,周敏迅速決定用獨參湯來救急拯危,利落地對周順說:“阿順,是時候拿那個大家伙出來了!”說完鄭重地向他點了點頭。
周順用力“嗯”了一聲,咬著下嘴唇,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去后面藏錢的櫥子里取了那株他和姐姐最寶貴的人參!
雖然它比不上岳三手里的那只,可也算得上是上品,是周家醫(yī)館里最寶貝的一味藥材了。
周順看著火,突然覺得奇怪,姓馮的一家人似乎總離不開人參這味藥,尤其想到那馮懷信和自己一樣年紀(jì),卻遭受這樣的重創(chuàng),心里還是很沉重的。
而診室這邊,周敏將馮懷信的袖子用剪子剪掉,把前臂上的瘡面整個露出來,細(xì)細(xì)查看瘡面位置、大小、形狀、顏色、有無腫塊、及膿液的情況。
她很快斷定馮懷信處于外瘡中期,結(jié)合脈診,知道他此時正氣虛弱,而毒邪強盛,現(xiàn)在未免毒邪攻內(nèi),內(nèi)治用人參扶助正氣,托毒外出是正確的。
可這瘡面必須要及時處理才行,忽而想起周川曾當(dāng)過軍醫(yī),家里有好一整套他用過的外科道具,包括鑷子、鋤刀、鐮刀等各種形狀的大小工具,又重新翻看他所寫的一些醫(yī)案,才確定好了治療方案。
周敏安排李氏進行所有工具的消毒,而周佐和田虎則是要將周敏所需要的一些藥粉研細(xì),尤其是要用到的麻醉藥。
所有人連同小黑,都爭分奪秒地忙了起來。
華佗的麻沸散雖已經(jīng)失傳,但周川的醫(yī)案之中有記下一個外敷的麻藥,是用川烏尖五錢、草巫尖五錢,蟾酥四錢,胡椒一兩,南星五錢,半夏五錢,研細(xì)為末,外敷傷口,可以麻木肌膚。
眾人都離開后,周敏則是先用施針三陰交、足三里等穴為病人回陽,而后用李氏煮好的熱水,等其變溫后化了鹽水,直接沖洗瘡面,其他地方則用溫鹽水擦拭完后,用紅靈酒反復(fù)擦拭。
這紅靈酒原本就是給朱大娘的相公泡的,他身上有幾處年輕時去冰湖上捕魚留下的凍瘡,一到冬天就反復(fù),所以來周家醫(yī)館配了藥酒,是用當(dāng)歸、紅花、花椒、肉桂、樟腦、細(xì)辛外加切碎的干姜泡酒,可以用來活血散寒,消腫止痛,此時只能先救急給馮懷信用。
等一切工具及藥物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之后,周敏和周順換好干凈的衣服,頭發(fā)都用布包好,讓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
只那田虎非常不放心:“我不出聲還不行嗎?”
周佐忙把他拉住:“別擔(dān)心,咱們還是在外面等著,你要相信我侄女,不然馮懷信也不會嚷著來我們家醫(yī)館啊!”
李氏也將人勸住,不過心里還是很擔(dān)心的,尤其想到剛剛讓她煮得那一堆刀子,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等周順將馮懷信的上臂用布條綁緊之后,先處理手背上瘡口,這里只有兩條很細(xì)的裂縫,用桑白皮線沾了配好的藥粉,將藥線埋進傷口里,這樣做可以幫助瘡口更好出膿。
最厲害的則是手臂上的那一整塊瘡口,好在位置比較淺,而且和周圍的好皮膚的分界也很明顯,腫塊不高,只要清除干凈瘡口,之后新肉再生會很順利。
周敏先將準(zhǔn)備好的外敷麻藥粉用水調(diào)成糊狀,輕輕地敷在整個清洗過的瘡面之上。
一開始敷上去的時候,馮懷信雖然有點昏迷可還是能感受到疼痛的,喊了幾句疼,等過了一會兒,周敏再試著動瘡面時,他倒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了,看來麻藥還是起了作用。
周敏和周順二人這才正式開始清理瘡口,二人配合默契,先清理中間內(nèi)陷的部分,同時保留瘡口外圈的麻藥。
至于工具則是先用長鑷,剩下難以清理的則用周川那一套手術(shù)工具中的鋤刀,古醫(yī)書中曾說過“此刀遇瘡有鑷不能去之腐,而以鋤輕輕去之可也”。
雖然用了麻藥和施針之法,但周敏到底是沒什么太大的把握的,所以必須盡量再短時間內(nèi)將瘡面清理干凈,去除雜物、膿液及腐肉。
等周敏清理干凈,周順再次沖洗瘡口,微微干燥之后,周敏趕緊用紫草油糊住整個瘡面,再敷馬勃,雖然是第一次,二人的一番動作卻行云流水,干凈利落。
最后敷的那馬勃,在武威名叫藥包子,是一種白色的圓形菌類,可以食用亦可以入藥,是治療凍瘡的良藥,可因為病人的凍瘡已經(jīng)潰破,所以要先敷了紫草油保護。
最后周敏用家中常備的消毒白布十分仔細(xì)地包扎好,抬頭與周順對視一眼,同時呼了口氣:“好了。”
憑借著周敏積累的知識和穿越后對周川醫(yī)案詳細(xì)分析,再加上姐弟二人臨陣不亂的心里素質(zhì),才能這么順利地完成了這個新的挑戰(zhàn),雖然很累,但二人都很興奮。
等從診室出來,周敏看李氏已經(jīng)給田虎換了周順的衣服,臉上擦洗干凈,李氏溫柔地拉著田虎的手:“阿敏,我看這個孩子的手上也有凍傷。”
周敏看過去,確實是有兩塊紅腫的地方,但不是很大,便細(xì)心地給他用紅靈酒擦,又用軟布包扎好,以免他因為發(fā)癢不小心抓傷腫塊。
田虎聽周敏說少爺?shù)膫幚砗昧?,就又哭了起來,周佐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多大點事兒啊,男子漢大丈夫,不要總哭了,你那個馮少爺會沒事兒的?!?br/>
“你們不知道,我是哭老大,也是哭我自己?!?br/>
他哭得鼻涕都流出來了,有點潔癖的周順皺了眉頭,給他遞上了一塊帕子,他拿著帕子擤了擤鼻子,才繼續(xù)說,“我老大是為了我才凍成這樣的,我們跑商回來在三賢河那邊遇到了馬賊,和大部隊走散了,我身體不好很快走不動了,拖了老大的后腿,我們只好找了一個山洞過夜?!?br/>
他說到這里眼淚更多了:“第二天起來,我才發(fā)現(xiàn)老大把厚衣服……都給我了,自己凍得身子都僵了……”說完痛哭起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聽到這里連一向嘻嘻哈哈的周佐眼眶都有點紅了:“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他一向覺得這個能在十二歲就出去跑商的男孩很有骨氣。
周敏多年行醫(yī),知道患難最能考驗真情,生死之間才會凸顯一個人的本性,心里倒真是很佩服這位老鄉(xiāng)。
他能在極端環(huán)境之下不拋棄同伴,并將厚衣服給別人,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田虎慢慢止住了哭聲,眼睛里帶著堅定之色:“老大總說要我把自己當(dāng)人看,活一個人樣出來,就算是為了他,為了剛剛對我這么好的你們,我也要爭口氣,活出個樣子來!”
聽了這話周佐拍了拍巴掌大叫一聲:“好!”真想和這個小兄弟喝杯酒?。?br/>
馮懷信一直昏昏沉沉地,到大年三十才醒了過來。
他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中他總是在跑,跑過森林,田野,鄉(xiāng)間小路,他累極了,但他沒有止住腳步,他覺得自己跑遍了半個大梁,或者說他跑出了大梁。
周圍的景色都越來越荒涼,直到他看到了一條馬路,一條瀝青的馬路,他興奮極了,他更加用力地狂奔,直到漸漸地出現(xiàn)了路燈,周圍有汽車飛馳而過。
他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跑得比那些車還要快,他跑回了熟悉地城市,不顧一切地闖著一個個紅燈,聽到后面汽車瘋狂地鳴笛聲,他大笑了起來。
一直跑到了他家的小區(qū),他忽而停住了腳步。
這個小區(qū)是他小學(xué)時住的地方,高中時早就拆了,他家還因此得了不少拆遷款。
天是那么的藍(lán),小區(qū)還是記憶里的老樣子,有點破舊,但很溫馨,那是他最幸福的時候,拆遷時也許父母覺得他年紀(jì)小,并沒有跟他說過太多,他沒心沒肺地跟著搬了家,再次回來時,一切變了樣。
忽而他聽到爆炸聲,小區(qū)的樓一樁樁地倒下,他也被震倒在地。
“砰!”
他耳邊只聽到那一聲聲爆炸,他大概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終于在心中說了他小時候沒說出口的:“再見!”
等到他終于努力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古裝打扮,一雙彎彎的笑眼閃著光芒。
“你終于醒了!”周敏笑道。
這幾天馮懷信睜開眼過,也能吃下藥,但是意識一直是模糊的,看到他此時的清眸,周敏才知道,他真的清醒過來了。
馮懷信嘗試著蠕動著手指問:“我的手?”
“手沒事兒,不過要記住你如今才十二歲,身體還是個孩子,不能再這么拼了。”
馮懷信聽著外面的炮竹聲,微微一笑:“現(xiàn)在十三歲了?!?br/>
周佐沖進屋里來喊著:“阿敏,一起來放炮了,可不要向上次那樣給錯過了!”
他看到床上清醒過來的人也是一臉驚喜:“呦,你小子倒是正好趕上過年啊!”
馮懷信笑著點點頭,是啊,正好趕上過年!
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