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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黑影似乎怒極，“是誰求著姓‘慕’，被妓子養(yǎng)大的孩子不要臉的找上我家，還是誰處處和我作對，我擁有的東西，你不是都惦記著嗎？現(xiàn)在怎么了，‘塵外人’？別講笑話給我聽！別以為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等黑影走近了才瞧見那昏黃光影相背的陰影處，摟抱著的主仆二人。

    先前那緊張急促的呼吸聲許是那仆從發(fā)出的。

    “青衫暮鼓，晨鐘無渡，要得君顧，待妾遲暮。哈哈哈……”黑衣人大笑，蔥白般的指指著那榻上女子道：“是你指使你兒子做的？你就這么迫不及待了？我告訴你慕雪兒你永遠(yuǎn)也斗不過我，你兒子也斗不過我！”

    榻上青灰色衣袍的女子震了一下，腦海中將那詩過了一遍，她低垂下頭，將臉深埋在陰影處。

    的確，她不是塵外人，也做不了塵外人，當(dāng)年來到這里只是為了卿泓和三兒，若不是想要他們好好活著，她也斷然不會來到這里。

    遠(yuǎn)離了宮廷紛爭，這里不失為一片凈土，可是，這里的艱苦辛酸，連宮人們都可以肆無忌憚地對她冷嘲熱諷，這又豈是常人能夠忍受的。

    她一心避世，雖能隱忍，卻終究做不到釋然……

    “皇后，您還想怎樣？”

    她已經(jīng)輸?shù)靡粺o所有，于冷宮之中耗盡了大半輩子的青春，她的小泓也為=在與她的爭斗之中，毀盡一生！年幼的三兒，從小都未見過自己的生母，慕芳菲她還想怎樣？

    誰都以為她是自愿請旨到這里青燈古佛，卻不知這一切只是為了三兒的小命！

    這些年的清心寡欲本以為消沉了意志，可是直到今天，十多年后這個(gè)女人再次站在她的面前，她仍舊做不到釋然。

    為什么為了命運(yùn)她需要一次一次的妥協(xié)，即便是費(fèi)盡心思，耗盡所有，也得不到慕芳菲唾手可得的東西……

    她已記不清卿泓和三兒音容相貌了，記憶里那兩張稚嫩的小臉，記不清了……

    她的確不是一個(gè)稱職的母親，孩子的來世都是她用盡伎倆換來的，她費(fèi)盡心思之后依舊一無所有，她害了卿泓一生，即便是那孩子宅心仁厚，嘴上說著不怨恨她，可她知道，他心里的恨無處傾吐，也只能但愿來世他能和正常孩子一樣快樂無憂的活著……至于三兒，還記得那一年的恩典，她有幸能一見三兒，可三兒凝著她的陌生眼神，深深地刺痛了她的雙眸……

    梨花雨，箏弦錯(cuò)，空門深深度，人世嘆遲暮。宮墻柳，顰眉燕，最是無情高處，來世與伊渡……

    這，果真是卿泓傳出的嗎？再想卿泓又如何得知當(dāng)年之事？

    二十年前，皇宮青鸞臺前的梨園之中，慕芳菲驚世一曲，瀲滟芳華，驚了誰的眉目……

    山陰王炙熱追逐，似乎是將心都要掏給了眼前的女子……

    那時(shí)的她無疑是嫉妒的，為什么慕芳菲能傾了卿夜闕的心……

    于是，她東施效顰，邯鄲學(xué)步，想要奪走屬于這個(gè)慕家嫡女的一切，讓她嘗一嘗失去摯愛失心裂肺的痛……她忘不了，忘不了那年寒冬她那世人眼里視為下作的母親，被慕府的人暴打之后丟棄在寒冷的街頭活活凍死……

    可是……她們似乎是都身在棋局之中，也不知這棋子做了誰的替身……

    “慕雪兒，你不要用這種無辜又悲憫的眼神凝著本宮，本宮后悔當(dāng)年對你這賤人一時(shí)仁慈！”慕芳菲雙目通紅，她走上前去就要將慕雪兒瘦弱的身子給拽到地上來，而她身旁的老仆從卻用顫抖的手緊緊摟住慕雪兒，死死護(hù)主。

    “下作的老東西！慕府里頭狗，認(rèn)清你的主子是誰！是我慕府養(yǎng)了你幾十年，即便是老祖宗將你賞給了她，你也是慕府的人！”慕芳菲指著那中年婦人說道，手已朝她掐去。

    “當(dāng)年就是你這老貨在老祖宗面前慫恿的是不？要她去山陰王府伺候我，說我們姐妹情深？誰要這賤人伺候，伺候到爬到我夫君的床上去了！”慕芳菲紅著臉，對那老婦又打又罵，恨不得用腳來踹。當(dāng)年她和卿夜闕的感情如膠似漆，便是因這賤人生了嫌隙！那時(shí)候只要宮中有宴，他都帶上她，還記得那年先帝生辰，他還當(dāng)眾給她插過她不小心落在地上的梨花簪子……想著想著慕芳菲都覺得鼻頭發(fā)酸，那時(shí)候的卿夜闕，溫柔的讓她足以甘墮輪回……

    可是，就是因?yàn)樗褪且驗(yàn)槟窖﹥海?br/>
    慕芳菲伸手猛地拽住慕雪兒的衣領(lǐng)。

    “賤人，念當(dāng)初老祖宗憐惜你命途多舛，受了苦又沒了母親，我才留下你，你可知恩圖報(bào)？爬到我夫君的床榻上，就同你母親一樣下作！”說著一巴掌摑在慕雪兒的臉上。

    慕雪兒頭有些發(fā)嗡，雙目瞪得老大，這些年她身子日漸衰敗，自知大限將至，又如何反抗這時(shí)怒火中燒的慕芳菲呢？

    她咳嗽了好幾聲，一旁的老嬤嬤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一個(gè)勁兒的跪在床上朝慕芳菲磕頭，嘴里念叨著：“大小姐，您行行好，主子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年主子苦，她要找個(gè)有能力的傍身，她與當(dāng)初的圣上是你情我愿，那些說辭都是說給別人聽的……圣上最在意的自然是大小姐……??！”

    老嬤嬤還沒說完就吃了一窩心踹。

    “老貨！誰要你多嘴！”慕芳菲將慕雪兒拽下地，“你不甘心是么？你還想離開這里？還想你的兒子搶了我兒子的位置？我告訴你，癡人做夢！”

    慕雪兒被慕芳菲拉到冰冷的地面上，一個(gè)勁兒的咳嗽。

    “別做出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來，當(dāng)年就是這副樣子迷倒卿夜闕的吧？他還當(dāng)著我父親的面咵你什么來著？心思縝密，蕙質(zhì)蘭心？卻說我嬌憨可愛？”慕芳菲捏著慕雪兒的下巴，“什么意思？別當(dāng)我那時(shí)候聽不懂，她說你比我聰明……”

    慕雪兒凄涼一笑，搖搖頭。

    “你反駁個(gè)什么勁兒？”說著又是反手一巴掌，慕雪兒的左臉已高高腫起。

    慕雪兒低頭冷笑，任人都瞧得出來當(dāng)初得卿夜闕愛著的就是慕家嫡女嬌生慣養(yǎng)，單純處世，可愛高傲的樣子……可惜這女子不知惜?！?br/>
    而那時(shí)候的她，與卿夜闕除去交易，再無其他。

    “他不愛聰明女子……”慕雪兒凄涼一嘆，“再聰明的女子，于帝王而言都逃不開一個(gè)鳥盡弓藏的宿命，所以……最終得到全部殊榮，笑到最后的還是你，慕芳菲，你還不明白嗎？任性的姐姐，你這一生錯(cuò)過了太多的東西……得到了，卻從未珍惜過……”

    慕芳菲，她錯(cuò)過的太多……

    她初入慕府時(shí)，用真心待她，換來的是什么？這個(gè)驕傲的大小姐，永遠(yuǎn)不理解奴才們的苦，只是因?yàn)樗秊樗郎?zhǔn)備的熱水燙了這大小姐的腳，那個(gè)冷漠的慕家當(dāng)家男人便將她與她母親拖出去一頓暴打，她才那么小便沒了母親……加之后來她知曉了一些不為人知的往事，她便與慕府結(jié)下了深仇大恨。

    她們一個(gè)是掌上明珠，一個(gè)是路邊淤泥。

    她那時(shí)想，卿夜闕似是少年受過情傷……可后來能對嬌憨可愛的慕芳菲另眼相看，真心以待，也只要慕芳菲初心不改，她慕雪兒再多的計(jì)謀，也離間不了他二人……

    慕芳菲愣了一瞬后，內(nèi)心又被憤怒填滿，想到那首詞，那兩首前后相呼的詩詞。只要一想到，她便心痛得無以復(fù)加……

    卿夜闕對這女人有情，不然不會和她生下兩個(gè)孩子！這話，當(dāng)年慕雪兒也說過的！

    當(dāng)年卿夜闕以為是慕雪兒自動(dòng)請旨來這里，可若是這女人想出來了？夜帝又會怎么樣做？

    慕芳菲氣息不穩(wěn)，陰狠的鳳目凝視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她想殺了她，想她徹徹底底地消失在這個(gè)世界上！她不是一直想著她那苦命的母親嗎？下去陪她可好？

    許久，慕芳菲似是想到了什么，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怒火，懸在空中的手猛地握緊，想要這賤人死有上千種方法，犯不著在這個(gè)節(jié)骨眼上要了她的命！

    “你斗不過我，這一輩子也斗不過我！這庵堂冷宮你一輩子都出不來，就在這里給列祖祈福吧！還有……”

    那人已走至門楹處的女子，側(cè)著臉，唇上揚(yáng)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嗜血妖冶……讓地上發(fā)髻凌亂的女子一瞬驚慌。

    對，就是這樣的驚慌眼神，多少年沒有這樣的快慰感，她留她一命，就是要讓她生不如死！

    等日后她的兒子即位，她成為大雍皇太后，什么璃王卿泓，什么三皇子，都做刀下亡魂去陪列祖去吧！而這賤人便在冷宮之中茍延殘喘，為她先前所做之陋行贖罪，為她那下作母親贖罪！

    跪在地上的薄衫女子，豈是不諳世事之人，她是聰明人，知曉慕芳菲那一眼的意味。

    卿泓、三兒……她真的保不住了嗎？

    若是夜帝一死，太子即位又豈能容她二子？

    為何她這般糊涂？要在這冷宮之中消耗十幾年的光陰，她怎忍心棄了卿泓與三兒？

    “啊……嗚……”

    昏暗的房室內(nèi)傳來聲聲痛苦至極的哀嚎，那床榻上的老婦人從床榻處連滾帶爬的趕至女人身前，將她緊緊地?fù)Пё　?br/>
    “弗娘，慕家，慕家他害了我母親滿門，讓我母親淪落桃閣，成為人人唾棄的妓子……你說我該不該恨他們，他們打死了我母親，也想要凍死我的……若是沒有老祖宗他們是要弄死我的，我本來有很多機(jī)會讓她死的，可是……一想到老祖宗，一想到老祖宗我的心好疼，好疼……我那么小的時(shí)候她常抱著我看戲，她給我梳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珠花，她笑著對我說：‘等及笄的時(shí)候你和芳菲兒都有，打一樣的……’那個(gè)家里人人都不待見我，可老祖宗，她愿意對我好，雖然她常常督促我抄佛經(jīng)，說人要心中存善，我知道她是怕我生恨，怕我報(bào)仇……卻又舍不得扔棄我……”

    “嗚嗚嗚……主子您別說了，您快別說了……”弗娘緊緊地?fù)е?，哭得死去活來?br/>
    那女子凄涼一笑，平靜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光芒：“弗娘，我一生未曾為我兒做什么……這一次……”

    女子頓了很久，拍了拍婦人的手，道：“弗娘抱我到床榻上去吧，將我的小榻端上來，我想……抄經(jīng)書。”

    弗娘止住了哭泣，這才意識到主子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淚還來不及抹，便將女子抱起，朝床榻走去。

    “主子，主子老身去給您熬藥，這，這著涼了，老身去將老身床榻上的墊被也抱來?！?br/>
    女子點(diǎn)點(diǎn)頭，這幾日天太冷，都是同弗娘依偎而眠的。

    弗娘將那床快爛掉的墊被抱來后，便要去抓藥熬藥。

    “慢著?！迸訂玖艘宦曔f給弗娘一張紙條道，“弗娘，剛才受驚太重，換個(gè)藥方試試，你按照這個(gè)來，水漫過藥守著爐子先熬上兩個(gè)時(shí)辰，再兌水再熬……”

    弗娘駭了一下，接過藥方，有些莫名的不安。

    女子捂著唇假意咳嗽了兩聲，似是催促，又似想告訴弗娘她真的很不好。

    弗娘見狀，忙道：“主子，我馬上去，雖說白日里時(shí)間足，但您別熬太久了?！?br/>
    弗娘走了帶上門。

    這時(shí)床榻上的婦人才微松了一口氣。

    一入宮門深似海。

    終究是脫不開斗來斗去的宿命了……

    不管這樣一步棋是何人所行，她也要大膽……搏一次。

    泓兒，三兒……她這一生虧欠他們的太多了，便要她一次償清了……不，償不清了，是她害了卿泓，不能再害三兒了。

    原以為知曉三兒這些年健康成長就足夠了，可是時(shí)局所逼，不得不讓她做些什么了。

    婦人將紙張平鋪，又將墨研好，才開始執(zhí)筆急書。

    她始終凝著眉，直到寫完的那刻眉頭才舒展開來……

    末了，她從被子里爬出，游離的目望了眼這寂靜的房舍，目光平靜無。

    她不是沒有遺憾的，她活著是為了她的孩子，可是可憐她都快記不清她兩個(gè)孩子的音容相貌了。

    一行清淚滑落她略顯紅腫的臉頰，她與慕芳菲容貌六七分相似，也不知到底是像了誰……

    她手中拿著一物，漸漸地走到窗戶邊，她想伸手打開窗戶，再看一眼窗外的景色，卻又想，似乎沒有這個(gè)必要了。

    當(dāng)她將手中的某物打開，取出一個(gè)白瓷瓶子，將那白瓷瓶中的東西悉數(shù)倒入自己口中……

    這一刻，她似乎想起那年的雪地里，那奔馳的駿馬朝著她行駛而來，在她身前赫然停下，那華車之中走出一蹁躚少年，他玉冠粉面，眉目如畫，他快步下車似是微皺眉頭問道：“姑娘你沒事吧？”

    雪地里的她茫然的搖頭，凝著他俊美的臉不知如何作答。

    而那一刻他凝著弱小的她，眼里帶著與先前疏離迥異的溫柔的笑意……

    那一刻，他說了什么？

    慕雪兒似乎是記不清了……不知是此刻意識有些模糊還是怎么了……

    可，當(dāng)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自心肺傳來時(shí)，她愕然間憶起……

    那雪地中的華服少年，回頭朝著車中一女子，道：“尺素，她和你長得好像。”

    她還記起，那羊毛車簾的背后，一雙纖纖玉手挑起車簾，朝這處盈盈一望……

    那女子兩眉之間，有一粒鮮紅似血的朱砂痣……

    是尺素……那個(gè)女子的名字……如今她想起來了，似乎是晚了……明白的太晚了。

    ·

    數(shù)個(gè)時(shí)辰后，東方魚肚白的時(shí)候，皇宮最荒涼的地方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這哭聲戚戚欲絕，終是引來了守衛(wèi)的關(guān)注，初時(shí)那守衛(wèi)進(jìn)去的時(shí)候滿臉的不耐之色，一踹開門就大吼了一句：“吵什么吵？”

    末了，當(dāng)看清房中的情景之后，竟是面色慘白，頓然失語。

    ·

    冷宮之中呆了十幾年的慕貴妃薨了。

    這消息一傳出去，有人倍感意外，有人無關(guān)痛癢，也有人震驚無比……

    這年關(guān)近了，宮里頭卻死了人，無疑是讓人覺得晦氣又可惜……

    好好的怎么就薨了？

    這個(gè)時(shí)候死了，也真是怪可惜的，陽春三月就近了，這樣的蕭條日子里走的是不是怪凄冷了些兒？

    皇宮中有人議論著，猜測著，甚至都找乾元殿和玉漱宮相熟的人打聽著……

    這會兒，正午，離那貴妃薨的消息傳出了已隔了半日了。

    這時(shí)候就瞧見一個(gè)乾元殿伺候的小太監(jiān)從乾元殿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將走過正中門，就被幾個(gè)宮人女官攔下了。

    “小桂子里頭是個(gè)什么情況？”一個(gè)女官輕聲問道。

    小桂子一臉苦相，搖頭嘆息，只道是：“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聽里頭伺候的說皇后娘娘一直跪在地上，到現(xiàn)在都沒見起來?！?br/>
    眾人大驚，都逮著小桂子再問：“具體怎么說？我前頭看到那個(gè)伺候貴妃的嬤嬤進(jìn)去了，聽說是要見圣駕頭都磕破了……怎么？難不成？”那女官說著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幾個(gè)相熟相好的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看來這貴妃的死和皇后脫不了干系了？

    小桂子將他們叫遠(yuǎn)了些兒，咬耳朵道：“我聽從那冷宮出來的人說……貴妃死的時(shí)候臉都是腫的，還聽說昨夜……”小桂子頓了頓，凝著他們幾人道，“傳，皇后昨夜去了冷宮……”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如此！這下夜帝就算是真要說不是皇后做的也難以服眾了啊！

    “聽說是中毒，中的什么毒？”又有人問。

    “牽機(jī)，是牽機(jī)啊，宮中人能調(diào)動(dòng)牽機(jī)的，也只有帝后了！”小桂子說道，又望著他們幾人道，“都快走吧，別說了，這事傳出去都不好，大家想知道的自個(gè)兒都知道就行了，別亂說?！?br/>
    “是是是，桂子大爺，還問最后一個(gè)問題，這璃王那里怎么還？”

    “去你桂子大爺，甭抬高我，三皇子那估計(jì)已經(jīng)知道了，算算估計(jì)也要來見皇上了，璃王那里……知道也是早晚的事……”小桂子簡短說了下，朝他們幾個(gè)一作揖后離開了。

    ·

    慕七才進(jìn)別院，就見青衣推著卿泓急匆匆地出去。

    經(jīng)過他的時(shí)候，青衣朝他點(diǎn)頭示意，卿泓面色陰沉難看，卻仍舊強(qiáng)作平和之態(tài)，同他說道：“我有急事進(jìn)宮一趟，你別到處亂跑，等我回來。”

    突聞噩耗，卿泓心中失落驚懼復(fù)雜不安，卻仍舊不想讓慕七擔(dān)心，又擔(dān)心若他不在這兒，慕七做出什么沖動(dòng)的事來。青衣載著卿泓回府上換了宮裝冕服就急急忙忙地上了御賜四*車，淵心下疑惑不免多問了幾句，卿泓心中悲慟，急著進(jìn)宮只是簡短回了一句：不要緊，別多想。說著便命青衣將他推出去。

    如此，淵心中不免覺得倍受冷落，這一下午坐在內(nèi)閣的書案前也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璃王才至正中門的時(shí)候，就有太監(jiān)去乾元殿通傳。

    乾元殿前璃王等到了那太監(jiān)的答復(fù)：“圣上命王爺偏殿候旨……”

    候旨。

    他心急如焚，圣上卻只是讓他候旨，莫不是，莫不是他母妃真的沒了？

    他心中一震，當(dāng)即伸手逮著那太監(jiān)就要問。

    那太監(jiān)被璃王卿泓緊張的神情所蟄，心知璃王此舉是要問什么，他心中不忍望了眼璃王身后的桓青衣，示意他將璃王推到偏殿再作答。

    青衣不是糊涂人，當(dāng)即將璃王推到偏殿里去。

    那太監(jiān)當(dāng)即跪在璃王面前。

    “王爺，貴妃娘娘真的薨了……”

    這話，似千斤的巨石敲在卿泓的心上，讓他半天緩不過神來，青衣也愣在了當(dāng)場。

    末了，只聽到輪椅上的少年咳嗽不止，那太監(jiān)慌了神忙磕頭上前：“王爺，您千萬保重身體啊！圣上突臨此噩耗，便是擔(dān)心王爺受不了打擊，這才沒將消息傳……”

    青衣見璃王咳嗽不止，忙蹲下身，也安慰起來。

    輪椅上的少年眼圈發(fā)紅，輕咬著唇。真的沒了嗎？為什么要這樣對他？他這一生還未曾盡過孝道，他母親就先行一步了……本想著無論廢多大的氣力救出了母親，不要再讓她在那里受苦！

    可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

    末了，那輪椅上的少年才沙啞的問道：“什么時(shí)候的事？聽說與皇后有關(guān)？”

    他聲音沙啞卻沉靜，偏殿中的其余二人心中為之一震。

    跪在地上的太監(jiān)常喜猛地壓低腦袋，聲音有些嗚咽道：“王爺，這話兒如今雖不知真假，即便是真的王爺為了自己好，為了三皇子好，便壓在心底吧，昨夜皇后的確是去見了貴妃，只是昨夜之事，那牽機(jī)之毒皇后一口咬定，如今貴妃之死，也是疑點(diǎn)重重……”

    常喜頓了下，覺得氣氛緩和了些兒，他緩緩帶抬起頭，又道：“王爺，圣上對貴妃不無感情……若是圣上與皇后真的……（鬧翻了）眼下三皇子還未分出皇宮去，到時(shí)候……”

    常喜適可而止，璃王是聰明人，不會不懂他的意思，倒是眼下，貴妃薨了，即便是皇上追究慕后的責(zé)任，璃王這里也不只當(dāng)無能為力，或者不知道的……這事情全權(quán)交給圣上去處理吧！

    璃王纖長的睫羽輕顫，這宮闈之中也難得有一個(gè)替他想的。

    可殺母之仇豈能說斷就斷，若是這種仇恨也能忍，是不是世人都當(dāng)他卿泓太孬了些！

    不管那牽機(jī)之毒是否慕后所為，但昨夜她去見過母妃，母妃的死便與他脫不了干系。

    “多謝公公提點(diǎn)。本王在此靜候父皇，哪里都不去，公公自己去忙吧?！鼻溷鼫\淡道，那雙絕美的目，深邃復(fù)雜，陰鷙之中帶著滿腔的不甘……

    這是一場江山與情感孰輕孰重的博弈……

    他難以接受一夜之間母妃逝世的消息……

    她走了，她好自私……她舍得丟下，他與三兒在這權(quán)利的深渦之中茍延殘喘著嗎？

    他做不到不去恨慕后，更做不到對母妃的死置之不理。

    “青衣……”他輕聲一喚，桓青衣低下頭來，卿泓于他的耳畔耳語了數(shù)句。

    主子要見伺候貴妃的生母，可是那弗娘現(xiàn)在還在乾元殿中不曾出來。

    按主子的話說，今日見不到，明日便真的見不到了。

    卿泓命青衣推他出偏殿，他不想在這里坐以待斃，他要去乾元殿正殿大門外候著。

    邊走，卿泓邊問桓青衣：“三兒現(xiàn)在在何處？”

    青衣低頭道：“傳將才三皇子在乾元殿鬧著要見皇上，后來……被人架回安蕪殿了?！?br/>
    卿泓靜默頷首，看來卿沂還是早些分出宮去的好。這事他要暗中籌劃了，等年關(guān)一過，便入住新王府吧。

    乾元殿正殿里，帝后相看冷眼，從先前知道事情始末的滔天大怒，到而今的瘋狂怒吼……額頭上滿是血跡的弗娘靜靜地跪在那里，仿若一夜之間，她不再是那個(gè)顫顫畏畏的老婆子，她低垂著臉，凝著金殿地板上的紋路，靜默不語……

    或許之前的那個(gè)弗娘已隨死去的主子死了，若不是看到主子懷中的信她定是要隨著主子一起去的。

    主子留了三封信，一封給她，一封給夜帝，還有一封給小主。

    給她的她背的滾瓜爛熟后燒掉了，給夜帝的那封她在得以見到天顏的時(shí)候就呈給了夜帝，至于給璃王的……她料到皇家不會留她，那封信按照主子說的藏在了隱蔽處……

    “本宮沒有做便是死也不認(rèn)！”慕芳菲一口咬定說道，她此刻心中的痛又有誰知？她想要那個(gè)女人生不如死，而那個(gè)女人卻先一步痛快的赴了黃泉！

    好，慕雪兒，她好！竟是她那兩個(gè)孽障兒子都不管了，一死了之！

    不惜自殺嫁禍給她，她倒是低估了她的能耐，果真是連死都不怕了，也要讓她與卿夜闕反目！

    卿夜闕說她“蠢”說她“憨”，也所言不解，如今回想起昨夜她的所為，倒是自掘墳?zāi)梗胫际抢浜怪绷?，不料，中了那女人的圈套?br/>
    卿夜闕不信她，便是一輩子都不得信她了！

    是啊，二十年了，她為什么還看不穿呢？只當(dāng)他還是那日遇見的翩翩皇子，只當(dāng)他是那個(gè)全天下只對她一人溫柔的男子……

    可是，他翻起臉來，竟是揚(yáng)言要廢后！

    不，她廢不得她，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曾經(jīng)的山陰王妃，現(xiàn)在的中宮皇后！她絕不能被廢！

    即便是死，她也要頂著他的皇后的頭銜去死！

    那高座前站著的青年，雙目通紅是似血，從懷中摸出一張信紙來……“慕芳菲，看來是朕太寵你了！一次一次給你機(jī)會，你若承認(rèn)了，朕又何苦出那廢后之語？慕雪兒從不誣陷于人，這里白紙黑字的寫著，你還有什么好狡辯的！”卿夜闕鳳目里鮮紅似血，他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紙張。

    那鳳袍女子一聽，臉上頓現(xiàn)驚懼之色，驀地，她后退一步。

    “沒想到你信她如此地步，卿夜闕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女子嘶吼著，她想沖上前去，大力掐住他的脖子，想問他那些兒寵愛，二十年前對她的無微不至究竟是做給誰看的？！

    卿夜闕，他真的好狠心，他怎能如此狠心！

    那個(gè)女子一封書信他都信，便是因著這份深信不疑，所以要廢了她？

    為什么？為什么？

    慕芳菲滿腦子的不解，明明那梨花樹下的是她，明明那次宮晏他先見到的人是她，不應(yīng)該啊……

    卿夜闕凝著那女子茫然不知所措，又極力掙扎的樣子，心中一軟，他閉眼，似是長長一嘆后說道：“他是朕的人，是為朕效力的人，你現(xiàn)在該明白了吧，慕芳菲你所有的算計(jì)若不是朕的默許，你斗不過她的，她一次一次饒恕你，而你卻毒死……”

    “慕芳菲，你讓朕失望至極！”

    那時(shí)本因著她的嬌憨可愛，他想即便是娶這樣一個(gè)女子為正妃，即便心中殘留著濃重的不甘，即便他情傷困苦，他也會一心待她好。

    那時(shí)的慕芳菲是那么真實(shí)，可是后來呢……

    女子腦中嗡然，她站在那處，腦海里全然是卿夜闕方才說的話。

    他對她失望了，便要廢了她嗎？

    她搖頭，大笑出聲：“卿夜闕，你廢不了我！大雍太子不可能有個(gè)被廢的母親，廢了我等于廢了太子，卿灝不立，慕氏、郎氏、甚至謝氏……以你如今的勢力，又如何招架得了……”

    “啪”的一聲那一掌重重地?fù)澰诹伺拥哪樕稀?br/>
    慕芳菲緊捂著自己的臉，鳳眼死死地凝著卿夜闕，他打了她，他竟然打了她，曾經(jīng)將她捧在手心上的王爺，真的死了……

    卿夜闕，真的要為了一個(gè)卑賤的女人，將她逼上絕路嗎？真的要她與他倒戈相向嗎？

    那青年粗喘著，心似乎是被刀割了一般疼痛，一雙鳳目通紅。

    沒有帝王會接受一個(gè)女子的威脅，即便那個(gè)他愛到瘋狂的女子也不會……

    他竟是親手殺死了他最愛的人，每當(dāng)想起他心中不甚荒涼……

    荒涼……就如這宮闈蕭條的寒冬，每一日站在這高處，滿目瘡痍，為什么要徒然留下他獨(dú)自一人在這人間茍延殘喘著？

    為什么，不接受他的心，為什么要葬身于那夜青鸞臺的大火之中，改名換姓與他重新開始不好嗎？

    尺素，你好狠的心……

    他有太多的困惑，困惑于后來那女子的變心，困惑于她為什么要變心，為什么連尸首都不留給他……

    “來人?！鼻湟龟I緊皺著眉頭，強(qiáng)壓下自己就要一聲令下廢后的怒火，“將皇后帶下去，禁足坤淑宮?！?br/>
    慕芳菲頓覺看著眼前的明黃衣袍的男子暈眩無比，他又要禁足她！

    “本宮沒有殺人，憑什么禁足？”慕芳菲嘶吼著。

    卿夜闕冷目一掃：“你若不想鬧得人盡皆知，只管大聲嚷嚷！”

    ·

    乾元殿外的卿泓看著慕后被人帶走，接著過了一會兒，一個(gè)太監(jiān)領(lǐng)著一個(gè)嬤嬤出來，卿泓一愣，料到那人當(dāng)時(shí)弗娘。

    他搖著輪椅朝那老婦人走去，那婦人蒼老的眼凝視著他，全身的血液一瞬凝固，她已記不清有多少年未見到二皇子了，這一見便是死也值得了。

    一時(shí)間不禁老淚橫流起來……

    “王、王爺……”她沙啞的喚道，正要跪下行禮，卻發(fā)現(xiàn)那太監(jiān)鉗制著她，她蒼老的目帶著哀求的看著拿太監(jiān)，希望他能通融她過去同這小主子說說話……

    “去吧去吧，你給咱家快些。”那太監(jiān)顯然是看著璃王的面子才這般說的。

    弗娘如蒙大赦一般的踉蹌朝璃王走去，在璃王跟前便是噗通一聲跪下。

    “王爺……老奴有罪沒能保護(hù)好主子……”說著使勁兒磕頭，淚水與血水模糊了她蒼老的臉。

    “起來吧……”卿泓沙啞地開口道，又伸出手去扶她，“嬤嬤受苦了……”

    這一聲安慰倒是讓弗娘的眼淚更多了，多說了幾句，那太監(jiān)已有意無意的開始催促。

    似乎是想到什么，弗娘忙說道：“主子，若是有時(shí)間得了空一定要去主子生前呆過的地方，給她上柱清香，主子在天保佑著您和三皇子，弗娘……”

    弗娘眼里滿是對子孫一般的憐愛，她笑著說：“二皇子……您還記得您四歲那年，弗娘把您弄丟的那一次嗎？弗娘對不起你……那事弗娘一生都記得，弗娘一生都記得找到二皇子的地方……”

    “別說了，快隨咱家來吧！”一個(gè)品階教高的總管迎面走來，臉上冷漠，目光落在璃王身上后淺淡的行了個(gè)禮，便命身后的人將弗娘押下去。

    弗娘上前緊緊地握住卿泓的手。

    “王爺保重……好好照顧三皇子，一定要保重，弗娘無論到了哪里都會為主子們祈福的……”

    侍衛(wèi)分開了弗娘拉著三皇子的手，就這么生生分開了。

    卿泓凝著弗娘遠(yuǎn)去的背影，一時(shí)間喉中哽咽，似乎隱隱的意識到了什么……

    弗娘方才說的話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里，那一段少時(shí)記憶，是他一生的痂……

    弗娘找到他的地方，當(dāng)是那時(shí)花開的正好的……玉簪花樹下……

    他眉眼一沉，莫非那里也有玉簪花樹，弗娘將什么東西留在了那里嗎？

    “青衣，推我進(jìn)去見父皇。”

    等璃王卿泓從乾元殿出來已是深夜了，他出來的時(shí)候，宮人們瞧見璃王低垂的眉目，眼圈微紅，那臉色比先前進(jìn)去的時(shí)候不知蒼白了幾多……

    “去安蕪殿。”

    卿泓去了安蕪殿，得夜帝之命，憐他二人喪母，今日允璃王與三皇子一同用晚膳。

    安蕪殿前一派冷清，聽得仆從來傳璃王來了，三皇子失神的沖了出去。

    “哥哥……母妃……”他清澈的大眼凝視著卿泓，眼圈和他一樣發(fā)紅。

    卿泓微愣，末了伸出手將卿沂摟進(jìn)懷中……

    “母妃……只是去了一個(gè)很遠(yuǎn)的地方，哥哥還在，哥哥永遠(yuǎn)不會棄了三兒……”

    卿沂未哭，卿泓卻是落下一行清淚來……

    卿沂推開卿泓，本是眉目含笑道：“哥哥，三兒不傷心?！?br/>
    那母親與他無甚感情，他傷心作甚？！

    可當(dāng)他目光觸及兄長臉上的晶瑩，他心中一震，他伸出一手撫上兄長的臉。

    “那個(gè)自私的女人，不值得我傷心?！?br/>
    他說得平淡又輕巧，發(fā)紅的眼圈卻騙不了人……

    他如此一言，卿泓心中更痛了。看著兄長顫抖的薄唇，卿沂眉目一沉，似是笑道：“三兒如今，便是等著那夜帝與慕氏反目！”

    在場的卿泓、桓青衣和玄達(dá)皆是一震，想不到三皇子小小年紀(jì)，并非不學(xué)無術(shù)，卻能一語道破其中要義……

    “青衣……”卿泓喚了一聲，青衣低下頭來。

    “夜里你著夜行衣去一趟我母妃所在冷宮，去尋一棵玉簪花……樹下……或許有什么?！?br/>
    聽著璃王如是吩咐，青衣愕然想起方才那老嬤嬤的話。

    “是?！鼻嘁潞苁巧髦氐念I(lǐng)了命。

    卿泓又望向卿沂道：“三兒，我已請旨過了年關(guān)，你就搬出宮去。”

    卿沂一聽說不清心中感覺，搬出去，他或許安全，可是……日后若是進(jìn)宮就難了，若是宮里頭真出了什么事情，他們便不得馬上得知了……

    卿沂只是淺淡的“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

    前幾日在看到那詞的時(shí)候，夜風(fēng)是氣瘋了，他忘不掉一段悲戚飽含屈辱的年少，青鸞臺上她那美麗的母妃，被那衣冠禽獸侮辱的場景又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之中……攪得他夜夜難眠……

    十指深入發(fā)絲之中，他顯得掙扎又痛苦。

    卿夜闕，他不配，他不配與他的母妃出現(xiàn)在一首詞中，他與他的母妃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

    “?。　苯K于，他再也忍受不住嘶吼一聲，驚動(dòng)了外營的守衛(wèi)。

    這時(shí)候高鄴猛地沖進(jìn)來，似乎是睡眼都還沒來得及睜開，便堂而皇之的沖了進(jìn)來，他原以為有什么人闖營，卻發(fā)現(xiàn)半個(gè)毛賊的身影都沒有，只有剛剛醒來的主子……

    “主子……”高鄴動(dòng)了動(dòng)唇，問道，“主子您沒事吧。”

    夜風(fēng)揉兩人揉頭道：“給我備馬，我要見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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