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回：譬如朝露
十八回：譬如朝露
當(dāng)火紅的晚霞燒過大半天空時。//.78無彈窗更新快//葉青籬乘著踏云獸回到了繡苑。
雖然離那朝游北冥暮蒼梧的境界還差得遠(yuǎn)，但葉青籬依然有種浸潤在仙家逍遙中的感覺。這么算來，顧硯的存在其實也不見得就是災(zāi)難。至少就是因為接了照顧這個小霸王的師門任務(wù)，葉青籬才得以擁有這每日下山的自由。
昆侖的門規(guī)是，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只需報備師門便能自由下山，而練氣期弟子要想下山就必須有金丹期長老的擔(dān)保。
葉青籬坐擁長生渡，在山上卻不敢時常進出其中，以至于這般逆天的資源被平白空置在一旁，徒然荒廢。這個師門任務(wù)對葉青籬而言，往大里說還真是“禍兮福所倚”，當(dāng)然，顧硯的頑劣習(xí)性若是能夠被磨掉，那就更加完美了。
她手上握著那枚記錄了《海州雜記》的玉簡，還未等踏云獸降下云頭，便給自己加持上輕身術(shù)，飄然躍入小花園中。
這小花園里成片成片地種了茶花、杜鵑、爪葉菊，還有白玉蘭。昆侖山上的環(huán)境與凡間不同，鮮花不按時開放是常有的，照料起來也相對要容易些。不過玉蘭是個嬌貴的花種，葉青籬平常要用靈氣對其進行滋養(yǎng)，才能保證它開得健康。
顧硯就蹲在那一小片白玉蘭旁邊。身上手上都是泥土，平常烏黑整齊的頭發(fā)也有些雜亂。他臉上甚至沾著草灰，汗水從他額頭流下，將他整張臉劃得臟兮兮，完全掩蓋了他的本來面目，叫他狼狽得像個小叫花子。
葉青籬站在他身后，忍不住撲哧一笑。
受了嘲笑，顧硯這次卻難得地沒有發(fā)怒。他自顧疑惑著：“大有，退九進十，木氣將旺……接下來要怎么穩(wěn)住土氣不失？”
葉青籬只知道他說的東西與陣法有關(guān)，具體是什么她卻聽不懂。
“這個……”她輕咳一聲，心里邊有點發(fā)虛。
顧硯豁然起身，瞥過葉青籬一眼，嘴里仍然是念念有詞著：“九宮之?dāng)?shù)，八十一連環(huán)……不對不對，不行，我要去問明慧師姑?！?br/>
葉青籬愣了片刻，立即就反應(yīng)過來，連忙拉住他道：“等等再走?！?br/>
她越發(fā)心虛：“要是這家伙就這么跑過去見明慧散人，我可就要倒霉了?！?br/>
“你干什么？”顧硯很不耐煩。
葉青籬忙將自己的外層衣袖捋起，露出里面冰蠶絲的白色中衣袖子，然后用手捉著，細(xì)細(xì)擦拭顧硯臉上的灰塵。
她低著頭，腰身微弓，因見著顧硯這一身臟亂，心里倒有些柔軟起來，連帶著臉上的神情都顯得溫柔安詳。
顧硯呆了呆。任由這人的手指拂過自己頭發(fā)，理過自己衣襟，任由這小花園中山風(fēng)徐送，花草樹木馨香種種。晚霞蒸蔚，熏起別樣的瑰麗，夕陽下縷縷柔光托起眼前這人俯低的眉眼，仿佛是流水靜謐，幽幽又悠悠。
葉青籬見這小霸王難得乖巧起來，心下略安，又急急召喚了一個凝水術(shù)，用另一邊干凈的衣袖沾著水給他擦臉。
因為右手傷口還未痊愈的緣故，葉青籬先前給顧硯整理衣裝時主要用的就是左手，而現(xiàn)在她左邊的衣袖已經(jīng)被灰土沾得臟污，就不得不換成右手了。
她右手手掌之上還纏著幾圈紗布，手指動作起來很不方便。不過她心里想著別的事情，也沒在意這些。只用尾指勾住衣袖，動作略嫌笨拙地給顧硯擦臉。沾濕的衣袖拂過顧硯眉梢，又落到他眼下。
小霸王的視線下移，嘴唇緊緊抿著。
“行了。”葉青籬輕輕推開他，想了想又拿出師姐的派頭，很嚴(yán)肅地說：“快去快回。回來先吃飯，然后繼續(xù)打理花園?！?br/>
顧硯甩過腦袋，一聲不吭地快速跑開。
葉青籬心里想著：“明日我不用再去仙靈易市，先將手頭有的靈藥分類種好，再偷偷回家一趟。蔬菜暫時不用再種，今日收獲的這些能吃上兩三天?！?br/>
她一邊往廚房走去，忽然懊惱地低呼一聲：“我真笨，植物在長生渡里生長一日能抵外界十年，若是種菜，待我播完種，不到一個時辰自然就能收割。我當(dāng)日要吃什么，當(dāng)日即種便是，哪里要像今天這樣種上這么多，費時費力，來不及吃完的，放著就全壞了。”
長生渡里出品的菜蔬，不但生長周期短，品相還都特別好，有些變異的甚至能帶有微弱靈氣。
葉青籬挑起食材來，自然是挑最好的那些。一邊炒菜她心里還有些羨慕：“顧硯這壞孩子其實過得也挺好的，我打基礎(chǔ)的時候可沒有這樣的好菜吃?！?br/>
每日吃著長生渡里出品的糧食菜肴，葉青籬可以預(yù)見顧硯將來在潤物細(xì)無聲中被伐毛洗髓的幸運。這種細(xì)致的食物調(diào)理法可比吃什么丹藥之類的要養(yǎng)人得多，畢竟是藥都有三分毒，修為剛剛?cè)腴T的小孩子并不適合用藥物來輔助修煉。
至于那張壓榨式的“魔鬼課程表”，已經(jīng)被葉青籬自動忽略了。
她頗有些安慰性地想著：“修仙者要引天地靈氣入體，哪個不是從小就辛苦打熬過來的？我這是在磨練他的意志……”
顧硯再回來時，已是星月漫天。
葉青籬做好了菜，甚至還在山上僻靜處伐了些樹木，做好了兩套桌凳。一套放廚房。一套放在小花園的香樟樹下。
至于飯菜，早就涼得不能再涼。葉青籬干脆再重新做了一份，省得受這小鬼挑剔。
顧硯卻不進廚房，而是直接跑到那片白玉蘭旁邊，從儲物袋里取出一把小鋤頭就挖了下去。
“你要做什么？”葉青籬只覺得自己額角邊的血管突突跳得格外劇烈。
顧硯盯著那片白玉蘭的眼睛閃閃發(fā)亮，他意氣飛揚地說：“我只要給它們移動一下位置，就能使這些花自行組成乙木養(yǎng)靈陣。讓草木自行借助天時地利，可不比用外物擺陣來做養(yǎng)護，還要自然得多？”
葉青籬愕然道：“這是你的自然之道？”
小霸王顧自說著：“天生萬物都是相通的，這小花園里確實有挺多東西可以學(xué)?！彼麆幼魃灶D，怔怔地望著那片白玉蘭，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葉青籬無奈地?fù)u頭道：“但是你在這個時候做移植，要沒有特殊手段，這些白玉蘭必死無疑?！?br/>
“什么意思？”顧硯亮晶晶的眼睛轉(zhuǎn)而望向葉青籬。
“先吃飯吧，明天早上再移?！比~青籬沒好聲氣。
顧硯低頭思索，匆匆扒飯，看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顯然是典型地食不知味。
葉青籬做出來的飯菜首次沒有遭他“點評”，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直是讓她哭笑不得。
吃過飯后，顧硯就跑到小花園里，坐到香樟樹下的木凳上，讀起了那冊《海州雜記》。
因他修為低。夜視能力不夠強，葉青籬就給他點了一盞靈玉燈。這種燈盞為修仙者專用，乃是玉石雕刻而成，中間設(shè)置了通明陣法，只需在陣腳上裝下九顆靈珠，再以靈氣啟動，便能亮上六個時辰。六個時辰之后再換靈珠，這燈盞依舊可以重復(fù)使用。
葉青籬很少用燈，這燈還是她昨日下山時，見其雕工精美，價格便宜。這才買下的。
這一盞青玉燈呈新葉展芽之態(tài)，底座是一道欹曲的樹枝，彎折出了“之”的形狀，那姿態(tài)窈窕而清峭。新葉之上有露珠垂垂欲墜，那幾似將要滾落的形態(tài)被雕者刻畫得活靈活現(xiàn)，讓人觀之忘俗。
葉青籬初見這燈便少不了感嘆：“凡人當(dāng)中原來也有技近于道者?！边@種修仙者使用的低級生活物品，多半都是出自凡人之手，只是凡人命薄，卻很少有修仙者會去在意他們的成就。
待得陣法啟動，那露珠便光亮大作。一圈柔和光暈散落在那新葉之上，使這燈盞靈動得竟如活物。
顧硯目光旁落，也是一呆。他好奇道：“這是什么？”
“統(tǒng)一名字就叫靈玉燈，”葉青籬指著燈盞，“這一盞你可以叫它青玉燈?！?br/>
顧硯捧過燈盞把玩，神情艷羨：“怎么雕得這樣好？”
難得他露出一個正常小孩該有的表情，葉青籬耐心解釋：“許多凡人為了生存都會專門去學(xué)習(xí)一樣技藝，他們的壽命雖然短暫，但有些人窮其一生也只研究一樣?xùn)|西，或許就可以進入那種以生命而形之的境界。”
葉青籬會知道這些，是因為她從小與凡人混居，所以了解大眾的生活狀況。
顧硯喃喃道：“百年人生，譬如朝露，也有人舍得這樣花費嗎？”
他這話頗有些道之意蘊，但他閱歷太淺，這話從他嘴里吐出，卻連他自己也不懂得究竟是個什么意思。
葉青籬忍不住笑道：“那有些修仙者，能夠活個幾千年，卻整日里除了修煉還是修煉，都舍不得花費一丁點時間在其它事情上面呢?！?br/>
這話脫口而出，倒叫她自己呆了一呆。
顧硯神情苦惱：“也不知道哪個更傻一些？”
他一側(cè)頭，看到葉青籬出神思索的樣子，心里的戾氣忽然又少了些。
猶豫又猶豫，顧硯終于從儲物袋中翻出一個小玉盒，期期艾艾地說：“這是明慧師姑給的，玉華生肌膏，可以治療外傷，還可以祛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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