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爺爺關(guān)玉麟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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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興安嶺的蒼松翠柏中流連了半個多月,帶著一個輕松的心情,我又回來工作了。
從依蘭別和外公這些淳樸的山里人那里,我學(xué)會了豁達的面對人生。
該來的終究會來,幸福也好苦難也罷,你都要積極地面對;不該來的或還沒有來的,無論是什么,都不要刻意地期待和恐懼。一個人只有這么活著,才能輕松,身心也就會愉悅。山林人最接近自然,最了解自然,活得不像城里人那么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畏首畏尾。
一周后,我們開始改上三班兒。所謂“三班兒”就是從零點到早晨八點這個時間上班,我們習(xí)慣上叫“三班兒”。早八點到下午四點,一般叫“頭班兒”,接下來當然就是“二班兒”。
上三班兒,因為是夜里,又沒有地方去玩,我會在井下找個暖和的地方睡上一覺,睡覺最理想的地方,就是井下的機電洞室或泵房。這里有變壓器工作,工作著的變壓器發(fā)出的熱量使人感覺比別的地方要暖和的多。并且因為機電洞室或泵房都屬于“機要重地”,除我們瓦檢員等少數(shù)專業(yè)人員,非專業(yè)人員絕對不得入內(nèi),在那里睡覺既舒服又安全。
當我到達泵房時,老鄭師傅已躺在兩個變壓器中間的水泥板上睡的很沉。我去看了一下黑板,上面的數(shù)字證實李師傅已經(jīng)來過,就解下燈帶放在一邊,然后挨著老鄭師傅躺下來。
工夫不大,我就睡著了。
等醒來時,老鄭師傅正坐在那里低著頭卷煙。
我把煙口袋拿過來,也熟練地卷了一棵,點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在我卷煙的時候,老鄭師傅一直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直到我點燃那棵煙,老鄭師傅才突然問道:“你和關(guān)毓林什么關(guān)系?”
我搖了搖頭,迷迷糊糊地說:“不認識?!?br/>
老鄭師傅也搖搖頭,又從上到下看了我好幾眼,自言自語地說:“像,真像?!?br/>
我看了看表,已是早晨七點鐘了,就把煙熄滅。扎上燈帶,戴上礦帽說:“走了,升井?!?br/>
老鄭師傅一笑:“俺們沒你們自由,得交接班。你自己上去吧?!?br/>
我也不去管老鄭師傅,走到泵房門口,突然問道:“你知道一九七五年六月發(fā)生了什么嗎?”
老鄭思索了一下說:“你說的是六月五號?”
“記號我不知道,就是六月?!?br/>
我停在門口,老鄭說:“六五大火,井下大火,在南六片,死了三十九個人。那叫個慘吶?!?br/>
“南六片,在哪里?”
“從井口下來左拐,那里早就封死了?!?br/>
我也想起來,那道柵欄上好像真有“南XX”的字樣,似乎曾被人特意抹去了。
“那邊也有個泵房?”我問。
“是有一座,小日本兒修的,很大。著完火被一起封在南六片了。你問它干什么?”
我說:“隨便問問。”
“十年了,別去驚擾他們了!”老鄭師傅說著,深深嘆了口氣。
我沒再問,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路上,我把老鄭師傅的話想了好幾遍。走到小斜井的入口正要鉆進去往井上走時,又發(fā)現(xiàn)從柵欄那邊射過一束微弱的光……
清晨的陽光很燦爛,這是我走出井口之后的第一個感覺。
在浴池,“大鼻涕”馬師傅正泡在熱汽蒸騰的池水中哼哼嘰嘰唱著小調(diào),那曲子本來很好聽,一到了他的嘴里就變了味道,讓人聽著有種想哭的感覺(一個人能把曲子唱到這種程度也很難得)。
我用手試了試水溫,就跳進池子,坐在馬師傅的對面。
馬師傅顯然已不記得晚上的事情了,他看了我一眼,咕噥道:“你準他媽是瓦檢的,別人還沒上來,你就上來了?!?br/>
我笑了笑,說:“馬師傅好象酒量不小啊?!?br/>
一聽到酒字,馬師傅就象打了雞血似的來了精神。他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說:“整個九號井,能喝過我的人還沒有!”
這時候,昨晚扶馬師傅回休息室的那個師傅走過來,說:“你他媽就吹吧,要不是這小兄弟在場,你昨晚又得掉水里沁個半死。對,整個九號井沒有能比你喝完馬尿更出丑的倒是真的?!?br/>
馬師傅一聽說起昨晚的事,就大叫起來:“這次是真的,水里的影子真出來了,還哇哇叫??蓢槈奈伊?!”(我聽了,心里偷著樂,你也怕呀!我都讓你嚇死了。)
“去你的吧,你讓這位兄弟說說,都快實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了,還他媽鬧神鬧鬼兒的,誰信??!”那師傅說完,就轉(zhuǎn)身出去了。
馬師傅說:“真的,有時候大半夜里我就聽見有人在這里洗澡,把水弄得嘩啦嘩啦響??晌乙哌M來看看的時候,不是燈泡蹩了(壞了),就是聽后面有人喊我,等再轉(zhuǎn)過頭來,水里的連個影子都沒有。這水池子又不是河啊海了的,沒人弄它,它自己怎么會響?可他們誰都他媽的不信?!?br/>
我說:“別人都聽不見,為什么就你聽見了?”
馬師傅說:“我有特異功能,我能看到的,別人都看不到。有一次,一個死了快十年的人在混在人堆里洗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晌腋l說誰都不信。”
我一撇嘴,說:“我也不信。那你看見他就不害怕?”
馬師傅說:“沒喝酒的時候有點,喝了酒就不怕,可那以后那人就不明著來了,我想,大半夜的準是那家伙在洗澡?!?br/>
我正想再問什么,采區(qū)的工人已經(jīng)升井了,浴池和更衣室里頓時亂了起來。我急忙快洗了幾下就跳出水池,一路小跑著去更衣室換衣服去了。
桌上放著一盤炸花生米,一碗大醬(奶奶自己用上好的東北黃豆釀的),幾個新摘的尖辣椒,和前晚剩的菜;還有一壺燙好的酒。
說到這壺酒,在我們家可是有傳統(tǒng)的。
最早我爸爸和大爺們下井的時候,每下班回來,奶奶都會燙上一壺酒準備著。那時候,家里人口多,經(jīng)濟條件差,就是就著咸菜疙瘩和苞米面窩頭,奶奶也讓他們喝上一點,一來為了解乏(解除疲勞);二來為了驅(qū)除從井下帶在身上的寒氣。
奶奶一貫不贊成家里人喝酒,但這樣的酒奶奶照例是允許的。
那年我隨剛滿十八歲,而且工作強度沒有父輩下井的時候大。但一旦下了井,這酒就必喝不可,這是奶奶呵護家人的一種溫情。
剛吃了幾口菜,奶奶從外面回來了,看看我,又轉(zhuǎn)到廚房里忙活起來。
和所有那個年代的中國家庭主婦一樣,奶奶不但善良體貼,還特別勤勞節(jié)儉,爸爸他們幾個兄弟姐妹都已成家,生活水平也改善了很多,奶奶還堅持自己種些蔬菜,養(yǎng)些雞鴨鵝來調(diào)濟家用。所以一天到晚,家人能看到的,只有她老人家那忙碌的身影。
喝酒時,我忽然想起老鄭師傅問我的話。就問奶奶:“奶奶,咱們家有個叫關(guān)玉麟的,或認識這么個人嗎?”
話音剛落,廚房里“咣啷”一聲什么東西掉在地上。接著聽到奶奶有些驚慌地說:“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