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八章平安劫
陸城把一切都給賀長安打點好,然后也跟宗人府交代了話之后,才在三日后,帶她去了一趟宗人府,終于見到了賀平安。
坐在同一輛馬車上,賀長安還實在有一點詫異:“你今日怎么陪我一道過來了,難道現(xiàn)在接近年關(guān)不應該是政事最繁忙的時候嗎?”
陸城笑了笑:“天大的事情能有我媳婦兒的事情重要呢?聽說賀平安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大好,自從她進了宗人府,禹王府和宜春侯府,從來就沒有去人探望過她,人人都對她避之不及,這對于她來說未嘗不是另一種絕望。我只怕你這一次去探她,她情緒不穩(wěn)定,再傷了你也就不好了?!?br/>
這話聽的賀長安心里面熱乎乎的,不過說句實在的,她還真的想跟賀平安說點私房話,到時候還是得找借口把陸城支開了才好。
到了宗人府,賀長安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上一世她被皇帝關(guān)起來的地方是天牢,而宗人府空房是專門用來關(guān)犯了錯的宗室的,雖然同樣是牢房,可是待遇比天牢好的不是一點半點,自然了,和王府伯府這種地方比起來卻是差了太多的。
陸城一只手攬著賀長安的肩膀:“你是第一次來這種荒涼肅殺的地方,不要害怕,還有我在呢。這兒的刑具多半都是擺樣子的,像賀平安一樣,關(guān)在這兒的都是些有臉面的人,輕易哪會動刑?嚇唬嚇唬罷了?!?br/>
陸城哪里知道比這宗人府空房還痛苦的地方她都親身經(jīng)歷過呢?那些殘酷的刑具,當年她也都是嘗試過的。
賀長安還在打算用什么樣的借口把陸城支開,誰知毛峰一路跑到宗人府,找到陸城身邊:“王爺宮中集集團照呢,說是太后的身體不大好了,讓所有的皇子王爺們,全都趕到太后宮中去?!?br/>
原本就是在冬日里面,太后的身體也很難好好將養(yǎng)的,若是不受什么刺激便也罷了,可是短短的幾日之內(nèi),她最疼愛的頭一個重孫子,就早夭離開了人世,而殺了那個重孫子的正是孩子的親娘,也是她的親外孫女兒,這讓他如何能接受得了?
賀長安看了陸城一眼,心知他不放心自己,勸慰道:“你且安心去吧,太后她老人家病危可是天大的事兒,萬萬當不得的,毛峰,宮中的直譯可有說各家的王妃也要隨著王爺一道去?”
毛峰搖了搖頭,賀長安放下了一顆心,要是真的讓他跟著陸城一塊兒去的話,只怕這一行程就又要泡湯了。
陸城猶豫了一下還是,又囑咐了再囑咐,才終于帶著毛峰走了。
宗人府空房子的門打開來的時候,房間中的女子縮在墻角的一床錦褥之中,顯然是有些愕然了一下門為什么會被打開,等到看到了賀平安之后,就瞬間的又把頭埋到了錦被之中。
賀長安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榻邊,卻并沒有把賀平安的錦褥掀開,而是附在她的耳邊說道:“堂姐,是我?!?br/>
蜷縮成一團的被子里面?zhèn)鱽砹说臀⒌目蘼暎^了很久之后,被子終于掀開了一角,當賀長安看到賀平安的頭發(fā)的那一刻,瞬間就驚住了,原來,她那被帝都的貴女們羨慕的一頭秀發(fā),已經(jīng)在短短的幾天之內(nèi),白了大半。
賀平安依舊穿著那一身他成親時候穿著的大紅色的嫁衣,似乎從那一日被關(guān)進宗人府空房子之后,就沒有再換過衣物,但是因為她幾乎也不怎么動地方,所以那衣物也并不覺得很臟,只是隱隱覺得顏色有些暗淡了,正如她的人一樣。
賀平安動了動嘴唇,似乎是唏噓了一下,才開口道:“你怎么想著來看我了,難道不知道你現(xiàn)在自己懷著身孕來到這宗人府房子絕對是犯忌諱的嗎?而且他怎么舍得讓你過來?”
賀長安知道賀平安說的是陸城,其實她心里也明白,賀平安的本性,并沒有壞到哪里去。就像他現(xiàn)在敢來到牢房來去看她一樣,賀平安也不會對著她發(fā)什么瘋。
說到底,她也是一個深陷情網(wǎng)而不能自拔的人,就和當年的自己是一樣的。
“雖然說他也不愿意,但是我告訴他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他想想也就同意了,其實多半能理解的事情他還是會尊重我的?!辟R平安看了一眼身后跟著的碧螺和紫筍,又對賀平安道:“你在這兒可能也沒有什么好的換的衣物吧,看你還穿著幾天前穿著的衣物,我跟你帶了一些新做的衣物來,都是你喜歡的大紅顏色,不如先換了吧。”
聽說賀長安帶了新衣服給她換,賀平安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有些激動:“不要,就讓我穿著它吧,這身衣服是我這輩子最美好的念想,也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那一天穿的?!?br/>
說完眼睛還在往碧螺和紫筍的身后看,似乎在祈禱她們的身后,還能有其他人出現(xiàn)。
然而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來的,不過只有賀長安和她的丫鬟罷了。
苦笑了一聲:“我就沒有想到我活了這二十年,一直以為自己活的叱咤風云眾星捧月,可是到頭來落到這步境地,來探我的只有你一個人,只是,我當年對你頤指氣使,甚至還做了很多錯事,你竟然不恨我嗎?”
賀長安排了擺手,讓紫筍和碧螺先出去,兩個丫鬟有點不太放心,但是看著賀長安態(tài)度堅決,便也就出去了。
賀長安的心中想了一下,或許如果他是原來的那個賀長安,恐怕也不會來看她吧,畢竟原來的那個賀長安離奇地死去,其實就是賀平安當初在湖邊推了她一把。
只是她卻不會,上蒼給了他這樣一個從活一次的機會,讓她越來越覺得,恨一個人是多么浪費生命的事情,如果重活一次,只是為了復仇,那么這生命就太不值了。
就是上一次把他害得那樣才能陸垣,她尚且都沒有那么恨了,只是看著覺得可悲而已,那么像賀平安這樣可憐的人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恨呢?
說出來的話卻是個問句:“還記得那一次你把我推入湖中,讓我落水,纏綿病榻幾個月的事情嗎?”
賀平安的神色突然變得很是驚恐:“原來那件事情你是知道的,我以為,是我在身后推了你一把,讓你落入水中的,然而你卻并沒有看清是誰推的你,既然你知道那么如此說來,今天不是來探望我的,而是找我復仇的了?”
賀長安的心中笑了一下,原來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女子,心中還是存著這樣多的恐懼的啊!
她卻沒有急著回答賀平安提出來的問題,而是環(huán)視著這間宗人府空房子的環(huán)境,其實說是空房子,但是,因為里面住著的是還沒有被廢去位份的禹王妃,所以也并不是很簡陋。
賀平安見她久久沒有回答,自嘲的笑了一下:“其實也沒有什么復仇不復仇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別說能不能出這間空房子,就是出去了也沒有幾天活頭了。我倒是盼著早一點死,這樣就能和我的鈺哥兒在另外一邊團聚了??墒羌热粊砹诉@空房子,便是不能自盡的,否則會連累更多的人?!?br/>
賀長安凝視著她的眼睛凝視了許久:“其實死并不可怕,難的是心無怨恨的活著。我之所以問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的那件事情,其實是因為,當年被你推下去的那個賀長安,并不是我?!?br/>
也不去看賀平安臉上驚訝的表情,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很小的時候,就和他是青梅竹馬,那么你應該知道,他曾經(jīng)救過一個女孩子,名叫葉槿。”
賀平安卻是茫然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知道賀長安話里面說的那個他,說的就是自己的丈夫陸源,但是他確實沒有聽過陸垣說這些事情。
賀長安就把自己上一世的故事,從她五歲那年認識陸垣開始,直到她懷了他的孩子,被他一杯毒酒了結(jié)了性命結(jié)束,全都一股腦的講給了賀平安。
“雖然說我也解釋不清楚為什么我會重活一世,而且還變成了你的堂妹賀長安,但是我相信上蒼給了我這一次性命,不是讓我用來怨恨,而是為了讓我重新有機會好好地活著。”
賀平安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恐,后來變的是不可置信,再接下來便是頹然,她愛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同床共枕了許多年卻不知道,他身上還有這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為什么要給我講這些?我都已經(jīng)是快要死的人了?!?br/>
賀長安莞爾:“這些故事使我重獲這一聲之后都沒有對其他任何人講過的清也不知怎么了,就是那樣想講給你,你放心宜春侯府很好,長公主也還好,并沒有受到你的事情的連累,跟你說這些,或許也是希望,你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能真的和鈺哥兒在一起過的極樂吧。說不定你也會有我這樣的機會和運氣呢!”
賀平安從衣袖里面拿出了一個編織的結(jié)子,放到手心里面凝視了片刻:“你有這樣的運氣是因為你真的能做到心氣平和,而我,無論是這一生還是下一世,卻都做不到了,我把那么刻骨銘心的愛恨都給了那一個人,卻到頭來換來這樣的結(jié)局。你看這是我當初給她編織的平安結(jié),這里面暗含著我的名字,我希望他能隨身帶著,一生平安??墒菂s一直沒給他,現(xiàn)在也不想給他了?!?br/>
那天傍晚,賀長安走出宗人府的時候,陸城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太后的病情還是稍稍的穩(wěn)定住了,不過距離大限也是很近了。
賀長安的手里攥著賀平安要塞給她的那個平安結(jié),心中苦笑了一下,其實陸垣是有多么幸運,曾經(jīng)有這樣一個女人愿意為他,付出了一切?,F(xiàn)在他的身邊沒有了葉槿,也沒有了賀平安,恐怕再也不會有一個女子,萬一拋棄身家性命來守護他了吧!
賀平安離世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的清早,據(jù)說她是在長安去看過她這一日的亥時離開的。
賀長安把那個平安結(jié)放在柜子的最底層落了鎖,這個平安結(jié),焉知不是她賀平安的平安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