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唐庚的手藝很不錯。他下的掛面要比夜市上賣的炒面好吃許多。

    唐庚和陸子衿坐在沙發(fā)上，陸子衿捧著碗吸溜面，唐庚打開平板電腦看著顧亭給他發(fā)過來的監(jiān)控。

    老撣在列車上被監(jiān)控的很清楚，但是另一個跟著老撣的人卻很巧妙地避開了攝像頭，沒被抓著正臉。

    白襯衫，牛仔褲，閑庭信步的悠閑。

    “子衿，范巖說他看到的和杉有過接觸的兩個人今天穿的什么衣服？”唐庚摁下暫停，把視頻倒回去，又重新放一遍。

    “有一個是一身黑，還有一個是白襯衫牛仔褲?！标懽玉瞥粤颂聘碌囊煌朊妫X得自己連神經(jīng)細(xì)胞都活躍很多。

    白襯衫牛仔褲。

    唐庚看著視頻里老撣連滾帶爬進(jìn)了衛(wèi)生間，那個人耐心的站在門外。他是在跟老撣談判，或者說是在做心理建設(shè)更恰當(dāng)一些。

    唐庚摁下二倍速，四倍速，監(jiān)控只能拍到那個人筆挺的背影，但是唐庚知道他一定是在說話。語氣一定是漫不經(jīng)心的，就如同他的閑庭信步一樣。

    唐庚突然又調(diào)回原速。如他預(yù)料的一樣，白襯衫突然抬起右腿對著洗手間的門一個側(cè)踹。

    門開了，白襯衫很優(yōu)雅地閃身進(jìn)去。

    八倍速。

    白襯衫從衛(wèi)生間里走出來，他掩上門，下了車。

    “子衿！發(fā)消息給顧亭！讓他把火車站的所有監(jiān)控都調(diào)出來！找那個白襯衫往什么方向去了！”

    “哎！得嘞！”吃飽了才有力氣好干活。陸子衿麻溜的站起來，踱步到陽臺上去打電話。

    唐庚坐在客廳里，反復(fù)看那段錄像。

    總覺得這個白襯衫很熟悉。是在哪里見過呢？唐庚皺起眉頭。

    是在哪里呢？

    “你是華裔嗎？”面前的男人微微笑著，向他伸手，是個握手的姿勢。他穿著防彈背心，肩上扛著小口徑的沖鋒槍，露出來的皮膚很白，讓人擔(dān)心會經(jīng)受不住南美洲火辣陽光的炙烤。

    “是，”唐庚用中文回答他，“我父母都是中國人?！彼湍莻€男人握了手。

    男人笑著吹了聲口哨，“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這座島上只有我一個華裔。”

    唐庚的眉頭展開。他想起自己在哪里見過這個人了。

    “怎么稱呼？”那個皮膚白皙身形瘦削的男人倒是出人意料的強(qiáng)悍。

    “唐?！碧聘谋M手上的沙。

    “白。”男人笑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倒是真的很適合“白”這個名字。

    唐庚看一眼在陽臺上打電話的陸子衿，一手端碗一手拿著手機(jī)，走到廚房，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他撥通一個電話。

    “喂？”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人懶洋洋的聲調(diào)，“香港都幾點了？你小子以為我不用睡覺的啊？”

    “小叔，”唐庚把碗放到水槽里，“有件事情想讓你幫忙。”

    唐寅瑞躺在床上，床頭柜放著喝掉一半的香檳。他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看著九龍繁華的夜景?！芭杜?，有事情需要幫忙就想起你小叔我來啦？”

    “幫我查一個人。”唐庚絲毫不與他小叔客氣，單刀直入。

    “誰??？還要我們唐警官動用他小叔的關(guān)系來找?！碧埔鸬穆曇魬醒笱蟮摹?br/>
    “在南美遇到的一個華裔，他說他叫白?！?br/>
    “行了，知道了，明天給你打電話。”唐寅瑞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酒，“對了，上次讓你幫我看看喂？”那邊唐庚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唐庚看著陸子衿走過來，伸手關(guān)了水龍頭。

    “自己把碗洗干凈！吃完了面還要我?guī)湍闶帐?！?br/>
    陸子衿走到水槽前挽袖子，表示自己很委屈，“不是你自己把碗端過來的嗎？而且我不是在照你的吩咐給顧亭打電話嗎？”

    唐庚不理他，手機(jī)悄悄滑進(jìn)褲兜里。

    白山到了平家主宅的時候已經(jīng)一點過了。他沒再給七叔打電話。老人家睡得早，他回來算不得什么大事兒，沒必要再把七叔從睡夢里驚擾起來。平家主宅這么多的客房，他今晚隨便找一間住下就是了。明天一早就能見到七叔了。明天一早就誰都能見到了。

    主宅外門的守衛(wèi)認(rèn)識他，看到他一個人背著包，抄著兜，踏著夜色，踩著小徑優(yōu)哉游哉的走過來，激靈一下，把瞌睡給驚醒了。

    “白白少爺！您回來了？”那守衛(wèi)似乎意味自己是睡迷糊了眼睛或者見著了鬼。沒聽到一點兒風(fēng)聲，這白少爺怎么就回來了？不是在外面訓(xùn)練什么的嗎？

    白山又走近了一點，守衛(wèi)這下子看清他是真正的白少爺了，不是自己的臆想或者荒山夜里的一只鬼魅。

    “白少爺！”守衛(wèi)把自己手上的□□扳正了，沖他點一下頭。

    “這么晚了還在這里守著呢？”白山從他身板經(jīng)過，遞給他一包煙，拍一下他的肩膀，“我替老爺子給你道一聲辛苦！”

    白山與他側(cè)身而過，閃進(jìn)了主宅的外門。

    那好運的守夜小子還愣著，直到白山走遠(yuǎn)了，他看看手上的那包煙，才驚覺那是一包好牌子的香煙。

    “這位白少爺?shù)故潜饶莾蓚€什么二少爺、三少爺好多了嘛！”那守夜的小子撕開塑料包裝紙，抽出一支煙來，點上，自己對著自己嘟嘟噥噥的，“要是老爺子把位子傳給白少爺不就皆大歡喜了嘛！那兩位也不用那樣爭來爭去的了。連累的我們也跟著提心吊膽?！?br/>
    白山是平永言的養(yǎng)子。

    白山自己的父親，母親，他小時候發(fā)生過的事情，他都已經(jīng)記不大清楚了。記憶是零碎的一些片段，拼湊在一起，零零總總，卻也勉強(qiáng)拼湊成大幕的一角。

    白山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出生和度過了童年的前半部分的那座城市，香港。

    在他幼年的記憶中，香港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地方。

    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燈，整夜整夜的閃著，好像它們都不知道疲倦一樣。男人翕動的嘴，從嘴里面吐出的變換的煙霧和韭菜的臭氣。女人的媚笑或者是尖叫。尖叫總是連著媚笑，或者有時候又是媚笑伴隨著尖叫。盤子打碎的聲音。飯菜散落在地上的樣子，那豬油膩在地上，像是蒙上了一層膜，一層翳。白山小時候見過得了眼病的人，他們無光的瞳孔就是那副模樣。與他們店鋪門對著門的陳阿伯，和藹的，拄著拐杖，一雙眼睛什么東西也看不到。他問陳阿伯，看不到該怎么辦。陳阿伯摸摸他的頭頂，聲音溫和，“孩子，我雖然瞎了，但是我還是能看得見光?！蹦ν熊嚭魢[過街道的聲音，那車頭的大燈亮的他根本睜不開眼睛。男人坐在摩托車上高聲說著笑話，在深夜無人的街道像是鬼叫。還有雨滴落在塑料棚布上的聲音，有幾滴雨滴涼涼的，落在他的鼻梁，讓他那面目模糊的母親走過來，想要抱他。他的母親以為他在哭泣，以為那雨滴是他的眼淚。多么可笑多么悲傷，她居然以為那雨滴是他的眼淚。他毅然決然的推開他的母親，一并推開那個暖烘烘的，正在腐爛的懷抱。

    然后白山就遇到了平嘉良。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男人。那個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令他膽寒的男人。

    確切地說，是平嘉良挑中了白山。那個一向挑剔的男人，只一眼就看中了白山。

    “走吧，我?guī)闳ヒ粋€能吃飽飯的地方。”男人單膝跪下，高檔羊毛料的西褲點在骯臟的地板上。連白山那么小的年紀(jì)都為他那條昂貴的褲子揪心。

    男人的眼神隱在金絲眼鏡后面。白山只能看見他的下半張臉。他的下半張臉是溫柔的，毫無疑問。平嘉良玫瑰色的唇微微揚(yáng)起，他向白山伸出手。

    白山看看他，看看自己面目模糊的母親，看看他母親手上那沓綠膩膩的鈔票，看著他母親點著那沓綠膩膩的鈔票的樣子。

    白山?jīng)]有握住那個男人伸出的手。但是他還是跟著他走了。畢竟，這里也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東西不是嗎？

    男人握住了他的手。男人很高，他要把胳膊高高舉起才能牽住男人的手。

    男人帶著他走過長長長長的街道，走過香港的五光十色和灰泥污垢。

    男人把他由一個深淵帶向另一個深淵。兩個都是深淵，不過質(zhì)感和形貌不同。

    一個是貧困，愚昧，麻木，看不到光的未來。

    另一個是挨打，還擊，受不完的傷，殺不完的人，以及握在手中的刀上的一線光。

    等到他終于可以不再受傷的時候，他又見到了平嘉良。

    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令他膽寒的男人。

    男人又向他伸出手，只不過這一次他們已經(jīng)一般高了。

    “走吧，我?guī)闳ヒ粋€不用天天殺人的地方?！?br/>
    男人的語氣還是那么溫柔，但白山知道，男人的命令是不容置喙的。

    男人帶著他到了緬甸，綠水城。

    好在男人把他交給了別人，自己回了香港。

    男人把他交給了平永言。

    實際上白山覺得平永言并不像老撣以為的那么可怖。雖然作為平家的當(dāng)家，他的手腕是強(qiáng)硬了一些，在關(guān)鍵時刻的出手是狠辣了一些，但平永言好歹還是個□□凡胎、七情六欲的凡人，他的渴望他的目的白山都能看得明白。

    能看明白的東西都不可怕?？膳碌氖强床幻靼椎臇|西。

    “終于回來了？在想什么呢這么出神？連我站在這里都沒看到？”

    黑暗里不期然響起的聲音，像是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