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瑤沒有說謊，打記事起，鞠逸文就是她的跟屁蟲，他們確實一起長大。舒瑤從小頭發(fā)就自然卷，大家都叫她卷卷。

    “喂，卷卷，你會不會是叔叔阿姨撿來的孩子？”

    每當(dāng)鞠逸文這樣說，舒瑤都追著打他。

    “你才是撿來的，我是我爸媽親生的！”

    他就邊跑邊狂笑：“叔叔阿姨的頭發(fā)都是直的，眼珠也是黑色的，就你和我們大家都不一樣！”

    舒瑤氣急，就伸手扯他衣服，這一招對付鞠逸文特別好用，愛美的他總是立即繳械投降。

    “我錯了，卷卷我錯了。”

    “那你說，誰才是撿來的？”

    “我我我，我才是撿來的?！?br/>
    她得意地笑笑，這才放手作罷。

    鞠逸文則趕緊撣撣衣角，四處檢查，沒有損壞變形才能安心。

    “臭美！”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羨慕不已。

    他的衣服鞋子都是他母親從城里買的，款式新潮，迥異于島上的孩子。偏偏他人又長得俊俏，穿著這些眼花繚亂的衣服，更是錦上添花，十足的公子哥味道。

    但其實那時候，舒瑤的家境才是整座小島上最好的。她的父親是留過洋的高材生，潮汐電站的大工程師，外公是電站的站長。

    她是小島上的公主，人人都喜歡圍著她轉(zhuǎn)，但她只喜歡和鞠逸文膩在一起。

    情竇初開的時候，她還夢見過他好幾次，夢里他穿著干凈的白襪子，清香的黑毛衣，一如既往地散發(fā)著陽光的味道。

    幼兒園時，老師選了她和其他幾名女孩上臺跳舞，每人模仿一只動物。本來那天鞠逸文請假沒來，誰知剛要輪到她跳兔子，鞠逸文喊了一聲“報告”走進教室。

    她頓時就不好意思了，兩只手說什么也不肯舉過頭頂扮耳朵。

    “兔子的耳朵長又長……”她傻唱著，就是沒有動作。

    鞠逸文坐在下面捧腹大笑。

    “舒瑤同學(xué)，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不舒服嗎？”老師對她的表現(xiàn)非常失望。

    “我……”

    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害得老師當(dāng)場換人。

    呃……真的好沒面子！她郁悶地坐到小板凳上，不跟任何小伙伴說話。

    下課后，鞠逸文出去了一下又回來。

    “卷卷?！彼勉U筆戳了戳她的背。

    “干嘛！”她還在生著悶氣，沒有回頭。

    他便站起來，將一只白色的小紙盒放到她桌上。

    “這是什么？”她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疑惑地問。

    “打開看看?！彼L(fēng)輕云淡地說。

    她便拆開那紙盒，一陣好聞的幽香撲鼻而來，竟是一瓶迷你的香水。

    “挫折安慰獎！”他瞬間神采飛揚地說。

    “討厭！”她嗔了一聲，心里卻似喝了蜜的甜。“你怎么買這么小瓶的？”

    “不小咧，花了我整整五毛錢！”

    “這么貴！”她將瓶子攥在手心，“那我不好意思收?！?br/>
    他笑著坐下去，自顧自地哼起了輕快的小調(diào)。

    那時候的鞠逸文，多么地溫順體貼啊。升了小學(xué)以后，他就越發(fā)的調(diào)皮。會趁舒瑤不注意，把方便面的佐料倒進她的帽子，她一拉帽子，米分末全部噗噗地掉到臉上頭發(fā)上；也會在她起身回答老師問題時，悄無聲息抽開她的凳子，害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直到有一天，三年級的作文課，她有意無意地將墨水灑濺在他的白襯衫上，剛開始看到他的表情，她充滿了整蠱與復(fù)仇的快感，然而沒過幾秒，她望著雪白干凈的白襯衫上暈開那幾只大黑點，突然自己也覺得心疼了。

    “鞠逸文……你媽會不會打你??？”她怯怯地問。

    “不會，我放學(xué)路上去把它洗了?！彼p松的樣子。

    “那我陪你洗！”

    傍晚放學(xué)，兩人騎著單車去了海邊。她靈機一動，先將臟襯衫浸了浸海水，然后鋪在一塊巖石上，又在附近找了一根木棍，對著襯衫反復(fù)敲打。

    他眼睛一亮，嘖嘖稱贊：“對對，電視上就是這么洗衣服的?！?br/>
    她得意地笑，手里敲得更賣力了。

    “卷卷，你好能干。”他蹲在一旁，雙手托著腮，仰慕地望著她。

    “那當(dāng)然！”

    就這么洗了大半個小時，舒瑤的胳膊終于使不上力了。將襯衫從石頭上撿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襯衫上破了好幾個洞……

    頓時，兩人都傻眼了。

    “鞠逸文……你媽會不會打你??？”她再次怯怯地問。

    “不會！”他將頭一揚，額前的發(fā)絲隨風(fēng)飄動，好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美少年。

    “真的嗎？”

    “騙你干嘛，我都三年級了，我媽不會打我了?！彼闷鹌屏说囊r衫搭在肩上，轉(zhuǎn)身哼起了小曲兒。

    舒瑤見他這樣，便也寬下心來，跟著他哼那些不著邊際的小調(diào)兒。

    那天的夕陽很美，給海水披上了蟬翼般的光彩，海鷗展翅翱翔，飛向天邊火紅的晚霞。浪潮聲此起彼伏。他們騎著單車從海岸線飛馳而過。

    從海邊回來，經(jīng)過島上的小教堂，發(fā)現(xiàn)大門敞著，兩人偷偷溜進去。

    不知道教堂今天要舉行什么儀式，兩側(cè)的壁畫下點燃了整排的白蠟燭。這個時間點可能都吃飯去了，一個人都沒，他們慢慢走到神圣的黑十字架前。

    “卷卷，我們玩過家家吧，就像電視上那些人結(jié)婚一樣?！?br/>
    “好啊好啊?！彼d奮得拍手稱快。

    他卸下書包，取出一只鋼筆，“把手給我?！?br/>
    然后他在她的右手無名指上認真地劃了一個圈圈，當(dāng)中又劃了一個圓形的“鉆石”。

    “親愛的，你愿意嫁給我嗎？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貴，都愛我、照顧我、尊重我、接納我?！?br/>
    他輕輕將她的小手托在掌心。

    “我愿意?！彼⑽q紅了臉。雖然才十歲，已經(jīng)懂得害羞了。

    “鞠逸文……”她撲閃著藍色的大眼睛望著他，“我真的會是你的妻子嗎？”

    “當(dāng)然，非你不可?！彼抗獬纬和噶粒w揚的神采流轉(zhuǎn)在眉眼間。

    十字架旁邊的邊門里突然冒出一位穿著黑袍的人。

    “噢，孩子，這里不適合你們?！?br/>
    倆人相視一笑，迅速牽起對方的手，撒腿跑了出去。

    --------

    那天晚上，舒瑤做了一個香甜的夢。她卻不知道，鞠逸文正在經(jīng)歷一個真實的噩夢。

    次日是周末，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媽媽坐在太陽底下織毛衣，看見她出門，問她去哪兒。

    “我去找鞠逸文玩！”

    媽媽嘆了一口氣，放下織到一半的毛衣。“你現(xiàn)在不要去，他也不能和你玩。”

    “為什么？？？”

    “好像是把新衣服弄破了，昨晚被你湯姨狠狠打了一頓，哎，小湯也真的是太狠心了，聽說是用皮帶抽的，現(xiàn)在恐怕都下不了地。”

    舒瑤霎時目瞪口呆：“皮、皮帶抽？”

    不等媽媽回話，她拔腿就往鞠家跑去了。

    鞠家夫妻也都是潮汐站的職工，和舒家挨得很近，都住在潮汐電站的家屬區(qū)。那時候還沒興建樓房，家家都是一樣的紅磚平房。

    舒瑤跑到他們家門外，剛要掀開門簾，就聽見里面的人在激烈爭吵。

    “一件襯衫有什么了不起？他是你親生兒子啊！你的心腸怎么這么毒？？！”鞠叔的聲音痛心疾首。

    “我難道不是為他好？我難道誠心要打他嗎！”湯姨的情緒也十分激動。

    哐當(dāng)！——碗碟被摔碎的聲音。

    “我看你是精神有問題！”

    “鞠乾清！你有種再說一遍！”

    “潑婦！不可理喻！”

    舒瑤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糾結(jié)了很久，最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周一上學(xué)，鞠逸文沒有來，舒瑤看著他的空位無比內(nèi)疚。倘若可以替他分擔(dān)一半的痛，他也許就不會缺課了。

    課余時間和女同學(xué)跳橡皮筋，腦海里卻滿是鞠逸文的身影。曾經(jīng)她在這里跳橡皮筋跳得大汗淋漓，他會騎車圍著她瀟灑地繞一圈，再將手中裝滿水蜜桃的袋子扔到她手中。

    鞠逸文，你還好嗎？

    那天晚上，她心情極度沮喪，獨自推車去了海邊。海風(fēng)濕濕咸咸，吹得她眼睛流淚。

    沙灘上，一群孩子在撿貝殼。再往遠處看，一位小男孩靜靜地坐在巖石上。

    她眼睛一亮，立即騎上單車沖過去。

    “鞠逸文！”她站在他身旁喊道。

    他轉(zhuǎn)頭看到她，臉上瞬間漾起溫柔的笑意。“你來啦。”

    “你……怪我嗎？”她怯怯地咬著唇。

    “當(dāng)然不會。”他拍拍身旁的巖石，“來，坐吧?！?br/>
    她喘著氣，緊挨著他坐下，良久都不知說什么好。

    他望著遠方的海水，緩緩說道：“不用擔(dān)心我，我媽就這樣，事后都會給我道歉，也會買許多新衣服給我賠罪?！?br/>
    “呃，我爸媽雖然也會打我，但是下手都不會太重……”她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問，“你，到底是不是你媽親生的？”

    他淡淡地說：“是親生的。不過，是在我媽未婚時就生下了我，也許這，是她一輩子的恥辱吧?！?br/>
    舒瑤第一次聽他親口證實這件事，還是大感震驚。雖然以前隱約聽鄰居提到過，但她以為那是鄰居們造謠。

    “我是他的恥辱?！闭f這句話時，他的神色異常平靜，語氣也是極淡。舒瑤凝視著他，卻在那烏黑修長的眼眸中看見了濃重的哀傷。

    突然好想抱抱他。

    “啊……”他輕哼一聲，似乎被她碰到了身上的傷痛。

    她微微抬起伏在他肩上的頭，目光卻瞥見了他頸下的紅印，心中一凜，伸手扒開衣領(lǐng)，只見后背上一條條斑駁的血痕。

    她鼻子一酸，移開身子，低頭嗚咽起來。

    怎么會，這么好的鞠逸文，怎么會是一個人的恥辱。鞠逸文，不管別人待你如何，這輩子你都是我的驕傲。

    哭泣的她無法將心中的話說出口。但鞠逸文仿佛都聽得見，輕輕攬住她的肩，“卷卷，別難過，等我們再長大一些，一切都會好的。”

    --------

    2000年的秋天，潮汐電站的職工人數(shù)達到了史上之最，島上的家屬區(qū)也人氣爆棚，下坡的小道旁栽滿了外地運來的楓樹，火紅的楓葉燒透了半片天。

    舒瑤的外公在大會上說：“我們要搶抓改革開放帶來的機遇，珍惜國家對我們的扶持，加強電站的研究與建設(shè)，爭取年發(fā)電量穩(wěn)步增長。我相信啊，大家的日子就會像這外面的紅楓樹一樣，過得紅紅火火！”

    那時，幾乎所有的職工家庭都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只有一戶人家選擇了默默離開。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舒瑤砸開了米分色的小豬儲蓄罐，湊出12塊8毛錢，去學(xué)校書店買了一本書。

    今天是鞠逸文的生日，她要將這本書送給他作禮物。

    然而一整個上午，鞠逸文的座位都空著。她心中的期盼漸漸轉(zhuǎn)為不安。中午放學(xué)，他的同桌交給她一封信。

    “他怎么不來？我們天天見，為什么要寫信？”舒瑤驚惶地問。

    “我們以后都見不到他了。他們家今天要搬離舟縣，去江市生活?！?br/>
    猶如吃了一記悶棍，瞬間懵了好幾秒，然后抓起書包跑出了學(xué)校。

    那是她這輩子跑得最快、最遠的一次，以至于后來經(jīng)常做一些有關(guān)奔跑的夢。可是日后她所有的體育考試都沒有及格過八百米。

    她一口氣跑到家屬區(qū)，看見鞠家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工人們正在陸續(xù)搬家具物什出來，

    鞠叔在門口張羅著。

    她連忙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叔叔，鞠逸文呢？”

    “哦，他剛?cè)ズ＿吜?，說一會兒回來?，幀幠隳軒臀液八貋韱幔覀兙鸵霭l(fā)了?！?br/>
    她聽見他說“就要出發(fā)”四個字，鼻子驀地一酸。

    “叔叔，你們?yōu)槭裁匆甙?？?br/>
    鞠叔慈愛地拍著她的頭：“你湯姨調(diào)到省城工作了，我也要去那里發(fā)展。你以后長大了過去玩，那里可比舟市繁華多啦！”

    她紅著眼，吸了吸鼻涕：“好的，叔叔，我?guī)湍闳ソ幸菸幕貋?！?br/>
    馬不停蹄地跑到海邊，男孩正坐在地上盤沙子，她上前一腳踢爛了他的沙堆。

    他非常平靜地拍拍褲上的沙礫，站了起來，雙手插著褲兜，看著她。

    “卷卷，你怎么回事，頭發(fā)亂得像個叫花子?！?br/>
    “你才叫花子呢！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多少路嗎！我一直在找你！可你根本沒有把我當(dāng)朋友！這么大的事都不告訴我！”

    她低頭抹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沙礫中埋著一只瓶子，里面折了一張紙條。她拿出來一看，上面是鞠逸文清雋的字跡——卷卷，別把我忘了。

    她捧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嚎啕大哭。

    “傻子！……你把愿望埋沙里有什么用……指望他生根發(fā)芽嗎？！”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變得斷斷續(xù)續(xù)。

    他默了良久，拿起了那只透明的玻璃瓶，將她手里紙條重新塞進去封好。

    “那就做個漂流瓶吧?！彼昧σ粩S，玻璃瓶流入了汪洋大海。

    “許個愿吧，卷卷?！?br/>
    她哭得梨花帶雨，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

    “我能……我能許什么愿呢？”她無助地說著，從書包里拿出那本新買的書，“生日快樂，鞠逸文，愿你天天都快樂?！?br/>
    他接過來一看，封面泛著懷舊的黃色，是高爾基的《童年》。

    “為什么送這個？”

    “你看封面上的小孩，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端詳著封面上那個戴著帽子探頭張望的男孩，“好像是呢?！?br/>
    “阿廖沙以優(yōu)異的成績讀完了三年級，就永遠地離開了學(xué)校課堂。鞠逸文，你會不會也和他一樣？”

    “當(dāng)然不會。”他拉起了她的手，“我們來作個約定吧，我答應(yīng)你，一定好好讀書?！?br/>
    她凝神想了想，認真地說：“好好讀書，十年后我們頤大見，拉鉤？”

    他默了半晌，伸出小拇指，黑眸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好，不見不散?！?br/>
    舒瑤沒有說謊，打記事起，鞠逸文就是她的跟屁蟲，他們確實一起長大。舒瑤從小頭發(fā)就自然卷，大家都叫她卷卷。

    “喂，卷卷，你會不會是叔叔阿姨撿來的孩子？”

    每當(dāng)鞠逸文這樣說，舒瑤都追著打他。

    “你才是撿來的，我是我爸媽親生的！”

    他就邊跑邊狂笑：“叔叔阿姨的頭發(fā)都是直的，眼珠也是黑色的，就你和我們大家都不一樣！”

    舒瑤氣急，就伸手扯他衣服，這一招對付鞠逸文特別好用，愛美的他總是立即繳械投降。

    “我錯了，卷卷我錯了?！?br/>
    “那你說，誰才是撿來的？”

    “我我我，我才是撿來的?！?br/>
    她得意地笑笑，這才放手作罷。

    鞠逸文則趕緊撣撣衣角，四處檢查，沒有損壞變形才能安心。

    “臭美！”她嘴上這么說，心里卻羨慕不已。

    他的衣服鞋子都是他母親從城里買的，款式新潮，迥異于島上的孩子。偏偏他人又長得俊俏，穿著這些眼花繚亂的衣服，更是錦上添花，十足的公子哥味道。

    但其實那時候，舒瑤的家境才是整座小島上最好的。她的父親是留過洋的高材生，潮汐電站的大工程師，外公是電站的站長。

    她是小島上的公主，人人都喜歡圍著她轉(zhuǎn)，但她只喜歡和鞠逸文膩在一起。

    情竇初開的時候，她還夢見過他好幾次，夢里他穿著干凈的白襪子，清香的黑毛衣，一如既往地散發(fā)著陽光的味道。

    幼兒園時，老師選了她和其他幾名女孩上臺跳舞，每人模仿一只動物。本來那天鞠逸文請假沒來，誰知剛要輪到她跳兔子，鞠逸文喊了一聲“報告”走進教室。

    她頓時就不好意思了，兩只手說什么也不肯舉過頭頂扮耳朵。

    “兔子的耳朵長又長……”她傻唱著，就是沒有動作。

    鞠逸文坐在下面捧腹大笑。

    “舒瑤同學(xué)，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坎皇娣?？”老師對她的表現(xiàn)非常失望。

    “我……”

    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害得老師當(dāng)場換人。

    呃……真的好沒面子！她郁悶地坐到小板凳上，不跟任何小伙伴說話。

    下課后，鞠逸文出去了一下又回來。

    “卷卷。”他用鉛筆戳了戳她的背。

    “干嘛！”她還在生著悶氣，沒有回頭。

    他便站起來，將一只白色的小紙盒放到她桌上。

    “這是什么？”她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疑惑地問。

    “打開看看?！彼L(fēng)輕云淡地說。

    她便拆開那紙盒，一陣好聞的幽香撲鼻而來，竟是一瓶迷你的香水。

    “挫折安慰獎！”他瞬間神采飛揚地說。

    “討厭！”她嗔了一聲，心里卻似喝了蜜的甜?！澳阍趺促I這么小瓶的？”

    “不小咧，花了我整整五毛錢！”

    “這么貴！”她將瓶子攥在手心，“那我不好意思收。”

    他笑著坐下去，自顧自地哼起了輕快的小調(diào)。

    那時候的鞠逸文，多么地溫順體貼啊。升了小學(xué)以后，他就越發(fā)的調(diào)皮。會趁舒瑤不注意，把方便面的佐料倒進她的帽子，她一拉帽子，米分末全部噗噗地掉到臉上頭發(fā)上；也會在她起身回答老師問題時，悄無聲息抽開她的凳子，害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直到有一天，三年級的作文課，她有意無意地將墨水灑濺在他的白襯衫上，剛開始看到他的表情，她充滿了整蠱與復(fù)仇的快感，然而沒過幾秒，她望著雪白干凈的白襯衫上暈開那幾只大黑點，突然自己也覺得心疼了。

    “鞠逸文……你媽會不會打你??？”她怯怯地問。

    “不會，我放學(xué)路上去把它洗了?！彼p松的樣子。

    “那我陪你洗！”

    傍晚放學(xué)，兩人騎著單車去了海邊。她靈機一動，先將臟襯衫浸了浸海水，然后鋪在一塊巖石上，又在附近找了一根木棍，對著襯衫反復(fù)敲打。

    他眼睛一亮，嘖嘖稱贊：“對對，電視上就是這么洗衣服的?！?br/>
    她得意地笑，手里敲得更賣力了。

    “卷卷，你好能干?！彼自谝慌?，雙手托著腮，仰慕地望著她。

    “那當(dāng)然！”

    就這么洗了大半個小時，舒瑤的胳膊終于使不上力了。將襯衫從石頭上撿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襯衫上破了好幾個洞……

    頓時，兩人都傻眼了。

    “鞠逸文……你媽會不會打你啊？”她再次怯怯地問。

    “不會！”他將頭一揚，額前的發(fā)絲隨風(fēng)飄動，好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美少年。

    “真的嗎？”

    “騙你干嘛，我都三年級了，我媽不會打我了?！彼闷鹌屏说囊r衫搭在肩上，轉(zhuǎn)身哼起了小曲兒。

    舒瑤見他這樣，便也寬下心來，跟著他哼那些不著邊際的小調(diào)兒。

    那天的夕陽很美，給海水披上了蟬翼般的光彩，海鷗展翅翱翔，飛向天邊火紅的晚霞。浪潮聲此起彼伏。他們騎著單車從海岸線飛馳而過。

    從海邊回來，經(jīng)過島上的小教堂，發(fā)現(xiàn)大門敞著，兩人偷偷溜進去。

    不知道教堂今天要舉行什么儀式，兩側(cè)的壁畫下點燃了整排的白蠟燭。這個時間點可能都吃飯去了，一個人都沒，他們慢慢走到神圣的黑十字架前。

    “卷卷，我們玩過家家吧，就像電視上那些人結(jié)婚一樣?！?br/>
    “好啊好啊?！彼d奮得拍手稱快。

    他卸下書包，取出一只鋼筆，“把手給我?！?br/>
    然后他在她的右手無名指上認真地劃了一個圈圈，當(dāng)中又劃了一個圓形的“鉆石”。

    “親愛的，你愿意嫁給我嗎？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貴，都愛我、照顧我、尊重我、接納我?！?br/>
    他輕輕將她的小手托在掌心。

    “我愿意?！彼⑽q紅了臉。雖然才十歲，已經(jīng)懂得害羞了。

    “鞠逸文……”她撲閃著藍色的大眼睛望著他，“我真的會是你的妻子嗎？”

    “當(dāng)然，非你不可?！彼抗獬纬和噶粒w揚的神采流轉(zhuǎn)在眉眼間。

    十字架旁邊的邊門里突然冒出一位穿著黑袍的人。

    “噢，孩子，這里不適合你們?！?br/>
    倆人相視一笑，迅速牽起對方的手，撒腿跑了出去。

    --------

    那天晚上，舒瑤做了一個香甜的夢。她卻不知道，鞠逸文正在經(jīng)歷一個真實的噩夢。

    次日是周末，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媽媽坐在太陽底下織毛衣，看見她出門，問她去哪兒。

    “我去找鞠逸文玩！”

    媽媽嘆了一口氣，放下織到一半的毛衣?！澳悻F(xiàn)在不要去，他也不能和你玩?！?br/>
    “為什么？？？”

    “好像是把新衣服弄破了，昨晚被你湯姨狠狠打了一頓，哎，小湯也真的是太狠心了，聽說是用皮帶抽的，現(xiàn)在恐怕都下不了地。”

    舒瑤霎時目瞪口呆：“皮、皮帶抽？”

    不等媽媽回話，她拔腿就往鞠家跑去了。

    鞠家夫妻也都是潮汐站的職工，和舒家挨得很近，都住在潮汐電站的家屬區(qū)。那時候還沒興建樓房，家家都是一樣的紅磚平房。

    舒瑤跑到他們家門外，剛要掀開門簾，就聽見里面的人在激烈爭吵。

    “一件襯衫有什么了不起？他是你親生兒子啊！你的心腸怎么這么毒？？！”鞠叔的聲音痛心疾首。

    “我難道不是為他好？我難道誠心要打他嗎！”湯姨的情緒也十分激動。

    哐當(dāng)！——碗碟被摔碎的聲音。

    “我看你是精神有問題！”

    “鞠乾清！你有種再說一遍！”

    “潑婦！不可理喻！”

    舒瑤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糾結(jié)了很久，最終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周一上學(xué)，鞠逸文沒有來，舒瑤看著他的空位無比內(nèi)疚。倘若可以替他分擔(dān)一半的痛，他也許就不會缺課了。

    課余時間和女同學(xué)跳橡皮筋，腦海里卻滿是鞠逸文的身影。曾經(jīng)她在這里跳橡皮筋跳得大汗淋漓，他會騎車圍著她瀟灑地繞一圈，再將手中裝滿水蜜桃的袋子扔到她手中。

    鞠逸文，你還好嗎？

    那天晚上，她心情極度沮喪，獨自推車去了海邊。海風(fēng)濕濕咸咸，吹得她眼睛流淚。

    沙灘上，一群孩子在撿貝殼。再往遠處看，一位小男孩靜靜地坐在巖石上。

    她眼睛一亮，立即騎上單車沖過去。

    “鞠逸文！”她站在他身旁喊道。

    他轉(zhuǎn)頭看到她，臉上瞬間漾起溫柔的笑意。“你來啦。”

    “你……怪我嗎？”她怯怯地咬著唇。

    “當(dāng)然不會。”他拍拍身旁的巖石，“來，坐吧?！?br/>
    她喘著氣，緊挨著他坐下，良久都不知說什么好。

    他望著遠方的海水，緩緩說道：“不用擔(dān)心我，我媽就這樣，事后都會給我道歉，也會買許多新衣服給我賠罪。”

    “呃，我爸媽雖然也會打我，但是下手都不會太重……”她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問，“你，到底是不是你媽親生的？”

    他淡淡地說：“是親生的。不過，是在我媽未婚時就生下了我，也許這，是她一輩子的恥辱吧?！?br/>
    舒瑤第一次聽他親口證實這件事，還是大感震驚。雖然以前隱約聽鄰居提到過，但她以為那是鄰居們造謠。

    “我是他的恥辱?！闭f這句話時，他的神色異常平靜，語氣也是極淡。舒瑤凝視著他，卻在那烏黑修長的眼眸中看見了濃重的哀傷。

    突然好想抱抱他。

    “啊……”他輕哼一聲，似乎被她碰到了身上的傷痛。

    她微微抬起伏在他肩上的頭，目光卻瞥見了他頸下的紅印，心中一凜，伸手扒開衣領(lǐng)，只見后背上一條條斑駁的血痕。

    她鼻子一酸，移開身子，低頭嗚咽起來。

    怎么會，這么好的鞠逸文，怎么會是一個人的恥辱。鞠逸文，不管別人待你如何，這輩子你都是我的驕傲。

    哭泣的她無法將心中的話說出口。但鞠逸文仿佛都聽得見，輕輕攬住她的肩，“卷卷，別難過，等我們再長大一些，一切都會好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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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的秋天，潮汐電站的職工人數(shù)達到了史上之最，島上的家屬區(qū)也人氣爆棚，下坡的小道旁栽滿了外地運來的楓樹，火紅的楓葉燒透了半片天。

    舒瑤的外公在大會上說：“我們要搶抓改革開放帶來的機遇，珍惜國家對我們的扶持，加強電站的研究與建設(shè)，爭取年發(fā)電量穩(wěn)步增長。我相信啊，大家的日子就會像這外面的紅楓樹一樣，過得紅紅火火！”

    那時，幾乎所有的職工家庭都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只有一戶人家選擇了默默離開。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舒瑤砸開了米分色的小豬儲蓄罐，湊出12塊8毛錢，去學(xué)校書店買了一本書。

    今天是鞠逸文的生日，她要將這本書送給他作禮物。

    然而一整個上午，鞠逸文的座位都空著。她心中的期盼漸漸轉(zhuǎn)為不安。中午放學(xué)，他的同桌交給她一封信。

    “他怎么不來？我們天天見，為什么要寫信？”舒瑤驚惶地問。

    “我們以后都見不到他了。他們家今天要搬離舟縣，去江市生活。”

    猶如吃了一記悶棍，瞬間懵了好幾秒，然后抓起書包跑出了學(xué)校。

    那是她這輩子跑得最快、最遠的一次，以至于后來經(jīng)常做一些有關(guān)奔跑的夢?？墒侨蘸笏械捏w育考試都沒有及格過八百米。

    她一口氣跑到家屬區(qū)，看見鞠家門口停著一輛大卡車，工人們正在陸續(xù)搬家具物什出來，

    鞠叔在門口張羅著。

    她連忙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叔叔，鞠逸文呢？”

    “哦，他剛?cè)ズ＿吜?，說一會兒回來?，幀幠隳軒臀液八貋韱?，我們就要出發(fā)了?！?br/>
    她聽見他說“就要出發(fā)”四個字，鼻子驀地一酸。

    “叔叔，你們?yōu)槭裁匆甙?？?br/>
    鞠叔慈愛地拍著她的頭：“你湯姨調(diào)到省城工作了，我也要去那里發(fā)展。你以后長大了過去玩，那里可比舟市繁華多啦！”

    她紅著眼，吸了吸鼻涕：“好的，叔叔，我?guī)湍闳ソ幸菸幕貋恚　?br/>
    馬不停蹄地跑到海邊，男孩正坐在地上盤沙子，她上前一腳踢爛了他的沙堆。

    他非常平靜地拍拍褲上的沙礫，站了起來，雙手插著褲兜，看著她。

    “卷卷，你怎么回事，頭發(fā)亂得像個叫花子?！?br/>
    “你才叫花子呢！你知道我今天跑了多少路嗎！我一直在找你！可你根本沒有把我當(dāng)朋友！這么大的事都不告訴我！”

    她低頭抹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沙礫中埋著一只瓶子，里面折了一張紙條。她拿出來一看，上面是鞠逸文清雋的字跡——卷卷，別把我忘了。

    她捧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嚎啕大哭。

    “傻子！……你把愿望埋沙里有什么用……指望他生根發(fā)芽嗎？！”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變得斷斷續(xù)續(xù)。

    他默了良久，拿起了那只透明的玻璃瓶，將她手里紙條重新塞進去封好。

    “那就做個漂流瓶吧?！彼昧σ粩S，玻璃瓶流入了汪洋大海。

    “許個愿吧，卷卷?！?br/>
    她哭得梨花帶雨，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

    “我能……我能許什么愿呢？”她無助地說著，從書包里拿出那本新買的書，“生日快樂，鞠逸文，愿你天天都快樂?！?br/>
    他接過來一看，封面泛著懷舊的黃色，是高爾基的《童年》。

    “為什么送這個？”

    “你看封面上的小孩，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端詳著封面上那個戴著帽子探頭張望的男孩，“好像是呢?！?br/>
    “阿廖沙以優(yōu)異的成績讀完了三年級，就永遠地離開了學(xué)校課堂。鞠逸文，你會不會也和他一樣？”

    “當(dāng)然不會。”他拉起了她的手，“我們來作個約定吧，我答應(yīng)你，一定好好讀書。”

    她凝神想了想，認真地說：“好好讀書，十年后我們頤大見，拉鉤？”

    他默了半晌，伸出小拇指，黑眸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好，不見不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