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全日宵禁后的王府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的話，最明顯的，就要數(shù)逸芳園了。

    作為王府里面匯聚了后院所有燕燕鶯鶯的居住之處，平日走在逸芳園里，一不留神，在假山旁，亭閣里，又或是蓮花池旁，都能偶遇一兩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墒侨缃?，走在院子里，要不就是半日不見一個人，要不就只能遇見巡邏的內(nèi)侍。

    漪瀾塢本就在逸芳園的較深處，又是在小山坳里，沁馥溪邊，夏日里，正是避暑的好去處。而主人潘湘又是個愛熱鬧的，時常邀請孫淑人等幾位有名分的侍妾，到漪瀾塢旁的攬翠亭，一邊賞賞開的正好的青荇花，一邊飲茶說話。

    就連王爺，心煩時，也愛來漪瀾塢，享受這里的清靜涼快。

    因此，就算漪瀾塢距離前院最遠(yuǎn)，潘湘對此也情有獨(dú)鐘，并將這一份清幽經(jīng)營得靜中帶鬧，獨(dú)有一份情懷。

    可宵禁之后，特別是清水被帶走，卻又遲遲未被送回時，對著日復(fù)一日的面無表情的守門內(nèi)侍，潘湘開始越來越煩躁。

    漪瀾塢實(shí)在太偏僻了。若是園子前面的怡蓉院或者汀蘭館，起碼人站在院門口，就能看見進(jìn)出園子的內(nèi)侍或者徐嬤嬤他們，從他們的去向或者神情，多少也能知道一些信息?？偙茸约喝缃?，仿佛兩眼一抹黑，待在這個小山坳里，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要強(qiáng)得多。

    今日大廚房送早飯來時，意外的是馮保竟也一同過來了?？墒撬堑珱]有送回清水，反而又帶走了一些奴仆。清水是個什么狀況，怎么又來盤問第二次，對于這些，這個馮保卻是守口如瓶，什么也不肯說。

    馮保前腳剛踏出漪瀾塢，潘湘連日積累下的煩悶再也壓不住，掀翻了一炕桌的早飯。還不解氣，又要去砸多寶格上的花瓶。

    一旁的心腹丫鬟清荷跪下來，死死地抱住潘湘，“好宜人，我的好宜人，求求您，可不能再砸了呀，宜人，不能砸呀……”

    聽見聲響的蔡嬤嬤進(jìn)屋見此情形，連忙沖過去，把潘湘手中的花瓶奪下，也跪下來，“宜人，您冷靜些，您要冷靜些！無論再怎么著，清水也只是個丫鬟。宜人您千萬不能學(xué)聽雪齋，為了個丫鬟，把自己也搭進(jìn)去啊。”

    “宜人啊，要真砸了這一屋子的東西，回頭王妃追究起來，咱們要怎么說呀？”清荷見潘湘仍舊是不管不顧的倔脾氣，忙又說，“就是王爺知道了，也定是不喜的呀!”

    提到王爺，潘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蔡嬤嬤接著說，“是啊，宜人，咱們好容易才和王爺親近些。如今孫淑人有了身孕，往后好幾個月都不能伺候王爺，這是咱們的機(jī)會來了呀，宜人?！?br/>
    “機(jī)會？”潘湘一聲苦笑，“嬤嬤，被帶走問話的丫鬟婆子，個個都回來了，只有清水至今未歸。先前回來的有好幾個，都被細(xì)致地問了清水的情況。如今被叫走的那幾個，我瞧著，都是平日和清水在一處做事的。嬤嬤，清水肯定是被查有問題。這次不是普通的事，清水有事，我們漪瀾塢能脫的了干系嗎？”

    “宜人，您這個時候要沉住氣，”蔡嬤嬤和清荷拉著潘湘，在太師椅上坐下。“清水是不是真犯了事，咱們也只是猜測，不能事兒都沒確認(rèn)呢，咱們自個兒就先亂了陣腳……”

    “沉住氣？我什么消息也不知道，每天只能在這屋子里干等，怎么沉住氣？！”

    “宜人，咱們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沒做，不管清水怎么著，最多，王妃責(zé)備宜人御下不嚴(yán)。宜人何須如此擔(dān)憂？”清荷端來一盅蜂蜜水，送至潘湘面前。

    潘湘卻一言不發(fā)，拿起蜂蜜水一飲而盡，啪的一聲，把杯子重重放下。

    蔡嬤嬤拿起團(tuán)扇，為潘湘輕輕扇起，“哎，清荷，你這就不懂了。咱們宜人啊，太過在乎王爺了。不容得漪瀾塢在王爺眼里，有一點(diǎn)瑕疵。所以才為清水，這一顆老鼠屎攪和一鍋粥，如此焦急上火?！?br/>
    清荷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

    “嬤嬤，這不是瑕疵?！迸讼嬗挠拈_口，“你們有想過，清水會犯了什么事，讓承奉司一直押著不放人？”

    蔡嬤嬤和清荷臉色一變，都低下了頭。

    “你們都不敢說，是不是。如果清水一直都不回來，那她肯定是和王妃或者孫淑人的事扯上關(guān)系了。如果真的是這樣，王爺他……他肯定再也不會來漪瀾塢了……”

    說到此，潘湘黯然淚下，掩面?zhèn)牡乜蘖似饋怼?br/>
    蔡嬤嬤和清荷竟一時都不知如何勸慰。原本還想拿著清者自清，來自我安慰?？扇缃褚巳嗽挾颊f得如此透徹了，還能如何自欺欺人？

    “宜人，王爺他……他能理解的，宜人也是被牽連的，不會這樣對宜人的……”清荷心下還是不忍，就算不是真的，哄人的，也好過一點(diǎn)希望也沒有啊。

    “不會這樣……”潘湘抬起掛著晶瑩淚珠的臉龐，思緒卻飄回三年前……

    那是金秋時節(jié)，京城處處蕩漾著桂花香，棲霞山上的楓葉紅得扎人眼。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滿懷期盼地，嫁入王府。

    雖然只是侍妾，但也是皇后娘娘親選，有名分的夫人。嫁妝、陪嫁丫鬟婆子，都由內(nèi)務(wù)府置辦妥當(dāng)。雖不能著正紅，可到底也是一身喜慶地送入新房，既興奮又緊張地等著她的夫君。

    沙漏密密地落下，潘湘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幾乎臨近子時，王爺才推門而進(jìn)，腳步踉蹌。她連忙上前扶住，一股嗆人的酒味撲鼻而來。

    “王爺，您怎么喝醉了”潘湘小心地將王爺扶到床上，命丫鬟打水進(jìn)來。便親自擰了熱帕子，為王爺擦臉。

    拍子剛碰到王爺?shù)聂W角，原本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潘湘嚇得定住手中的動作。王爺卻并沒有挪開視線，反而愈加犀利地盯著她。

    潘湘有絲緊張地低下頭，“王……王爺，妾只是想為您擦一下臉?！?br/>
    “不用了！”

    潘湘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床上的男人快速地起身，開門離去，只留給她一個無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