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兒上鉤了……”莫紫馨沉吟著，兩只眼睛不住地往凌雅崢身上看，良久，笑道：“巴不得你跟舒兒兩個都撒開手呢?！币蛞娮约益九畞韺?，就向門外走，走著時，隨后就將手上青果拋回來。

    凌雅崢接住青澀的無花果，依舊坐在欄桿上，不久見凌雅嫻悶悶不樂地走來，就笑道：“方才馨姐姐在，三姐姐怎么不過來？”

    凌雅嫻悶聲說：“你們說體己話，我湊上來做什么？”

    凌雅崢看她臉色很是不好，忙問：“又怎么了？”

    凌雅嫻緊緊地咬住嘴唇，待嘴唇上露出血色，才松開嘴，勉強(qiáng)地笑道：“也不必再查白家了，他們家好不好，都跟我沒關(guān)系了。”

    “這話怎么說？”

    凌雅嫻輕嘆一聲，走來輕聲說：“原來姨娘是聽差了，人家是要為家里的姑娘找人家?！?br/>
    “……大哥？”凌雅崢吃了一驚，思忖著說，“興許是因二哥成親了，未免二哥先有了子嗣，所以二伯、二伯娘急著給大哥說親?！?br/>
    凌雅嫻推敲著說：“這么說，也有道理……早聽姨娘說，母親不知費(fèi)了多少心思，才搶在先大伯娘前頭生下大哥?！?br/>
    “說起大伯娘來，只怕明兒個二嫂子跟長輩們敬茶時，有好戲瞧了?！绷柩艒樥f。

    凌雅嫻笑道：“你說，大伯娘怎忽地轉(zhuǎn)了性子，敢在祖父跟前擺臉色了？”

    凌雅崢輕聲說：“聽說，上年早產(chǎn)后，大伯娘尋了不少大夫瞧看，大夫說，大伯娘傷了身子，只怕不能再……”

    “難怪呢——雅文這輩子也沒什么指望了，她們娘兒兩個，是赤腳的不怕穿鞋的?！绷柩艐惯B連點頭。

    絮叨一番，姊妹二人便各自散開。一夜無話，次日一早，二人再在養(yǎng)閑堂里碰面，覷見及早趕來的凌錢氏摟著錢阮兒坐在椅子上，彼此擠了擠眼睛，便各自站好。

    凌詠年坐在上面，瞅著凌錢氏死乞白賴的臉色，重重地咳嗽一聲。

    凌錢氏似乎是興過神來一樣，問凌詠年：“父親，紹兒、謙兒兩個呢？阮兒都說了，關(guān)宰輔還在人世，難道還要關(guān)著他們兩個？”

    凌詠年眉心跳了跳，礙于人言，就對凌尤成說：“請紹兒、謙兒過來吧。”

    “是。”

    “怎么不見三弟過來？”凌錢氏又問。

    凌韶吾、凌雅崢心知凌錢氏是要叫凌尤勝出來丟丑，互看了一眼，就由著凌韶吾開口說：“一大早去請父親了，父親身上不舒坦。”

    凌尤堅終于覺察到凌錢氏身上的怨氣，偷偷地覷了一眼穆老姨娘，見穆老姨娘耷拉著眼皮子，因不喜元晚秋身世，就不攔著凌錢氏，由著她發(fā)作。

    “二少爺、二少夫人來了?！遍T外繡幕報了一聲。

    只見簾子掀起后，春風(fēng)一夜的凌敏吾雙眼灼灼生輝、嘴角高高翹起地領(lǐng)著元晚秋進(jìn)來了。

    “快些敬茶吧，一會子，你祖父、叔父還有公事要辦。”凌古氏態(tài)度輕慢地說。

    凌敏吾微微蹙眉，元晚秋神色不變，先給凌詠年、凌古氏敬了茶，待輪到凌尤堅、凌錢氏時，就瞧見錢阮兒一臉為難，凌錢氏裝傻地抱著錢阮兒不動彈。

    元晚秋才要跪，凌敏吾伸手?jǐn)r住她，直直地望向凌錢氏：“母親，還是放錢家妹妹舒舒坦坦地去一旁坐著吧?！?br/>
    凌錢氏哼哼唧唧地說：“論理，阮兒才算是你的……”

    “姑姑?！卞X阮兒為難地叫了一聲。

    凌錢氏蹙眉說：“阮兒，咱們錢家沒人了，剩下的一個男兒也廢了，咱們再不爭氣一點，還有誰將咱們放在眼中？”

    “適可而止吧！”凌詠年重重地咳嗽一聲。

    凌錢氏顫了一下，手上卻不松開，儼然是無所畏懼模樣。

    “……父親，家和萬事興，就叫他這樣拜了吧?！绷栌瘸芍懒栌葓孕睦锏谋飷?，出聲給凌尤堅、凌錢氏解圍。

    “二叔，”凌敏吾皺緊眉頭，沉吟片刻，望著凌錢氏說：“母親若心里憋悶，就去尋七姐姐作伴去，昨兒個去紆國公府，聽說七妹妹這二月里聞不得葷腥?！?br/>
    凌錢氏一怔，手一松，錢阮兒立時掙脫開了。

    凌錢氏詫異地說：“大公子還能……消息可確切？”

    “一堆男人們說的話，確定不確定，誰也不知道?！绷杳粑岢脛輲е砬锝o凌尤堅、凌錢氏敬了茶，匆匆收了見面禮，就又去對著凌尤成、凌秦氏下跪，本要離了養(yǎng)閑堂再去給穆老姨娘磕頭，見凌古氏扣著穆老姨娘不放，只得隨著其他兄弟姐妹們散開。

    出了養(yǎng)閑堂，元晚秋立時就跟上凌雅崢。

    凌雅崢看她眸含秋水、兩頰生輝，就笑道：“恭喜二嫂子，只是，七姐姐當(dāng)真有了？”

    元晚秋頷首笑道：“你二哥唬她呢，是茅廬有了，這事還是茅廬跟我說，我跟你二哥說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呢?！?br/>
    “……”凌雅崢嘲諷地一笑。

    “昨兒個聽說你去勸了錢謙？你的大恩，我跟你二哥沒齒難忘?！痹砬镒炖镞瘟艘宦?，卻是錢阮兒恍若余驚未散的兔子般慢慢地走了過來，滿是歉疚地對元晚秋一福身，怯懦地說：“姑姑不聽人勸說，二嫂子別怪。”

    元晚秋大度地笑道：“你一定吃過不少苦頭，母親向著你，也是人之常情?！?br/>
    錢阮兒咬著嘴唇搖了搖頭，“姑姑變了許多，未必是為了我?！庇謱υ砬镄Φ溃骸皳?jù)說，秦夫人要細(xì)問我京城里的事，明兒個，我隨著二哥、二嫂去秦家，還望二哥、二嫂莫怪?！?br/>
    元晚秋笑道：“一家人，何必說這種話？”

    一陣風(fēng)吹來，錢阮兒瑟縮了一下，輕聲說：“告辭?！?br/>
    “請?！痹砬镎f。

    錢阮兒立時沖著前面巷子里的關(guān)紹、錢謙走去。

    “他們已經(jīng)能出麟臺閣了，就是老太爺還不許他們出府?！崩鎵艟o趕著說。

    凌雅崢對元晚秋笑道：“明兒個，嫂子帶著梨夢去一趟紆國公府，叫她開開眼界可好？”

    元晚秋點了點頭。

    梨夢狐疑地眨了眨眼睛，覷見錢阮兒、關(guān)紹、錢謙不見了，料到既然出了麟臺閣，下一步，關(guān)紹、錢謙就要設(shè)法出了致遠(yuǎn)侯府，這法子一準(zhǔn)就打到紆國公府頭上，于是笑道：“托了二少夫人的福，明兒個能偷懶一天了。”

    孟夏一臉不忿地走來說：“二少爺叫大老爺叫出去了，二少夫人就隨著八小姐吃飯吧——大夫人有意叮囑過廚房怠慢二少夫人呢，況且是七月幾個送飯給二少夫人，料想也不干凈。”

    “沒事，我去伺候母親吃飯去，母親急等著知道七妹妹的事呢?！毙τ?，似乎絲毫不將凌錢氏的作踐放在心上，元晚秋握著帕子，就向凌錢氏院子走去。

    “二少夫人當(dāng)真是逆來順受?！泵舷恼f。

    梨夢笑道：“指不定要怎么給大夫人下絆子呢，若當(dāng)真逆來順受，還能跟趙家和離，飛上枝頭變鳳凰？”

    孟夏說：“要是我，明兒個回門，就跟秦夫人告狀去?！?br/>
    梨夢笑道：“糊涂了你！秦家要拿著她撐門面，又怕得罪大夫人，只怕會裝傻充愣，對大夫人作踐她的事視而不見呢。”

    “噓——”凌雅崢提醒一聲，囑咐梨夢：“明兒個去見一見茅廬，問問她可有什么難處——我雖不才，但跟舒姐姐也算要好，要緊的時候，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是?！?br/>
    忽地一聲驚雷響起，不過片刻，便落下傾盆大雨，黃昏時分，三暉院里眾人才得知凌錢氏明兒個也要向紆國公府去。

    次日一大早，冒著直直地砸在地面上的雨珠，梨夢跟元晚秋的婢女?dāng)D在一輛車?yán)?，聽著雨珠打在馬車上嘈雜聲，進(jìn)了紆國公府。

    梨夢眼瞅著錢阮兒、元晚秋進(jìn)了秦夫人房中，唯恐哪一會子走了神看錯了，就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凌錢氏、錢阮兒、凌雅文看。

    忽地敘說如何從京城逃出來的錢阮兒哭倒在秦夫人膝前，凌雅文搶在元晚秋前頭將她攙扶起來，雙眼紅腫地說：“母親，等會子再問吧，且叫我領(lǐng)著阮兒去洗把臉。”

    秦夫人說：“這樣大的雨，也不好回你們院子，就在我房里洗吧。”

    “多謝夫人?！卞X阮兒哽咽著說，蹣跚地站起來，就著凌雅文的手向里間去。

    “敏吾待你可好？”秦夫人笑道。

    元晚秋羞澀地點了點頭。

    梨夢見元晚秋進(jìn)不得里間，也不好跟進(jìn)去。

    “你婆婆待你可好？”

    凌錢氏坐在椅子上，笑瞇瞇地瞧著元晚秋。

    元晚秋點頭說：“母親是個心軟的人，雖先前有些誤會，但如今待我也很好?！?br/>
    凌錢氏滿意地拍了拍元晚秋的手，眼睛在屋子里望了一圈，就問：“跟著雅文嫁進(jìn)來的茅廬呢？”

    “大公子身邊少不得人，她守在那邊呢?！?br/>
    凌錢氏眼皮子登時跳了起來，為難地望著秦夫人，吞吞吐吐地說：“有一件事，要說給親家聽?！?br/>
    “什么事？親家就說吧?！鼻胤蛉死砹死硇渥印?br/>
    凌錢氏嘆息說：“雖茅廬是雅文領(lǐng)進(jìn)來的，但……她生了異心，竟給雅文下起絆子來，險些害得雅文沒了孩子?！?br/>
    沒了孩子？秦夫人徹底震驚了。

    “親家，不如，叫我將茅廬領(lǐng)回去吧?！绷桢X氏說。

    秦夫人回神道：“雅文有了？”面上登時欣喜起來，眼前好似看見一個小小的秦征機(jī)靈活潑地又蹦又跳，“快去請大夫來。”

    “是?！?br/>
    “那茅廬？”凌錢氏試探著問。

    秦夫人見要有孫子了，就渾不在意地說：“她本是個出家人，還俗已經(jīng)是對佛祖不敬，竟敢謀害雅文，就是對秦家、凌家不忠，如此一人，親家將她領(lǐng)回去就是?！?br/>
    凌錢氏滿意地點了點頭，見凌雅文被人從里間領(lǐng)出來，親自起身十分慎重地扶著她坐下。

    “兩位母親，這是怎么了？”凌雅文悄悄地搓著手指問。

    梨夢眼尖地瞧見了，見她手指上有細(xì)沫落下，猜到在里間里凌雅文跟錢阮兒兩個，定是拿著脂粉寫字傳話，可見錢阮兒把該做的事，已經(jīng)做完了。

    “文兒，這么大的消息，你還瞞著我?！鼻胤蛉藲g喜地笑道。

    凌雅文一頭霧水地茫然問：“什么消息？”

    “一會子，大夫來了就知道了。茅廬抓來了沒有？”秦夫人蹙眉問。

    “已經(jīng)打發(fā)人去叫了?！?br/>
    凌雅文狐疑地望著秦夫人、凌錢氏。

    凌錢氏想到凌雅文即將生下紆國公的長孫，不由地一掃先前的晦暗，神采飛揚(yáng)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婆子跑了進(jìn)來，嚇了一跳地說：“夫人，我們?nèi)プッ]時，茅廬被拖著走了兩步，就叫肚子疼。問她，她說葵水已經(jīng)停了兩個月?！?br/>
    秦夫人呆若木雞。

    凌錢氏嘴張了張，“她也有了？”眼睛不由地望向元晚秋。

    元晚秋老老實實地坐著，誰也不看。

    “……大夫，還沒請來？”秦夫人沉聲問，幾乎料定凌雅文是明知茅廬有孕，才串通凌錢氏將茅廬弄出紆國公府。

    “下著雨，只怕一時半會來不了?！?br/>
    “叫府里有經(jīng)驗的老嬤嬤給把脈?！鼻胤蛉水?dāng)機(jī)立斷地說。

    “是。”

    梨夢趁著無人在意，機(jī)警地跟了去。

    凌雅文臉色白了起來，不等老嬤嬤來，就忙說：“母親，兒媳并未有身孕?！?br/>
    凌錢氏怔住，“敏吾說過……”

    “母親說什么？”元晚秋茫然地睜大眼睛，低聲說：“茅廬……這名字倒是有趣，尋常的女兒家，怎會起這名字？”

    “她原是弗如庵里的小尼姑?！鼻胤蛉藢⒀劬牧桢X氏身上移開，“敏吾說什么？”

    “……他說，雅文……”凌錢氏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如此說來，昨兒個元晚秋伺候她吃飯時說的話，是有意引著她對付茅廬？

    秦夫人想起凌錢氏跟凌敏吾的關(guān)系，先入為主地認(rèn)定凌錢氏被拆穿了幌子就要誣賴到凌敏吾頭上，兩只手疊放在膝蓋上，等人來回說“茅廬已經(jīng)有了兩月身孕”，欣喜于秦征雖傷著了，卻還能有子嗣，笑道：“既然如此，過兩月擺酒，抬舉了茅廬吧?！?br/>
    凌錢氏遲疑地說：“倘若是個男兒……”

    “就養(yǎng)在雅文膝下，雅文，你也該努力一些，不要只叫茅廬伺候著征兒?！鼻胤蛉苏f。

    凌雅文忍辱負(fù)重地點了點頭，堆笑道：“大公子身邊離不得人，茅廬只怕伺候不得大公子了，兒媳這就回去?！?br/>
    “去吧?！?br/>
    凌雅文喉嚨梗著，腳下生風(fēng)地甩開婢女向自己個院子走去，等進(jìn)了院子里，才驚覺渾身被淋透了，忙在身上摸了一摸，見下著雨院子里沒人走動，就快步地向秦征屋子走去。

    “少夫人，先換了衣裳再去吧——少夫人這樣狼狽地過去了，大公子瞧見了，越發(fā)地……”丫鬟苦口婆心地勸道。

    凌雅文捋了捋額頭上的碎發(fā)，擠出一道清水來，嫉恨地望了一眼茅廬屋子，就隨著丫鬟回自家屋子去，不見其他人在，冷笑道：“不是躲懶去了，就是獻(xiàn)殷勤去了。”見藏在懷中油紙包裹住的東西并未濕，松了口氣，將油紙放在床上，就去屏風(fēng)后脫下濕衣裳。

    床邊的小丫鬟瞧著油紙包裹，咬著嘴唇向屏風(fēng)后瞧了一瞧，立時迅雷不及掩耳地將油紙拿在手上，揚(yáng)聲說：“少夫人，我去端盆熱水來，不然病上一個半個月，叫茅廬養(yǎng)好了胎又霸住大公子……”說話時，就將油紙包裹拆開，見里頭是一張沒裱糊過的畫，將油紙還疊好，就拿著畫向外去，順著回廊躲著人進(jìn)了茅廬屋子。

    屋子里給茅廬看脈的老嬤嬤已經(jīng)走了，只剩下梨夢陪著。

    那小丫鬟將一張畫遞給茅廬，躺在床上的茅廬展開畫瞧了一眼，遞給梨夢：“你認(rèn)得嗎？”

    梨夢納悶著茅廬怎地收服了凌雅文的丫鬟，就聽茅廬說“這幾個月里，要勞煩你替我伺候大公子了?！?br/>
    小丫鬟臉上一紅，催促說：“茅姐姐快些看吧，不然，叫少夫人發(fā)現(xiàn)了，那可了不得了?！?br/>
    梨夢反復(fù)地看著畫，忽地說道：“這畫，像是關(guān)少爺在弗如庵時，給我們小姐畫的畫像。”

    “瞧著不像……是畫得八小姐將來容貌？”茅廬眼睫不住地?fù)溟W起來。

    “是?！崩鎵舭欀?，心道關(guān)紹定是想討好了秦征，叫秦征仗著癱瘓求了紆國公夫婦將關(guān)紹放出凌家。

    茅廬身姿輕快地下了床，走到床邊柜子那，開了柜子翻找，須臾翻出一張并未裱糊的畫來，“給少夫人放回去?！?br/>
    “是?！?br/>
    梨夢好奇地問：“請問，放回去的，是什么畫？”

    茅廬笑道：“這你就別問了，總之，請八小姐放心，茅廬是知恩圖報的人，我在一日，就絕不會有大公子糾纏八小姐的那一天?！?br/>
    “那就多謝了?！崩鎵羟颇切⊙诀呖觳阶吡耍直蝗饲埔?，也忙向外走去。

    茅廬扶著窗子站著，望見兩個小丫鬟過來說：“茅姐姐，夫人令我們兩個伺候姐姐?！本臀⑽⒁恍Γ瑩崦亲勇犞曷曊f：“似乎，聽見大公子生氣了?！?br/>
    “咦？雨聲這么大，姐姐也聽得見？”

    “興許是日夜伺候大公子，幻聽了吧。”

    “既然姐姐不放心大公子，那我們就替姐姐去瞧瞧?！毙⊙诀邆償v扶著茅廬回床上躺著，就立時向秦征屋子走去，走到廊下，就聽癱在床上性情陰晴不定的秦征怒喝道“謀害茅廬不成？你就幫著個外人侮辱我？”

    “大公子——”兩個小丫鬟趕緊地撩開簾子進(jìn)去，進(jìn)去就瞧見凌雅文捂著臉不尷不尬地站著，地上丟著一張描畫著一個魁梧男子意氣風(fēng)華地縱馬射雕的畫紙。

    “大公子？”

    “把畫撕了！”秦征躺在床上，咬牙切齒地說。

    “這……”

    “撕了！”

    “是?！?br/>
    “大公子，我當(dāng)真不知道畫得是什么?！绷柩盼姆畔率?，臉上露出一個鮮紅的手掌印。

    “滾出去！我還沒死呢！”

    凌雅文嘴張了張，望見那幅畫被撕得粉碎，噙著淚向外走，見外嘩嘩的大雨終于停下了，就一鼓作氣地向前走，到了秦夫人院子里，雙目淬火地狠狠地盯著錢阮兒。

    錢阮兒疑惑地說：“地上有水，雅文，你上廊下說話?！?br/>
    “雅文回來了？”凌錢氏忙問。

    凌雅文覷見屋子里秦夫人的婢女出來了，唯恐秦夫人埋怨她不去伺候秦征，立時攥著拳頭向回走。

    “雅文她……”凌錢氏咬緊牙關(guān)，聽著屋子里元晚秋的笑聲，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姑姑，興許是在大公子那受委屈了?！卞X阮兒輕聲地說，兩只手扶著凌錢氏引著她向屋子里去。

    凌錢氏拍了拍錢阮兒的手臂，點了點頭。

    梨夢在廊下瞧見了，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待傍晚依舊跟一堆婢女?dāng)D在一輛車廂里時，聽元晚秋的丫鬟說“七月昨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夜”，就笑道：“怕什么？你們是秦夫人賞給二少夫人的人，她敢跟你們過不去？”一路閑話幾句，就回了三暉院，瞧見凌雅崢不在三暉院里，就尋到芳草軒，聽凌雅崢、凌古氏在廊下說話，就老實地在一旁站著。

    “梨夢今兒個也向秦家去了？”

    “是?！?br/>
    凌古氏笑道：“是該多走動走動，韶吾若不是跟馬家鴻兒要好，那樣的好事能輪到他頭上？”

    凌雅崢見凌古氏還天真地以為是馬塞鴻的功勞，陪著一笑，說道：“二嫂子才回來，一準(zhǔn)要去養(yǎng)閑堂里伺候祖母，祖母還不趕緊回去吃孫媳婦茶去？”

    凌古氏笑道：“你一準(zhǔn)是嫌我聒噪了，也罷，我去聽聽她們在秦家說了什么話?！狈鲋C幕站起身來，見天色一暗，又眼瞅著要下雨，就毫不耽擱地想前去。

    “小姐，你瞧。”梨夢等凌古氏一走，就從懷中掏出一幅畫來。

    凌雅崢望著那似曾相識的畫面，笑道：“又是關(guān)紹搗的鬼?！?br/>
    “他是發(fā)過誓不再作畫的，替老爺代筆就算了，如今畫起小姐來，不如，去老夫人那告狀？”梨夢輕聲說。

    凌雅崢伸手去接外頭落下的雨水，笑道：“告狀有什么用？關(guān)宰輔還‘活著’，茶還沒涼，就算是祖父，也只能將他軟禁在府里罷了?！?br/>
    “那這畫有什么用？”

    凌雅崢拿著那幅畫，笑道：“上會子因代筆的事，麟臺閣里的顏料都已經(jīng)拿出來了?！闭f著，刺啦一聲，將這畫撕成兩半，將一半折了遞給梨夢，“拿去給宋止庵?！?br/>
    “給他？”梨夢推敲著凌雅崢的用意，拿著看不出畫了什么的半幅畫，撐著傘就向前院走。

    天漸漸地昏了，還不到晚飯的時候，就徹底暗了下來。

    凌雅崢坐在廊下聽著雨聲，終于瞧見宋止庵兩條褲腿上滿是泥水地趕來了。

    “宋管家?！?br/>
    “八小姐?！彼沃光重E著身子，手上攥著已經(jīng)泡了雨水的半幅畫。

    “宋管家明白這里頭的意思吧？”

    “……是。”宋止庵悄悄地去看凌雅崢，屋子里并未點蠟燭，院子里的水光照耀過來，只依稀看得見才開始抽條的凌雅崢冷淡的臉色。

    “麟臺閣里，本不該出現(xiàn)顏料，卻出現(xiàn)了，看守麟臺閣的宋大叔、宋大嬸脫不了干系?！?br/>
    宋止庵的背越發(fā)地彎曲了，怎會不明白他的兒子兒媳糊涂著辦了錯事。

    “早聽關(guān)紹提起過宋管家的事，宋管家可曾聽關(guān)紹說過，宋管家在凌家做管家屈才等話？”

    “……似乎說過，”宋止庵高聳的顴骨動了動，“是宋某糊涂，只說這亂世里讀書無用，不曾用心教導(dǎo)過宋勇讀書，才叫他這樣容易被人慫恿。”

    凌雅崢笑道：“這事也怪不得宋管家，畢竟兒子大了，總有一兩個不肯做人下人的。”

    “不知小姐有什么地方能用到宋某？若有，宋某絕對義不容辭——只求小姐，放過他們兩口子一回，等明兒個，宋某就將他們調(diào)離麟臺閣?！?br/>
    凌雅崢笑道：“這倒不必，宋管家暫且不要跟宋大叔、宋大嬸說明，如此，過上一些時日，興許宋大叔、宋大嬸會稀里糊涂地立下個大功勞?！?br/>
    “那小姐是想……”

    凌雅崢笑道：“也沒想什么，反正宋管家消息靈通，或許會聽說什么事，能叫哥哥建功立業(yè)。”

    宋止庵佝僂著后背抬起頭來，顴骨上掛著的薄薄一層臉皮幾乎要被顴骨戳穿一般，沉吟良久，說道：“八小姐雖心切，但五少爺年紀(jì)還小，就譬如說，眼下咱們這還好，挨近季吳那一段已經(jīng)有幾處決了堤，老太爺說，此事狗皇帝一準(zhǔn)不會理會，終歸要靠著國公爺帶著人去休整堤壩。像是這種事，哪里能叫五少爺去？”

    “……宋管家料想，什么時候，國公爺才會發(fā)話叫人去治水？”

    “至少到九月?！?br/>
    凌雅崢閉了閉眼，此時雖有洪水泛濫的苗頭，但終歸洪水沒來，此時去休整堤壩，雖事半功倍，卻不利于紆國公聲名遠(yuǎn)播，思忖著說：“一定要等到九月？”

    “……倘若到了九月，百姓們還巴巴地等著狗皇帝發(fā)話治水，只怕要熬到明年呢?！?br/>
    言下之意，便是兩岸百姓不熬到對季吳皇帝絕望之時，紆國公不會輕易出手。

    “明白了，天不早了，宋管家請回吧——至于麟臺閣那，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宋管家若不放心，就悄悄跟祖父說，說宋大叔、宋大嬸在那做內(nèi)應(yīng)呢。”

    “是?！彼沃光钟挚戳肆柩艒樢谎?，水光照耀下眼中眸光閃耀了一下。

    凌雅崢等宋止庵走了，伸手接著外面的雨水，嘆道：“不管是國公爺，還是治水能人，都非要等到一發(fā)泛濫不可收拾的時候，才肯露面。”

    梨夢跟著嘆了一聲。

    凌雅崢對梨夢說：“去跟五少爺說，叫他緊跟著莫三，等九月里，國公爺發(fā)話令人去治水，就跟著去增些閱歷?！?br/>
    梨夢應(yīng)著，待雨水小了一些，立時就向寸心館去，進(jìn)了寸心館，不見凌韶吾，就又向前院書房去，走在巷子里恰與關(guān)紹、錢謙正面相對，忙頷首挨著墻站著讓出路來。

    關(guān)紹走到梨夢面前，倏地停下腳步，背著手笑道：“你臉上好多了?！?br/>
    梨夢偏開頭。

    “料想，你今兒個去秦家，必定是馬到功成了?！?br/>
    “我不懂關(guān)少爺什么意思。”

    “呵——”關(guān)紹笑了，手在梨夢鬢發(fā)間一點，就帶著錢謙向麟臺閣去。

    梨夢伸手去摸發(fā)髻，摸出一枚粗糙的木釵，攥著木釵，忽地?fù)P起眉毛笑了，收了木釵就快步走到凌韶吾內(nèi)書房那。

    “梨夢姐姐來了?！钡虑浜傲艘宦?。

    梨夢走了進(jìn)去，恰望見鄔音生不合規(guī)矩地坐在椅子上獨(dú)自下棋，凌韶吾則握著書卷對著蠟燭讀書。

    “你來了?！编w音生忙站起來。

    梨夢一笑，走到凌韶吾身邊，悄聲地將從宋止庵那聽來的話說了。

    “要撐到九月？”凌韶吾立時皺緊眉頭。

    “興許到了九月，國公爺他們預(yù)料的洪水還沒來呢，畢竟，誰知道夜觀天象到底準(zhǔn)不準(zhǔn)?！?br/>
    鄔音生站了起來，疑惑地問：“宋管家怎會將這消息說給小姐聽？”

    “你猜?！崩鎵糌啃绷搜壅f。

    鄔音生悻悻地?fù)狭藫媳亲印?br/>
    “跟著莫三……”凌韶吾沉吟著，等梨夢走出去了，就又去屋子里看書，聽了一夜陣雨，次日見雨水還不停下，就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帶著鄔音生騎馬向長安伯府去。

    “這消息，我還不曾聽說，料想，是老爺們商議著，并未張揚(yáng)開。”莫三聽凌韶吾說了，手上捧著染了段龍局血的書本說。

    凌韶吾說道：“這種事，怎會宣揚(yáng)開？不宣揚(yáng)，于危難之際治水，就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宣揚(yáng)了，豈不是顯得心機(jī)太過深沉，反倒仁義不足？”

    “……是你八妹妹跟你說的？”莫三問。

    凌韶吾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莫三心里嘀咕著：上輩子一定死了許多人，也一定有許多人對紆國公感恩戴德。

    “她叫我跟著你，你有什么法子去治水？”凌韶吾好奇地問。

    莫三靠著椅背，笑嘻嘻地問：“你可曾想過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興許，逮住機(jī)會，你也能坐上那金鑾殿?！?br/>
    凌韶吾嚇了一跳，忙擺手說：“這等事，如何敢想？”

    莫三心里琢磨著，忽地一拍書案，篤定此事秦云幫不上忙，說道：“反正輪不到我做皇帝，就算有那忠心，也犯不著拿著人命兒戲?！痹捯袈湎拢艘呀?jīng)出去了。

    “他去做什么？”凌韶吾詫異地問。

    鄔音生瞇了瞇眼，“……去攔著五少爺建功立業(yè)去了。”

    “這功業(yè)，不建立也罷。”

    “……那可不成。”鄔音生說著話，拉著凌韶吾就跟著莫三走，戴著斗笠披著蓑衣，仿若漁翁般行走在連接天地的水中，偶爾馬蹄驚得大街上游動的魚兒跳出水面。

    趕到了馬塞鴻的衙門那，恰瞧見馬塞鴻坐在軒窗后憂心忡忡地看雨。

    “二位過來，所為何事？”馬塞鴻手上握著案卷，轉(zhuǎn)身去看正摘斗笠的莫三、凌韶吾。

    “有一樁事，要跟你說?！蹦f。

    鄔音生搶著說：“還望馬大人叫五少爺去……五少爺胡謅個游學(xué)的名，離開凌家一年半載，也未嘗不可。”

    “究竟是什么事？”馬塞鴻疑惑地問。

    莫三指著外面嘩嘩的雨聲問：“風(fēng)聲雨聲聲聲入耳，不知你看著那雨，在想什么？”

    馬塞鴻笑道：“你有話直說，何必賣關(guān)子?！?br/>
    莫三拿著手肘捅了捅凌韶吾，凌韶吾立時將話說了。

    “九月？既然早料到興許會有洪水，為何不早治理？倘若各處再瞞報，只怕越發(fā)不好收拾了?！瘪R塞鴻說。

    莫三笑道：“此事，難以說動紆國公，不如，你們家?guī)е巳ブ嗡?，如何？?br/>
    “我們家？不驚動紆國公？”馬塞鴻只覺若紆國公知曉，必定會曉以大義地勸他歇了這心思。

    “正是?！?br/>
    “我們家哪里來的閑人？”馬塞鴻說道。

    凌韶吾咕噥說：“凌家給的聘禮呢？”

    “這……”馬塞鴻沉吟起來，這本該是賺名聲的事，倘若顧忌著紆國公不得聲張，就等于勞心勞力卻白操心一場。

    “你嫌棄此事對你們家沒有好處？倘若要銀子，我倒是能給你們一些銀子。”莫三說。

    “……不必，這點銀子，馬家還拿得出手。”馬塞鴻說。

    “那三兒就代替兩岸黎民多謝你了?！蹦牧伺鸟R塞鴻的肩頭。

    凌韶吾被鄔音生鼓動著說：“……大哥不便離開，我替大哥帶著人去。”

    “去吧、去吧?！瘪R塞鴻一番頭疼后，又想試探凌家給的聘禮是否是外強(qiáng)中干，于是應(yīng)下了，“我一個人也做不得主，待我跟家中長輩商議著究竟如何行事，韶吾且跟家提起游學(xué)一事。”

    “好。”

    “那就這么地定下了。”莫三笑道，被風(fēng)一吹，打了個哆嗦，連忙催促馬塞鴻的部下拿了熱酒熱菜來，酒酣飯飽才辭去。

    凌韶吾回了家中，瞧著那雨連下了兩日，才等著學(xué)堂里散了學(xué)出來說給凌詠年聽。

    凌詠年立時不贊同道：“這兵荒馬亂的，向哪里游學(xué)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外祖父肯饒了我？”

    “是跟馬家的親戚一同去的，馬家難道還會害我？”

    凌詠年鼓了鼓兩腮，并未立時答應(yīng)，打發(fā)人去馬家問清楚了，這才叫宋止庵挑了些家中精干的家兵跟著凌韶吾。

    大雨傾盆中，凌韶吾收到了馬家的信，就帶著鄔音生離了家門。

    凌雅崢?biāo)土肆枭匚嶙?，閑來無事去元晚秋那邊坐著，看她手指飛快地編著柳條花籃，臉頰上帶著舒心的淺笑，暗道就算這輩子不是上輩子了，叫自己過得舒心的人，還是能叫自己過得舒心。

    “小姐?！崩鎵魧⒁环庑胚f到凌雅崢手上。

    凌雅崢翻開看了，見又是一封套用前朝先賢尺牘的書信，草草地掃一眼，一眼望見一句“令兄上一世，定與功名有緣無分”心里一刺，就將信折好放到梨夢手上。

    “不回信？”元晚秋笑道。

    “不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