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虬須爍目的老人，緩緩攀上城樓，身后跟著一位少女。少女梳著兩條大辮子，手攙扶著老人的手，就這樣將他引上城樓。老人咳嗽兩聲，嘴角有血溢出，這血卻像是早已干枯的尸體所發(fā)出，漆黑而可怕。老人全無表情，他只是動了動嘴：“蝶兒啊，我們跋涉萬里，終也來到琉璃城。”

    “面無表情”好像會傳染，又或老人與少女有著某種血緣關系，使得這位少女也是滿面冰冷。她點了點頭。

    老人嘆息道：“應辰若是中原，早已白雪皚皚。或許人在遲暮，都想回顧一次琉璃城的煙火?！?br/>
    “天下再沒有比煙花更好看的東西了？”

    “不是的?！崩先说皖^看著青石階，用別樣的語氣說道：“煙花就是我們操戈忙碌的一生，綻放之時，好像看見我們自己，怎么舍得騰開視線？”

    少女卻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她只是一步步摻著老人上去，“沒想到琉璃城屬于波斯，卻橫在西域與玉門關夾縫之間?！?br/>
    老人只是笑，或許他覺得這句話并不值得回答。

    心里卻想：土地不過是個代號，某位君皇揮酒一杯，就要天下操戈流血，血染透土地，就成了名字?；蛟S今天這是波斯的領土，明天又要屬漢，后天再歸西域管轄。

    悠悠千古，又有幾片土地不曾更改過？

    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

    人不會關心這片土地屬于誰，他們?nèi)砸?，仍要在土地上相愛相思。琉璃城是個文人墨客喜歡的地方，兩街青樓燈火不歇，有些姑娘卻戴著“毛茸茸”的掛飾。她們咬著羅娟，笙歌曼舞一瞬間老人看得有些癡了。他似乎陷入某些回憶里頭，直到少女拉動他的衣角，然后給他松下背上的物件。

    “對不起?！?br/>
    少女輕輕閉起眼睛，“對不起誰？”

    “你，還有你娘?！崩先瞬唤?jīng)意地抬頭，“好想回去，可是再也回不去了?！?br/>
    他打開物件，一柄薄如蟬翼，透似明鏡的寶劍。

    他撕下人皮面具，面色竟比面具還要冰冷。

    他說：“蝶兒，你去喝杯茶如何？”

    少女好像察覺到什么，緊緊拉著“老人”的衣角，說什么也不肯走。

    女人好像有種天賦，一眼就能看穿男人是否在說謊。她從后面緊緊抱著他，容易令他想起一個人。這人曾將心交給他，她就這樣輕輕摟著自己的腰，“相信自己的愛人是女人的特權(quán)，當證明自己則是你的責任?！笨上碎g憾事，也不枉他生命中走過這樣一個可愛的姑娘，還給他留下了“蝶兒”。

    誰曾想過，“老人”竟就是西域第一劍客。

    若他被人識破，豈不傳得滿城沸沸揚揚？直到這時候，他還記得某人的低語：“我不喜歡人群，他們有時像羊，大家往哪走就往哪里走，一生都失去方向?；蛟S與狼一起才更有趣兒。”

    易迢茍就像是狼。

    看他的眼睛，好一雙劍眉星目，平時熠熠生輝，一旦拔劍，那將是人間噩夢。

    可惜他的劍不如從前快了，自從某個女人死后，他再沒有出現(xiàn)在塵世間。直到蝶兒的出現(xiàn)，這個步履蹣跚尋上門來的少女。

    他的劍重回巔峰狀態(tài)，甚至比從前更快?？上в悬c遲了，在蝶兒不遠千里尋到他的時候，他竟然得了肺癆。

    他沒敢回頭看少女的眼睛，因為他隨時都會咳嗽，有些地方將肺癆定位傳染病。

    回想當初，那名青澀劍客是否也害羞得不敢與她對視？

    第一眼是她占據(jù)了眼眶。

    “就是你，為什么偷看我？”

    “我”

    “好吧，看你也不算奇形怪狀，就給你看看咯。”

    沒想到一看，就看了那么多年，他還嫌不夠。他愿余生都看著那張臉。易迢茍成名之前，曾受波斯貴族“金武氏”長女垂青，兩人一見鐘情，在琉璃城私定終身。后來易迢茍遠赴西域各地，成就威名，歸來之際，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那位姑娘。

    原來波斯皇室聯(lián)姻，金武氏長女被逼婚，金武氏不從，竟用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刎頸而死，死后被查出已經(jīng)臨盆，便被冠上“不受貞潔”的臭名，在注重女子節(jié)操的波斯王國，她被處以極刑：尸體在烈日下暴曬三天三夜，首級懸在刑臺七日之久，死時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易迢茍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已是兩年后。

    當時易迢茍的劍術在茫茫西域位列“第三”，波斯皇室怕他復仇，所以早已埋伏一萬精兵，更以重金召來當時的“第一”與“第二”，欲將易迢茍徹底抹殺。

    但從此以后，易迢茍成了“西域第一劍客”。

    沒有人能形容當時戰(zhàn)斗的情景，只看見皇宮內(nèi)堆積如山的尸體。一個血人遍體鱗傷，他砍殺敵人時發(fā)出的聲音令人膽寒，“第二劍客”被活活嚇死。這個人竟在一萬精兵的廝殺中抱走了愛人的尸骨。那個時候，他吹開了軟劍上的塵土，波斯皇城，他就那樣一路殺出去，竟沒人敢留下他。

    瘋魔？癡心？

    佳人成骨，血刃十里。

    他為一個人成為“第一”劍客，回首一瞥，那人竟已不在，他為何還攥著劍？

    或許是他愛得太深，至今她的一顰一笑還在不斷回響。

    “我喜歡的人絕對是個不平凡的人?！?br/>
    “怎樣才算不平凡的人？”

    “至少也要第一，你覺得自己哪里最有本事呢？”

    “劍?！?br/>
    “那就做第一劍客好啦，到時候你若不帶著這個名頭來娶我，我就恨你一輩子?！?br/>
    “你相信我嗎？”

    “嗯?！?br/>
    “你敢將一生幸福寄托在默默無聞的流浪少年身上？”

    “相信自己的愛人是女人的特權(quán)，但證明自己則是你的責任?！?br/>
    他終究還是獨自登上琉璃城頂，看著煙花爛漫，是否有千萬根針刺痛著自己的心？“我們約定的是第一劍客，現(xiàn)在我只做到了一半?！彼麖娙套】人?，不想自己的血染污美麗的煙花。他絕不會死！在與名動江湖的“奪劍人”一戰(zhàn)之前，他絕不會死。

    他與她必須遵守的約定。

    天地驚鴻掠影，漫天黃沙席卷而過。

    忽然天生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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