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啥。”維蘭見我東張西望，僵著臉冒出一句，算是打破了三人間沉默的面面相覷。

    “我們做到了，成功了，對吧？”我看看他又看看克拉門蘇，無法抑制嘴角上揚。

    后者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維蘭則輕哼一聲：“你還記得之前的事嗎？”

    “什么事？”我看著他的表情恍然大悟，“哦，你是說我差點被咬死，疼死了！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疼了，不好的記憶就讓它過去吧，重要的是向前看！”

    他抽了抽嘴角，微微翻了個白眼把目光投向幾米外?？死T蘇說話了，但是并沒有動口，用的仍是傳音術(shù)：“接下來輪到我兌現(xiàn)承諾了?！?br/>
    我對這種面對面還要打電話的高大上行為略感驚奇，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多、多謝尊駕?！?br/>
    克拉門蘇難以察覺地皺了一下眉：“為什么語氣突然這么疏離，我允許你像之前那樣跟我說話?！?br/>
    我尷尬地笑笑：“那啥，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有點不適應(yīng)?！?br/>
    “你想象我是什么樣？”

    “……更年長一些?！彼妓那Ф鄽q了，說話聲音那么蒼老，只有進了大神母潭之后才顯得年輕了一點，我一直以為他應(yīng)該長著一張爺爺臉的，不過這種事我會亂說么？！

    “哼?！彼麤]再說什么，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移到跟前，我眼一花，什么都看清，就在水花四濺中被他從維蘭身上拽了起來，朝我的屁股響亮地拍了一巴掌，然后又丟回水中。維蘭也來不及反應(yīng)，只顧得上在這一系列動作結(jié)束之后重新把我撈起來。

    我鼻子里又嗆了水，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剛好看見維蘭一臉呆滯的表情，嘴巴圈成一朵小喇叭花。

    克拉門蘇得意地動了動眉毛：“這樣就能適應(yīng)了吧！”

    沒錯，恢復(fù)吐槽欲望的我才是正常的，片刻后我終于憋出了一句話：“……你沒穿衣服！”

    “我哪有衣服，”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吧，我會用障眼法的?！?br/>
    然后我真的看不到了――說不清是無法控制視線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就是沒辦法把目光投向他的腰部以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新奇不已，不由得更加努力地往那個方向眨眼睛，無果。

    “別費勁兒了，”維蘭忍無可忍地扣住我的腦袋擰了個方向，然后一臉懷疑地看著馬賽克先森，“你不像個精靈王?！?br/>
    “你見過幾個精靈王。”馬先生淡淡一笑，忽然伸出玉雕般的手點向維蘭的額頭，但沒有直接接觸他的皮膚；后者瞬間渾身繃緊一動不動。“關(guān)于雷薩你知道什么？”馬先生說著，指尖有白色的光芒閃爍，幾分鐘后他放下手指，臉上若有所思。

    “你對我做了什么？”維蘭胸口起伏，緊張地質(zhì)問。

    克拉門蘇眉頭微皺，想了想說：“……你父親是維斯特米爾國王？”

    “胡說，”維蘭明顯很不喜歡這個話題，怒氣沖沖道，“這要問我媽?！?br/>
    “你是該問清楚，”克拉門蘇的表情終于嚴肅起來，“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br/>
    此言一出，我和維蘭都臉上變色：“怎么回事？”

    “你認識的雷薩，正是我的舊識，”克拉門蘇慢慢地說，“從你的記憶來看，他狀態(tài)明明不錯，竟然在為一個凡人跑腿，我只能想到一個原因――不得不為?！?br/>
    “……契約？”

    “而且一定是強大的靈魂契約，”克拉門蘇看向我，“還記得‘提燈少女’那里的水賊嗎？他們曾經(jīng)提出要與你簽訂契約，但你拒絕了?！?br/>
    我點點頭：“他說一旦契約簽訂就是強制執(zhí)行的?！焙髞碓诨镁忱镆灿龅竭^一次，喝了一碗血。

    “不錯，一旦為奴，那么直到主人的血脈斷絕之前，都不得自由?！?br/>
    “血脈斷絕？”

    “血脈是指繼承人。血脈斷絕之后，契約自動解除。如果你的壽命對于主人來說可算是永生的，簽了這樣一份永無止境的契約，會怎么做？”

    我看了看維蘭：“……大概會想辦法縮短賣身契的時間效力?！?br/>
    “但契約者是不能傷害主人及其血脈的，只能另辟蹊徑。維斯特米爾王，沒有公開的子嗣吧？”

    “據(jù)我所知是沒有?！本S蘭道。

    “看來雷薩翻身在望，除非他的王實際上仍有后裔?！?br/>
    我和克拉門蘇的視線都投向維蘭，后者有些不知所措：“我才不是……我不……”到后來他也有點不確定了。

    “這只是猜測，”我試圖謹慎一些，“也許我們想多了呢？”

    “堂堂大燈神，好端端的為什么要為一個凡人效力，他樂于奉獻么？”克拉門蘇拋出一個漂亮的白眼，“兩千年前那場決戰(zhàn)，我和他原本都有毀滅的可能，我給自己留了后招，所以他沒死，我也并不感到意外，但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如今看來他好好的，我才不信他沒做過什么。”

    也就是說，因為你比較倒霉，所以不相信人家運氣好么……

    “就當是這樣，可是，如果維蘭是維斯特米爾王的血脈，不正是雷薩按照契約應(yīng)當侍奉的對象嗎？”

    “他還不是正式的繼承人。如果雷薩果真簽了這樣一份契約，那么他現(xiàn)在的主人還是維斯特米爾王本人，只能在不違抗主人命令的前提下做做手腳。不過，解決一個人有很多種方法，也不一定需要親自動手?！?br/>
    維蘭皺眉沉默不語，不知在想什么。

    “你母親很不容易，”克拉門蘇含蓄地說，“或許你應(yīng)該多聽聽她的意見?！?br/>
    “不用你管。”維蘭不耐煩地嗆聲。

    “叛逆期啊，”克拉門蘇露出一個欠扁的微笑，“別連累了別人就好?！?br/>
    “你不會袖手旁觀的吧？”我突然對克拉門蘇說，眼睛眨呀眨，“你反正也要找雷薩談?wù)勅松模粫屗麄S蘭的，對嗎？”

    “我的確要找雷薩，”他回我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但這件事要稍放一放，回靈境平亂是第一位的。我和雷薩都還有得活，不急于一時。”

    “你答應(yīng)過會保護我的家人和朋友?！蔽矣醚凵襦侧驳卦?br/>
    “弱小的家人和朋友，”他強調(diào)了一遍，“我沒想過這里面會包括一個德加爾――他愿意安安分分呆在我的羽翼之下嗎？”

    “我才不要！”維蘭叫起來，“你們誰也別來管我?！本髲姷镁透鷪猿忠帨侠镢@的熊孩子一樣。

    “如你所愿，”克拉門蘇淡然道，“不過，答應(yīng)過的事，我總要做到。你協(xié)助席拉幫我恢復(fù)了身體，在我跟席拉的約定之外，也不會讓你們空手而歸的，你們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來?！?br/>
    “我才不……”維蘭剛說了一半，我打斷他的話舉手道：“我有個問題，這潭水能喝嗎？我們已經(jīng)斷水了?！?br/>
    “可以是可以，不過離開這里就沒有修復(fù)作用了。”

    “唔，這沒什么，能喝就好，”我仰頭看了看石崖，“要怎么爬上去呢？”

    克拉門蘇一揚手，一汪碧水竟呼嘯著洶涌而上，直接從湖泊中心“站”了起來，帶著我們連上了石崖邊緣。我一邊驚嘆一邊爬上岸，翻出水瓶灌滿；維蘭仰躺在地面上直喘氣，看上去十分疲憊；而克拉門蘇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岸邊，一副玉樹臨風狀揮揮手，潭水又退了下去。不過這一瀟灑的舉動也不能掩蓋他一絲不掛的事實。

    “我什么也不要?！本S蘭忽然說，雙手都枕在腦后。

    “如果說我有什么要求，那就是……”他看了我一眼，“如果將來因為我的事連累到她，請遵守諾言保護她。雖然我說過不會再讓類似的事發(fā)生，但我其實也不能保證。”他皺起眉頭，慢慢坐了起來，“這本來就是你們之間的約定，我只是個局外人，雖然你認為我是為了分一杯羹才幫她的……就算我曾經(jīng)那樣想過……我改變主意了?！?br/>
    “維蘭……”我發(fā)覺他是經(jīng)過考慮才說出這番話，于是坐在他身邊看著他。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微笑著回望我，輕輕聳了聳肩，“除了我的親戚之外。我不想讓你遇到危險。這是我一開始打算陪你走這段路的原因，我希望能貫徹始終，不想靠這件事來謀利。再說，我也不需要什么，”他又看向克拉門蘇，“如果因為我的身份遭遇麻煩，那也是我和我的家族要解決的問題。說不定有一天，我走投無路了會向你求助，但不是現(xiàn)在?！?br/>
    克拉門蘇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真不像一頭龍?！?br/>
    維蘭翻了個白眼：“我本來就不是龍?！?br/>
    “……隨便你，”克拉門蘇挑了挑眉，轉(zhuǎn)向我，“跟我走還是跟他走，你自己選?！?br/>
    “你會陪我去找本尼媽媽他們?nèi)缓笏臀一厝司硢?？?br/>
    “我要先回收我的寶藏，然后去東都看看情況，聚攏一批仍舊追隨我的人，然后我會派人幫你做這些事，”他相當誠懇地說，“這個過程應(yīng)該不會太慢?！?br/>
    我想了想：“如果我跟維蘭走，你能幫我們指一條明路嗎？”

    他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樣也好?！比缓笏嬖V我們出去應(yīng)該怎么走，并教了維蘭一些簡單的元素魔法技巧，配合魔晶能發(fā)揮出相當不錯的效果，又讓我記下了幾個陣法。

    “等我把緊要的事處理完了，會派人去找你的，”最后他對我說，“你有需要也可以主動來找我，用你自己的方法就行了。祝你們好運。”

    然后他翩然離去，一次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