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mèng)里不知身是客。
……
陳煒緩緩抬起胳膊,打量著自己干枯如柴的蒼老雙手,平靜道:
“原來如此……”
環(huán)顧四周,是一座破落的無名小寺,小寺廟正殿雕刻著萬家佛像,只是那佛墻早已斑駁,金漆掉落,盡顯灰敗之色。殿門也不見了蹤影,風(fēng)吹雨打侵蝕了殿柱上的佛偈,也已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抬頭看那萬佛壁刻,
每一尊佛陀都緊閉雙眼,仿佛不愿再聽凡人訴說。
起身走到院落,枯敗的樹枝滿地都是,雜草早已淹沒了廟墻,就連那廟門都倒了半扇。
艱難著蹣跚行走,
緩緩坐在院中梅花石凳上,陳煒用干煸的老手撫摸著石桌上的花紋,
閉目,不語。
……
幾日前,在和奧丁“友好”切磋之后,
陳煒便靜心感悟自己真正達(dá)到大羅金仙的變化!
可還沒等他來得及感悟神通,便聽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
“快回來……快回來……”
聲音蒼老沙啞,很詭異的從靈魂深處響起,陳煒卻沒有感到一絲恐慌,反而心中莫名升起幾絲悲涼。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至親之人的悲鳴!
陳煒遵循著感受,找到了那聲音的來源,
竟是前世的呼喚!
那個(gè)陳煒曾經(jīng)晉升金仙時(shí),明悟己身,感應(yīng)到的前世,
棄嬰玄奘!
……
就像是鏡花水月,鏡子一面是今生的陳煒,另一面是前世的陳玄奘。
兩人隔著虛幻的心鏡見了面。
這一次不是回溯過往,陳煒能感受到,對(duì)面的玄奘也在看著自己。
可讓陳煒震驚的是,對(duì)面不是腦后掛著智慧光,身處靈山寶地的旃檀功德佛;也不是深山險(xiǎn)路,身披錦瀾袈裟的取經(jīng)人;而是一個(gè)僧袍襤褸,瘦骨嶙峋的老和尚!
老和尚有著和陳煒相同的面貌,
只是一個(gè)年輕依舊,一個(gè)卻已經(jīng)油盡燈枯。
……
沒有說話,
僅僅對(duì)視一眼,陳煒便明悟了一切!
他,在等我回去!
……
……
感受著蒼老身軀傳來的無力與酸痛,陳煒艱難的抬頭看向天空。
沒有被現(xiàn)代化污染的天空看起來碧藍(lán)無比,像是剛被擦拭的玻璃,透徹的讓人心神舒暢。
“天門……塌陷了……佛……寂滅了……我……回來了……”
沙啞蒼老的聲音響起,似乎說句話都有些吃力,不得不喘息停頓。
這具身體等他太久了!
久得身上都已經(jīng)散發(fā)出老人快死時(shí)獨(dú)有的的腐朽味道。
……
說完這句話,老邁的和尚如同放下了心中的夙愿,心滿意足的閉上了雙眼,
這一閉,便再也沒有睜開。
許久,一陣疾風(fēng)吹來,凳子上低著頭,似乎睡著的枯瘦老僧微微晃動(dòng),似醒未醒。
忽然,身軀化作彌塵,如云煙般隨風(fēng)飄散。
煙霧消散后,
原地呈現(xiàn)出陳煒的本體。
同樣低著頭,同樣閉著眼,
一動(dòng)不動(dòng),如同雕像。
……
……
一年,
兩年,
院子野草瘋漲,徹底淹沒了寺院,也淹沒了石凳上閉目的陳煒。
直到第十年,冬天。
小寺廟外傳來隱約腳步聲,一道人影身披風(fēng)雪上了山,踩在雪面上的吱吱聲喚醒了這座被遺忘的地方。
來人用棍子撥挑開擋住了寺門的雜草,驚醒了寺廟屋檐下避冬的烏鴉。
撲哧……撲哧……撲哧……
烏鴉飛上墻頭,歪著腦袋打量著進(jìn)來的人影,似乎好奇是誰闖進(jìn)了它們的地盤。
……
人影穿過院子,走進(jìn)正殿。
見到寺廟破落的模樣,心神一顫,毫無形象的癱倒在門口。
“師父,我又來了……”
“師父,這次我又失敗了,又丟失了一些記憶……不過我還記得你……”
“師父,外面現(xiàn)在到處都是寺廟,除了您這里,處處香火鼎盛!百姓們天天拜佛,大家隔三差五搞法會(huì),講解您帶來的經(jīng)書……”
“師父,花果山荒了,這次沒能給您帶來果子……”
“師父,通臂老猴說我揍過玉帝,鬧過天宮,這是真的嗎?可我現(xiàn)在幾乎沒有法力,我就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山野小妖怪……”
“師父……經(jīng)書都取回來了,你為什么沒成佛呢?”
“師父……”
……
……
人影靠在殿墻內(nèi),避著風(fēng)雪,緩緩摘掉臉上的頭巾,露出了一張毛臉雷公嘴。
是一只猴妖!
猴妖看起來有些疲憊,身上穿著簡單樸素,粗麻布衣已經(jīng)臟的看不出原本顏色,肩膀和臂腕上綁著簡易護(hù)甲,腰間扎著麻繩,包裹背在身后。
訴說著心事,猴子眼神茫然,有些話到嘴邊,卻發(fā)現(xiàn)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
他已經(jīng)輪回好多次了,很多記憶都丟失了。
但他還記得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去西天!
至于要去西天做什么,他已經(jīng)忘了……
……
猴子說著話,似乎有些疲憊,緩緩閉上了雙眼。
院子外,雜草中,
陳煒猛地睜開雙眼,瞳孔猩紅,如同血玉!
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寺院中的雜草瞬間枯萎。
沿著重新出現(xiàn)的小路,陳煒來到猴子面前,站在佛殿門口,靜靜端詳著靠在墻邊的瘦弱猴妖。
“誰!”
猴妖猛地驚醒,戒備起身,從耳朵中掏出棍棒!
“……師父?”
棍棒落地,猴妖呆滯的看著面前年輕人,失聲道。
……
陳煒撿起掉在地上的棍棒,打量一眼,笑道:“隨心鐵桿兵……連兵器都換了?”
猴妖接過兵器,撓了撓頭,笑的很是開心:“我覺得這棍棒挺好用的,比通臂老仙猴給我的大刀好使多了!”
接過棍棒重新收入耳中,猴妖欣喜道:
“師父,我還以為你不見了呢!你去哪了?”
“師父你看,這是我在集市中買的糕點(diǎn),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gè)!”
“師父……”
猴妖像個(gè)小孩子一樣圍著陳煒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嘰嘰喳喳,講述著自己從東神神州一路走來發(fā)生的趣事。
……
“師父……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了……通臂老仙說他不會(huì)起名字,你給我起一個(gè)名字吧!”
猴妖忽然失落的停下腳步,站在陳煒身后,看起來有些沮喪。
這一路走來,他見到的每個(gè)人都有名字,就自己沒有!
在花果山時(shí),他曾問通臂老猴自己叫什么,老猴子說他不敢說,只說忘了就忘了吧。
猴妖又讓通臂老猴給自己重新取一個(gè),通臂老猴又不肯!
……
四目相對(duì),看著猴妖期盼單純的目光,
陳煒頓了頓,笑道:
“沒關(guān)系,為師還記得你的名字。你以前可威風(fēng)了!名字也十分厲害!叫孫悟空,齊天大圣孫悟空!”
“……孫悟空?齊天大圣?”
猴妖咀嚼著這個(gè)名字,眼神漸漸明亮。
……
咔嚓!
轟??!
寒冬大雪日,天空突然響起陣陣滾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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