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云之中，一朵紅色火云顯得頗為另類。近處細(xì)看，這火云卻是一襲大紅袈裟，淡淡絡(luò)著金絲。袈裟上站著一中年僧人與一沙彌，兩人如踩波浪，隨著翻滾的火云袈裟起伏不已。中年僧人一臉祥和，頗有高僧姿態(tài)。少年沙彌卻是激動不已，顯然這二僧絕非尋常出門游歷那般簡單。

    中年僧人見天地之際浮出一座雄壯城池，漸漸按下風(fēng)頭，在城外落了地。適時佛法昌盛，尤其近畿左右佛風(fēng)盛行，百姓多有信佛的。進(jìn)出城門的人流如織，見了這得道高僧紛紛讓路。僧人雙掌合什，低頭走過，口誦大悲咒，為眾人祈福。小沙彌昂闊步，全然不似大和尚那般謙卑，倒有幾分與他年紀(jì)不相稱的氣派隱隱流露。

    二僧入城，問了路徑，來到一座寺廟門口。早有知客僧等在那里，見了二人連忙跨階而下，合什行禮，宣了佛號，恭謹(jǐn)問道：“可是苦塵法師？”

    來者自然是在蘭若寺受罰的苦塵了空師徒?？鄩m恭敬回禮，報了法號。那知客連忙國師有請，轉(zhuǎn)身引路。苦塵緊隨其后，不一時便走到三重飛檐的大雄寶殿。了空突然拉了拉師父的袍袖，低聲問道：“師父，那伽定處是什么意思？”苦塵停下腳步，望了那塊金匾，道：“那伽定是指常定之心，加個處字，意思是這寺里有持常定之心的高僧大德。”了空道了一聲謝，又隨苦塵往里走去。

    知客僧望向二僧的眼光登時不同，卻是畏懼、怨恨居多。此時法空和尚已經(jīng)閉關(guān)不見外人，十萬火急招了苦塵和尚過來。這和尚卻在大殿門口不急不躁地教徒弟，怎能不讓人生恨。

    苦塵卻不理他，徑自入殿禮拜佛祖，然后方穿過后堂往禪房去了。寺廟再大，住持所居不得過一丈，故曰方丈。法空在俗世貴為國師，所居不過是八尺見方的南房，并不逾越青龍寺方丈的規(guī)格。這斗室之中早有兩個年老僧人看護(hù)，皆是法空的弟子，苦塵的師叔?？鄩m拜門而入，讓了空等在外面。不一時兩位老僧便出來守在門口，觀心自在，毫無六情流露，不言不語。

    “我將于立春之日坐化，有一事不得不托付與你?！狈粘雎暉o力，卻像是大病一場后的虛弱?？鄩m合什垂，聆聽教誨。法空道：“本來這事該由我來做，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蓢@因果業(yè)力，非佛陀能改，這事終究還是落在你身上了。”法空年輕時曾修過閉口禪，及至后來投入地藏法門都寡言少語，今日卻似要將一生的話都說盡一般。

    苦塵甫一出生便遭遺棄，由師父撿了養(yǎng)在寺中。他三歲尚不能開口講話，眾人都只道他是個啞童。誰知那年佛會，苦塵在佛前將《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從頭至尾一字不落背頌出來，舉寺上下卻都說不曾教過他。此時眾僧方知苦塵身俱佛緣，定是能轉(zhuǎn)法輪的大德。法空與苦塵名雖祖孫，實則至親，帶在身邊悉心調(diào)教，兩人感情之深恐怕非他人所能明了。

    苦塵見師祖預(yù)期坐化，心念眾生四苦，宣了佛號。法空出語艱澀，雙眼泛紅，黯然道：“你與地藏菩薩有緣，三歲那年什么話都不會說便能自誦本愿經(jīng)……這惡緣竟真是由你來背。你來，坐這?！狈张牧伺拇惭??？鄩m依言上前坐了。

    “你可怨我？”法空突然問道。

    苦塵眼簾低垂，道：“師祖，徒孫如今不知什么叫怨，什么叫愛?！?br/>
    法空略顯寬慰。拉了苦塵地手。喃喃道：“我便知道。我便知道……”苦塵默然無語。心生酸澀。法空有所感應(yīng)。正聲道：“你我修行之人。只要存世便難脫人間俗情。我能往生佛國。解脫一切苦。你為何不替我高興？”苦塵苦笑道：“師祖既然知道徒孫不能脫人情。何必以佛陀心來強求徒孫。”法空也是一笑。目光渙散。突然沉默。

    過了良久。法空方道：“我與你身世相仿。也是自幼于寺中長大。也是云游四海。參師無算。每每看到你。便想起了昔年地我。我曾愿以身侍衛(wèi)佛法。師父賜我法空之號。時至今日我尚且不能破法入空……唉。業(yè)力?。　毖粤T。法空便將吳尚道提出地要求講與苦塵。便是苦塵這般心智堅定。聞言也不能不動容。

    “我自然知道吳真人要以佛滅佛?！狈盏?。“但對我們而言何嘗不是壯士斷腕之舉？”

    苦塵垂道：“師祖。五濁末世乃眾生業(yè)力所化。便是佛祖都無能為力。留待未來佛出世。你我凡夫之力。豈能扭轉(zhuǎn)乾坤？”法空道：“你能看透這點。我便放心了。只是你卻少看一層。”苦塵宣佛號以受教。

    從佛滅后至未來佛出世。期間佛法經(jīng)傳逐一滅世。所謂滅世便是滅于世間。不說內(nèi)容精義。便是書名佛號都不為眾生所知。第一部滅世地經(jīng)典是啟大眾智慧地《楞嚴(yán)經(jīng)》。最后滅世地是阿彌陀佛佛號。期間步步有序。都被佛說得清楚。

    這是大勢?；蛟淮蟮朗┬小＝^不能扭轉(zhuǎn)地。只是其中卻有魔頭敗壞佛法。欲使之加快滅世。這便是僧人要護(hù)法衛(wèi)佛地道理了。從這點上說來。僧侶如醫(yī)生一般。明知凡人總有一死。卻總要盡力而為。使大限之日不至于須臾眼前。

    法空將其中關(guān)節(jié)講給苦塵知曉，望向苦塵?？鄩m只覺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重如千鈞，怎么都抬不起頭張不開嘴。眼看法空流露出失望凄絕之情，苦塵合什誦道：“大行大愿地藏王菩薩，不可思議功德?！狈昭壑幸涣?，道：“擇日便為你授戒吧?！笨鄩m拜別而出。

    是夜，了空無意中醒來，見師父還在佛前打坐。他于燈光下見師父面上泛光，以為是佛法精深而生的殊勝寶相。仔細(xì)一看，竟是苦塵的淚光。又見苦塵僧衣上濕了一大塊，乃是宿夜流淚所致。了空輕輕擊了記罄，只聽苦塵道：“何事?！绷丝兆叩娇鄩m身邊，在蒲團上坐下，低聲問道：“師父，是太師公不行了么？”了空對法空和尚從來沒什么好感，有時還會腹誹幾句，此刻見苦塵悲苦，方才尊稱一聲太師公。

    苦塵搖了搖頭。

    他哪里是在為一兩個和尚傷悲？他實是為天下眾生而悲。法門歸一，于教不無益處，于佛法傳世卻是大大的不利，于眾生而言更是少了得聞?wù)ǖ臋C會。今日的劊子手只有自己來做，但愿日后的解鈴人能夠快些出世。想到這點，苦塵才會宿夜流淚不止，乃是菩薩的大悲之行。

    *****

    與此同時，東海之濱的嶗山之巔也有人宿夜難眠。吳尚道在這兒站了一天一夜，感受著日升日落的天地之氣轉(zhuǎn)，恍恍惚惚，沉浸于紫府之中，溫養(yǎng)元嬰。赤明知道吳尚道非但開了山，還促成佛門自斷手腳，大為詫異，反倒懷疑吳尚道此舉其中有什么伏手來。不過他還是爽快地送了金銀，命當(dāng)?shù)毓俑{(diào)撥民役，在吳尚道指定之處修建道觀。

    這地方曾是太清宮故址。太清宮亦稱下清宮，始建于漢武帝建元元年。面臨海灣，背依七峰，每逢月圓便能從此處觀賞到云海月出之景，實是絕佳勝地。在吳尚道那個時代，太清宮乃是全真道天下第二叢林，地位非比尋常。今時的太清宮只有幾個留守道人，對修行之路茫然無知，使得嶗山如同無主之寶。

    吳尚道帶了瘋癲二道來勘探地形，選中太清宮，索性將那幾個道人收錄門下，充做知庫知事之類的掌職太監(jiān)，傳以修身之法。那些道士多是附近的破落戶，穿上道袍混口飯吃，也給人做做焰口，哪里見過真仙法？自然對吳尚道感激不盡，不復(fù)贅言。

    開山立派大約分為兩種，一者如全真、正一，一宮一觀之內(nèi)的道士皆為同門，同修一個法門。又或如佛寺之中，眾僧名為同門，所修法門卻不一而同。在吳尚道的時候，往往全真叢林也有修雷法的道士，正一道觀也有心齋門徒，乃是佛道日漸融合的表現(xiàn)。故而吳尚道并不打算開一個純龍門心法的宮觀，那樣實在與大勢不符，勞心費力。而且開山不立教，好歹不用考慮將全真龍門的祖師們放在什么位置，讓吳尚道心中多少好受些。

    “還是叫太清宮吧?！敝劣趯m觀之名，吳尚道一錘定音，“逝者已矣，兩位若是有心，日后自己去開金蓮宗便是了?！眳巧械蓝藢m名，又指點地方造了天地水三官廟，以承下士祈福祛災(zāi)之需。又建了三祖院，供奉東華帝君王玄甫、正陽帝君鐘離權(quán)、純陽帝君呂洞賓三祖，對門人也都說自己是鐘呂金丹大道一脈。又在太清宮原址上擴建了三清殿，供奉玉清、上清、太清圣像。三清崇拜要到宋時方才大興，故而那幫民夫雜役連三清相都不曾見過，全靠吳尚道憑記憶畫出圖形，找工匠鑄就純銅金身。

    吳尚道三官廟、三祖殿、三清殿呈直線排列，三進(jìn)三井，規(guī)模不弱化城寺。吳尚道見三清殿后與雜院之間還有空隙，便建了一座講經(jīng)堂。經(jīng)堂里只有一尊老子指天畫地檀木像，前面一個香爐，后面一個“道”字，兩旁掛著對句：

    ——道高龍虎伏，

    ——德重鬼神欽。

    “理靈，這幾個字可認(rèn)識？”吳尚道放下筆，叫過侍立兩旁的徒兒，問理靈道。

    理靈讀了一遍，道：“徒兒都學(xué)過了?！眳巧械烙謫枺骸翱芍朗裁匆馑迹俊崩盱`茫然無緒，應(yīng)付道：“上句說的是只要道行精深了，龍虎都能降伏。下句是，品德高尚了，鬼神都會欽佩？”吳尚道退了一步，讓理誠一并想想，理誠也想不到更深處了。

    吳尚道邊讓人拿了紙去刻字，邊對徒兒道：“這兩句話卻不是為師想出來的。曾有人說：法高龍虎伏，術(shù)重鬼神欽。我們祖師不以為然，換了兩個字，流傳后學(xué)?！边@里的龍虎實有青龍白虎相搏，一炁初生的意思，原版的意思是要用高深法術(shù)來煉丹，溝通鬼神。全真龍門強調(diào)三分命功，七分性功，故而換成道德兩字。

    三人正說著，一個嘴邊剛剛出須的道人進(jìn)來拜道：“稟老爺，師父命弟子前來詢問，山門正匾上該題什么字。”這人卻是瘋道新收的弟子，腿腳勤快，整日里就見他滿山遍野的跑，做傳聲筒。

    吳尚道微微點頭，轉(zhuǎn)身寫下四個字，遞與那年輕道人。正是：

    一念全真！

    *******

    1.明天上架，今天多更點字吧。

    2.我對佛教沒偏見，是角色需要。

    3.法空的軟肋，何嘗不是吳尚道的……所以老吳還有成長空間。

    4.雖然開山了，但堅決不走爭霸文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