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便轉身倉促離開。
裴云歸悻悻將藥收了回去,藥膏上還殘留著顧凜手心的熱氣。
她仍舊猜不透他的心思。
先是莫名其妙的猜疑,之后又是莫名其妙的藥,顧凜到底什么意思?
關心她嗎?
可他們幾個月前還針鋒相對,互相猜忌,甚至身上被顧凜下的毒還未解開。
每月固定的毒發(fā),都在時刻提醒著裴云歸,顧凜的身份,或者換個說法——人設。
他是反派,系統(tǒng)說他殺人如麻,無情冷血,最終因謀權篡位而被男主李清遠斬殺。
起初,裴云歸確實怕他。
她覺得顧凜身上有一種瘋勁,這股感覺讓他看起來更加詭迷陰翳。
好似他生來就離經叛道,什么都不在乎。
直到住到了將軍府隔壁,和他成了半個令居,才讓裴云歸發(fā)現(xiàn)了一些特別之處,撥云見日一般,在黝黝黑暗之處窺見了顧凜身上的一點光。
作為武將,他不愛酒,獨愛喝茶,閑情逸致之余還不忘附庸風雅;他愛惜將才,雖然苛刻嚴格,但對手下的兵掏心掏肺;他心思細膩,卻不知道怎么去關心人,總是別別扭扭的,恨不得將自己擰成一股麻花。
按照4322的說法,那就是……還挺可愛。
想到這里,裴云歸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笑過之后,又猛地反應過來,給了自己一巴掌。
她突然感到震驚。
驚疑自己對顧凜看法的變化。
最初還將他視為洪水猛獸一般的變態(tài),怎么這么快就轉變了態(tài)度,連「可愛」這種字眼都能從腦中冒出來!
這樣的思想很恐怖啊有沒有!
裴云歸心驚肉跳地將自己挪回房門,開始認真地反思自己的方才思想。
甚至懷疑顧凜偷偷給自己下了***。
「一定是這幾天接觸到的變態(tài)太多了?!古嵩茪w喃喃道:「所以顧凜在里面待著,也看起來正常了些?!?br/>
她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連帶著震恐的情緒也逐漸平復下去。
事實應當就是如此,反派終究是反派,外表再怎么圣潔,內里依舊改變不了。
所以絕對不能被顧凜的外表所蒙騙!
如此一想,裴云歸仿佛吃了定心藥,逐漸放下了心。
昨夜的疑點還沒有解開,裴云歸呼出一口氣,正了正情緒,便吩咐4322打開監(jiān)察系統(tǒng)。
她首先把畫面調到了縣令府。
裴云歸想知道顧凜為什么會對她昨夜的行蹤產生懷疑。
其間必定有什么變故,而最大的變故,定然就藏在縣令府。
唯一可惜的是,監(jiān)察系統(tǒng)只具備時時監(jiān)察功能,無法回溯進度,所以裴云歸不能獲取到昨夜有關縣令府的信息,只能通過畫面看到此時的府邸。
不同于昨日的繁華,此時偌大的府邸中,卻杳無人跡,空空蕩蕩。
裴云歸蹙眉,調取畫面在府中轉了一圈,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一個人。
不應該。
即使姚陳需要外出辦事,府中也不可能連一個下人都沒有。
難道縣令府出事了?
裴云歸思忖之際,便看見畫面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她立刻定神,調動畫面跟了上去。
那人背影高高大大,很熟悉。
畫面一轉,裴云歸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人是十一。
她瞇了瞇眼,目光緊緊追尋著十一的身影。
目前府中只出現(xiàn)了他一人,縣令府這幅模樣,應當和顧凜
脫不了干系。
只見水幕中的十一穿過怪柏奇石的花園,鉆進了一扇雕花圓門,來到了一間幽閉的院落。
十一遠遠瞧見了前方的欣長人影,瞳孔一縮,變加快步子,跪到了那人身前。
他神色有異,一眼便落入了顧凜眼中。
他不復方才那副別扭的模樣,仿若變了一個人,長身玉立,俊美的臉上面無表情,如同天上神袛。
「何事如此慌忙?」
十一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顧凜,顫聲道:「稟報將軍,姚陳死了?!?br/>
昨夜將軍親自審問姚陳,未想他看起來一臉窩囊樣,嘴巴卻分外緊實,一條有用的信息都未曾從他嘴里吐出。
原本打算今日再審,結果轉眼間,人就沒了。
顧凜神色未變,淡淡睨了一眼十一,面上依舊冷然。
只是裴云歸明顯感覺到,他生氣了。
十一額邊浸出了一些冷汗,感覺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間千鈞一般重。
姚陳是胡人放在大齊的第一條眼線,身上隱藏了太多秘密,如果嚴加審訊,定能問出一些東西。
這樣一個人,在真相還未吐出之前,命貴如金,他們嚴加看護。
今日早晨,他還是被一根銀針一擊斃命。
丟掉了這么一條重要的線索,他作為侍衛(wèi)首領,難逃其咎。
顧凜冷聲道:「五十人看管姚陳一人都能出岔子,將軍府的飯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十一不著痕跡地擦掉了額邊冷汗,拿出了一根銀針,給了顧凜。
「將軍,此為襲擊姚陳的暗器,暗殺之人,屬下已經派了侍衛(wèi)前去捉拿,另外……」
十一吞了口唾沫,畏懼地看了一眼顧凜的眼色,小心道:「其后,關押縣令府其余人的地牢傳出消息,在此之前,共有十五名小廝死于同樣的暗器。」
顧凜接過銀針,端詳了片刻,眸中冷如幽潭,他問道:「那么多人關到一起,只有那十五人死了?」
「對。」十一垂眸,低落道。
院落之中陷入了良久的安靜,顧凜低垂著眼眸,不知在思考什么,好似一座靜默的神像。
過了片刻,十一又開口小心道:「不過經由看守那些小廝的侍衛(wèi)所反應的死者生前死狀,與姚陳出入較大?!?br/>
十一小心端詳顧凜的臉,斟酌著不敢再往下說。
顧凜揚了揚下巴。
「繼續(xù)往下說?!?br/>
十一緩緩道:「姚陳被一擊斃命,毒針沒入脖頸中的下一刻便咽氣了,而那十五名小廝的死狀及其慘烈,被毒針射入后,七竅流血,口吐白沫,在地上掙扎了一刻鐘才死亡。都是殺人,兩者手段雖相似,可用毒千差萬別,屬下懷疑背后兇手,最少兩人?!?br/>
顧凜瞇起眼眸,神色依舊冷淡。
其實早晨裴云歸對說到昨夜出現(xiàn)的陌生人,他便已經猜到,留審姚陳一事不會太順。
商幫還未鏟除,胡人的勢力已經如毒瘤一般深入尤縣,他們不弄出什么動靜來,才不正常。
「事實尚未水落石出,不要妄加揣測。先去查那十五個小廝的背景,查完后,自己去領三十軍棍。至于兇手,不必追了,能在你們這么多人眼皮底下殺害十余人,武功定在爾等之上,追不上的。」
十一愁眉苦臉地應下。
將軍這是在嘲諷他們實力不濟,往后定然還要勤加練兵才行。
過了片刻,他又突然反應過來了什么,驚訝問道:「將軍,只有三十軍棍?」
由于他的疏忽,讓大齊喪失了一條這么有力的線索,當是重罪,輕則淪為罪民,剝奪統(tǒng)領的位子,重則斬首
示眾。
以將軍殺伐果斷的性子,只讓他吃三十軍棍,未免太輕松了。
「嫌少就自己再加三十?!诡檮C略微有些煩躁,「趕緊滾去查案。」
十一怕再問下去顧凜又反悔,連忙告退。
只是他前腳跨出雕花門,后腳又被顧凜喊住。
顧凜欣長的身影轉眼間又擋在了十一身前,他淡淡道:「再派人去清點姚陳的米庫,糧食全部看好,不要再讓賊人有可乘之機。」
十一才捅了一個簍子,自然連連稱是,不敢再有半點紕漏。
顧凜接著說:「米糧清點出來,給我具體數(shù)目。其中八成劃給尤縣百姓,余下兩成留下以備不時之需,以后每日三餐,分東西南北四個街市,每市布置一個施糧點,發(fā)派吃食。這件事情交給昭安去辦?!?br/>
姚陳昨日招待他的那些瓊漿玉液,珍饈佳肴,足以看出此人存糧之廣。
自己每日吃香喝辣,給百姓的卻只有一些清粥淡水。
姚陳倒是會過日子。
如此輕易便死了,還有些便宜他。.br>
十一回道:「是,屬下這就下去安排?!?br/>
水幕之外的裴云歸已經嗔目結舌,望著虛空,久久才緩過勁來。
顧凜竟然已經將姚陳控制住了?
那豈不是證明自己猜測的方向完全反了!
她以為自己考慮得很縝密,然步步為營的小心謹慎卻化作一道遮眼的屏障,將真相完全阻隔在了視線之外。
裴云歸為自己過去的猜測羞愧難當。
是她先入為主,太自以為是了。
最初認定了顧凜反派的身份,就以為他做什么都是錯的,從而繞了一個大彎,反而將自己困入其中。
裴云歸匆匆站起來,從包袱中翻出昨夜搶奪的信件和謝敏的家書,快步離開了客棧。
既然縣令已死,估計最多半個尤縣已在顧凜的掌控之中,如此,謝敏的糧食想入城門,便簡單得多。
而懷中的信件作為胡人與姚陳對話的唯一媒介,其中應當也藏有顧凜此刻在查的東西,對他定有幫助。
只是可惜,那信是以胡語書寫,她看不懂。
但顧凜早年征戰(zhàn)沙場,定然對胡語有些研究。
*
街上還是前幾日那番景象,聚集了許多病人,哀嚎之聲不絕,臭味滔天。
裴云歸不敢停留太久,問了幾個精神看起來還算正常的路人,一路摸到縣令府,正巧碰見顧凜從里面出來。
見到裴云歸,顧凜愣了愣,上前道:「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