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魔障，就是讓你我為之瘋狂為之奮不顧身為之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的坎。

    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只魔。

    若有一天遇上那勾動心魔讓你我奮不顧身的魔障，比之渾渾噩噩無所追求的過一生，不知幸耶，非耶？

    晨光熹微，阿寶頂著這個季節(jié)所特有的明媚生機(jī)往營地方向飛去。

    她的身姿在脫胎換骨之后越發(fā)輕盈飄逸，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身粉衣寬袖如展開的蝴蝶，更添幾分柔美。

    “阿寶?！睏谒l(fā)上，朱獳沉默良久方才接著道，“你有沒有覺得什么異樣？”

    “哎？”

    阿寶搔搔腦袋，滿頭霧水，“什么什么異樣？”

    朱獳定定的望著眼前依然是那般天真質(zhì)樸的少女，低嘆，“沒事。”

    阿寶皺起眉教育他，“做人要誠實，做妖怪也一樣，你這樣子明明就是有事?！?br/>
    朱獳低哼了一聲，化成銀釵的身子不甘情愿的在她的獅子頭上換了個舒服點的位置，趴好。到底還是沒有再回話。

    掠進(jìn)營地，阿寶在奴仆侍衛(wèi)們的刀戈鏗鏘聲中大刺刺的從他們眼皮底下進(jìn)門，她速度極快，當(dāng)她從侍衛(wèi)們眼前飛過時快得甚至連殘影都不留

    待她進(jìn)自己帳里時，隔壁帳篷突然傳來衛(wèi)矢的低語，間或夾雜著宇文澈和幾個陌生男子的交談。

    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阿寶立刻守禮的第一時間捂住耳朵，努力不聽恩公的**。奈何，不知是妖怪的聽力太強(qiáng)大，還是她此番功力太高深，亦或她潛意識中也深藏著八卦精神，饒是捂住耳朵，阿寶還是聽見他們斷斷續(xù)續(xù)的談及了“刺客”“征高麗”“帝親征，攻遼東城，仍不能克”

    莫非此次刺客來襲同東征高麗有關(guān)？

    一個不留神聽到了軍機(jī)要事，阿寶摸摸鼻子，左耳進(jìn)來右耳出

    正在這時，她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案上——

    阿寶認(rèn)出這聲音是遇刺那天負(fù)責(zé)保護(hù)未來真龍的侍衛(wèi)長，他慷慨陳詞頗為激昂，“此女來歷不明，神力驚人卻隱匿于奴仆之中，恐別有居心非良善之輩”云云。

    阿寶想起這幾日他總是熱情萬分的出現(xiàn)在周遭不時幫忙，幾次還拐彎抹角的刺探她的來意，她長長的“唉”了一聲。想知道她的目的就直接問吶，不就是報恩么，他不坦白說她怎么知道，至于給她安個“別有居心”的牌子么

    宇文澈淡淡的道，“此事不必再提，從今爾后，我不希望再聽見任何人提起此事。”

    “公子”

    “請公子三思”

    那聲音急道，而后便低微下去，估計心中已在郁郁低咒她狐媚惑主了吧想到這個詞，阿寶默默的發(fā)呆，默默的擦擦汗，,默默的撫平手上立起的雞皮疙瘩。

    該輪到平日一向?qū)λ籼魭M腹意見的衛(wèi)矢出場了吧。

    阿寶捧著頰等待，但衛(wèi)矢卻一直沒有出言反對，儼然是默許了般，同宇文澈一道選擇了站在她這邊維護(hù)她。

    阿寶只覺得胸中一暖，但這暖意卻在轉(zhuǎn)瞬間消失，阿寶疑惑的撫胸，那張?zhí)煺娴哪樕希壑惺冀K平靜無波。

    待幕僚退下后，宇文澈凝眉不語。

    圣上收復(fù)遼東之心已久，如今國內(nèi)戰(zhàn)亂迭起，起義不斷，內(nèi)亂不除圣上卻一心箭尖指外。

    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朝中人心惶惶圣上卻一意孤行。

    年初圣上親征，陸路出24道左右各12軍。每軍設(shè)大將、亞將各一人，統(tǒng)帥騎兵40隊，步率80隊。又有輜重、散兵等4團(tuán)，由步兵護(hù)送而行。又在每車特置受降使者一人。百萬雄兵由東萊出發(fā)，浮海先進(jìn)。

    而今軍隊已度遼水，攻遼東城，傷亡慘重卻依然遲遲未克。

    國內(nèi)民心浮動，反意更甚

    江山動蕩，他豈能安坐？宇文澈遙望長安的方向，該是回帝都的時候了

    “啪”地一聲，帳外傳來羽箭落地聲，宇文澈身后的衛(wèi)矢立刻拔劍出鞘騰身護(hù)在他身前，警惕的以劍尖挑開帳簾，喝道，“何人——”

    話至嘴邊，衛(wèi)矢一向正氣凌然的聲音仿佛含了無數(shù)個鵪鶉蛋，詭異的停下來。

    宇文澈微訝，頭次見衛(wèi)矢這般失態(tài)待他看見端著茶水推簾而入的少女時，他驚艷的怔住，終于明白衛(wèi)矢何以至此。

    明明還是一樣的五官，但那雙眸子煙波縈繞，映在他眼中清澈一如秋水。淡金的朝霞溫柔的鍍在她晶瑩透亮的肌膚之上，青絲澤然，唇似朱丹，楚楚之姿，堪人憐惜，只可惜那玉顏上尚透著幾分稚氣，再長大些必是個罕見的美人。

    “奇怪，我身上有什么問題嗎？”阿寶將茶具放在桌上，霧煞煞道。

    呆呆跟在她身后進(jìn)帳的小少年執(zhí)著羽箭支支吾吾，“那那個，沒有啊，只是今天才發(fā)現(xiàn)，阿寶你生得真是好看”

    李世民年紀(jì)最小，方13歲的頑皮少年也不由赤了耳。

    阿寶不好意思的抓抓頭，“謝謝哦。”她對外表一向不甚在意，秉承著禮尚往來的原則，阿寶也回他一個燦爛的笑容，“你也生得很好看吶！”

    小少年聞言，那紅潮更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手足無措的捏著羽箭只愣愣看她。

    “小娃娃，我家二弟害羞的緊，你可別再勾引他啦?！蹦菓蛑o調(diào)侃之聲悠悠傳來，李建成原是來同宇文澈商討刺客處置之事，不想竟趕上場好戲。

    “李世子?！庇钗某翰粣偟木娴?。

    “嘖，只是口誤，口誤。你家的小娃娃還是很清白的?！崩罱ǔ擅椎艿念^看向懵懵懂懂的阿寶，黑玉般的眼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艷，“宇文舅舅，幾日不見，你家的小丫頭出落的越發(fā)美麗了，再努力養(yǎng)大點，也是個絕世佳人吶?！?br/>
    “那個”阿寶小小聲的咕噥一句，“還是不要懷抱太大希望，我已經(jīng)不可能再長大了”

    咕噥完，阿寶眼尾抓到宇文澈又盯著她看，她慢吞吞的小步倒退著移到衛(wèi)矢身后，就著他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擋好，煩惱的搖頭，一年之期快滿了，看來是該到離開的時候了。

    這廂衛(wèi)矢再瞟了阿寶一眼，虎目含淚。

    少爺，我對不起你，剛才竟會被這妖女迷惑，衛(wèi)矢的定力還是太差了??！

    車轆滾滾，總而言之，此次春獵還是大有收獲。

    田獵一行隊伍帶著狩獵到的刺客浩浩蕩蕩的滿載而歸。幾日后，宇文澈不出意外的提出辭行欲回長安，阿寶撫摩著發(fā)上銀釵，認(rèn)真許諾：

    “待我將恩公平安護(hù)送回長安，我就離開?！?br/>
    吶

    這樣你該滿意了吧，小鬼。

    三月底，宇文澈動身返回長安。

    一路護(hù)送的正是熟人,李家大公子領(lǐng)隊，二公子橫豎硬是要隨行。一行大隊浩浩蕩蕩的從滎陽郡出發(fā)，拉開聲勢浩大的西行之旅。

    馬車內(nèi)阿寶盤起雙腳，坐在鋪著厚厚白絨的車廂內(nèi)，她身前的矮幾上燃著紫金壺，散發(fā)著淡淡幽香。

    “咳，注意一下?！毙l(wèi)矢正坐在一側(cè)，濃黑的眉毛連打幾個麻花，“女子怎可這般粗野。”雖姿容出眾言行卻如鄉(xiāng)村野婦，不通禮數(shù)得令人牙癢癢。

    阿寶“哦”了一聲，慢吞吞的爬起來很配合的改成正坐。

    宇文澈睇了她一眼，又將注意力移回手中的戰(zhàn)報。就著掀開的車簾透出的天光，病色未脫的他今日沒有束冠，而是將那頭烏發(fā)挽成個髻，用質(zhì)地溫潤的白玉簪隨意固定住，其余烏發(fā)乖順的垂在身后，越顯他白璧無暇，風(fēng)姿出塵。

    阿寶在車內(nèi)只乖乖罰坐了片刻，沒過多久便抓耳饒腮一門心思往外飛，是怎么也坐不住了。

    “怎么跟只野猴子似的”衛(wèi)嬤嬤見她只安靜了一會又開始扭來扭去，一雙煙波大眼直往窗外瞅，不由虎目圓瞪。

    “就這么干坐著好無趣?！卑毿⌒÷暽暝V。

    “那你想做什么？”宇文澈抬眼看她。

    阿寶歪頭思索了一下，“我想到外頭騎馬去！”說著不由歡快的笑開來，“那滋味可暢快了?！鄙洗翁铽C時她還未過癮呢。

    “現(xiàn)在不行，”宇文澈道，“這次我們要趕路而不是去游玩，待我們回長安后就隨你開心了。”

    還要回長安？阿寶皺起鼻子，抓抓頭，“那我是沒機(jī)會了?！?br/>
    看著她皺著鼻子的可愛模樣，宇文澈突然起了掐掐她小臉的沖動，總算體會到李世民喜歡捏阿寶臉蛋的原因。

    阿寶見他又開始盯著她不放，不由縮了縮身子，垂下頭去。

    宇文澈這才醒過神來，尷尬的輕咳一聲，道，“你剛才說什么沒機(jī)會了？”

    “哦！忘記說了?！卑毭ρa上通知，“等公子一回到長安，阿寶也要辭行?！?br/>
    “辭行！”衛(wèi)矢霍地提高嗓門。

    阿寶點頭，“是啊，之前我不是說過了，我不能在這久待，等報完恩我就要走啦?！彪y道他們的記性就這么差？

    剛沸起的心被凍住，宇文澈道，“那時你不是說要再留半年嗎？”

    “公子這次提前回去，待我們到長安時也只剩下幾月，而且那里的守衛(wèi)和保護(hù)比在滎陽郡時嚴(yán)密周全不知多少，自然就不再需要我了?！逼饺招l(wèi)矢曾對她惡補過公子的家世，身為名門望族，長安正是他們一族的盤踞地，安全守衛(wèi)堪比皇宮。

    “就這么跑了，還真不想日后成功的嫁出去！”衛(wèi)矢痛心疾首，要知道，除了有獻(xiàn)身精神的少爺外，還有哪個男人敢娶她？

    阿寶小心的掃了眼沉下臉的宇文澈，低聲咕噥著，“我才不做小老婆”

    心中暗暗慶幸幸虧她是主動報恩未簽了賣身契，依然是個自在無比的自由身。待公子回長安后就不用再時不時擔(dān)心被別人拐去做了恩公的小老婆。

    她聲音含含糊糊，宇文澈聽得不太分明，但看著那張寫滿抗拒的小臉?biāo)呀?jīng)知道答案，低聲道，“你還是要走?！?br/>
    阿寶用力點頭，“恩！”為什么不走！

    那態(tài)度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慕鯖]心沒肺。

    宇文澈垂下眼，沒有再吭聲。

    氣氛沉滯了起來。阿寶也跟著心虛的轉(zhuǎn)頭又瞥向窗外，避開衛(wèi)矢的瞪視。

    外面的風(fēng)景真好，真想出去透透氣啊她偏頭喃喃，臉上異樣的單純與天真。

    入夜，大隊在湖邊停下。

    湖水兩岸栽著兩排密密的垂柳，柔嫩的枝條隨風(fēng)飛揚。一行人沿著湖畔扎營，點點火把將蜿蜒的湖畔印成一條長龍。

    夜深露重，公子體弱必須宿在馬車?yán)?，阿寶選了個距馬車最近的帳篷躺下，偷偷同情下也待在馬車中徹夜保護(hù)公子的衛(wèi)矢。說起來，相識這么久她還真的從未見過他睡覺呢，連打瞌睡都不成，莫非他其實不需要睡眠？

    一縷紅影緩緩出現(xiàn)在她身后，少年皺著眉，“你正在想誰？”滿臉的若有所思。

    “想衛(wèi)矢啊?！北硨χ乃龥]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徑自道，“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需要睡眠的人呢?！?br/>
    聽完她的下半句少年面色稍霽，“這有何稀罕，不過雕蟲小技?！?br/>
    少年單薄纖細(xì)的身體爬上床，他不耐煩的催道，“阿寶，你快上來?！?br/>
    阿寶猶豫了下，背對著他磨磨蹭蹭的爬上床，在兩人間留足一臂寬的空位上塞好一粒枕頭，“好了，我要睡覺了。你不準(zhǔn)靠過來！”

    睚毗甩也不甩，直接將那粒枕頭往后一丟，侵上前摟住阿寶的細(xì)腰。

    阿寶小小聲吸了口氣，挫敗的第N次聲明，“男女授受不親，不好不好！”

    “閉嘴！”睚毗收緊了手臂，直接將頭埋進(jìn)阿寶涼涼的頸窩，“嘖，又不是沒睡過，大驚小怪什么！”

    阿寶縮了縮脖子，不住碎碎念，“這是原則問題，不行不行”

    睚毗哪里會理會她，直接將那綿軟的女音當(dāng)成催眠曲，沉沉睡去那鉗得緊緊的手，仿佛是孩子找到了最心愛的玩具。

    父親

    我在這里，遇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遇到一個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將她留下來的人。

    我，只要那個人，留在我的身邊。

    這樣的要求應(yīng)該，不算太多吧。

    帳外，幾縷嫩綠的柳條隨風(fēng)搖擺。

    緩緩的，那柳條在逆風(fēng)時擺出一個彎曲的弧度，小心的扒到帳篷縫邊往內(nèi)偷看

    “喂，這是我的位置?！?br/>
    一只銀釵在月下詭異的浮在半空中，釵頭正對著那處細(xì)縫。柳枝驀地一驚，忙討好的彎曲下來，退到一旁等待銀釵找到最完美的八卦視角，而后試探著也跟著往它邊上湊湊，可憐兮兮的乞求分一杯羹

    八卦間，帳內(nèi)小鬼突地低吼，“滾開！”

    它們驀地彈開，悻悻的在帳外滴溜溜打轉(zhuǎn)

    圍著噼里啪啦的篝火守營的侍衛(wèi)在不住揉眼,嘟嘟囔囔，“哎哎，這時節(jié),又眼花了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