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jié)里永遠(yuǎn)是那么幾樣活動,先是府上的坐了三桌湊到一起吃了團(tuán)圓飯，守歲拜年，等到初二時出嫁的女兒回門,同樣，老大老三也要陪著自己的夫人回門,老五留下來接待妹子。
只是二女兒和四女兒出嫁后，跟隨者她們各自的丈夫外放做官,短時間沒法回來，只能在逢年過節(jié)時送上節(jié)禮聊表心意。
藺洵自然不會說什么，官員外放才是正事,有了外放經(jīng)驗,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程。
淑惠帶著孩子跟丈夫回門，便宜女婿的古板性子跟他爹一模一樣，照著老規(guī)矩說了幾句問候關(guān)心的話，藺洵就讓他們自己想去哪兒逛就是去哪兒逛。
不料石鳴玉這個小呆瓜寸步不離的跟在藺洵身后，問了他好幾遍干什么,他才說今日舅舅不在，他要幫著舅舅們孝順外公。
童言童語也分外有趣。
古代過年是直到大年，也就是正月十五才算過完，所以官員們放假也是放到十五，可初七剛過,藺洵就迎來一波波的訪客,都是要去看他田莊的人。
“老藺不厚道,有好東西藏著掖著，這是生怕我們知道了呀！”
“就是就是，難道我們吃了還能不給錢嗎？就算賞不起金子，銀子總是有的?！?br/>
“鐵定是右丞相嘴巴不嚴(yán)說出來的,讓你們合起伙來擠兌我呢！我招誰惹誰了？”藺洵兩手一攤：“哪里是我不想告訴你們，東西還沒做出來，要是再失敗了，你們還不滿京城給我宣揚(yáng)去！我可丟不起那人！”
“那更要讓我們?nèi)タ纯绰?！我們幾個臭皮匠說不定就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來呢？”有人起哄。
“走走走，要看就去罷，我還怕你們不成？”
說著說著就要往田莊上走，一群老頭興致勃勃的，很有些小學(xué)生春游的風(fēng)采。但冬天里田莊上能有什么好看的？無非就是殘荷跟池塘，還有光禿禿的什么都看不出的樹杈，唯一有點意思的就是溫泉旁邊的暖房，一茬沒收又冒出許多青菜來，被過來的老友們?nèi)看虬鼛ё吡恕?br/>
“現(xiàn)在正冷著，等三月再來，魚也該捕了花也開了，正是美景連連，到時候可別說自己沒時間吶！”藺洵提前給他們約好日子，是打算讓他們見證田莊上的變化，別人說一萬道以前，也比不上自己親眼所見，眼看荒山變青山，枯樹變叢林，人類努力改造自然的精神。
吃過元宵逛過燈市，藺洵又是毫不猶豫的跑去田莊上，他現(xiàn)在正在等著第一批成熟育苗上市，順便來一個“愿者上鉤”。
府上常年定做衣裳都是有固定的裁縫鋪，到了該換新衫的季節(jié)，就會請裁縫鋪上門量尺寸，然后選布做衣服，今年他呆在田莊上，自然裁縫也要到田莊去量。
“怎么是你們？跟往年的裁縫不是同一家吧？”藺洵伸展手臂，量完尺寸后突然說。
裁縫不慌不忙道：“往年貴府都是用的彩霞閣的衣裳，我們是新晉的煙云坊，本來是在南邊開的，才到京城三四年，貴府大老爺說想換個新鮮的花樣兒，這才找到我們的。”
“正巧在外面想要拜見您，第一次上門肯定是要拜見主顧的?！绷砍叽绲牟每p嘴巧的很，接連奉承著吉祥話，得到同意后就讓外面的老板進(jìn)來拜見大主顧。
那中年人還是帶著一臉和氣的笑容，“見過藺老太爺，您老身體強(qiáng)健安泰否？”
“尚可，還算不錯。”藺洵點點頭：“你們煙云坊生意還不錯吧？”
“托您老的福，還算能混口飯吃，大家都喜歡新鮮花樣，對煙云坊還算照顧。”老板點頭哈腰的說。
藺洵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老板貴姓？”
“免貴姓胡，單名一個旺字?！?br/>
“旺字好，生意興旺之意，言簡意賅?！碧A洵點點頭，“只是我怎么瞧著胡老板有些面熟，好像我從前見過似的....”
胡旺心頭一跳，身軀不由得一顫，他微微低頭掩飾表情，語氣卻毫無異樣：“怎么會？我怎么有這個榮幸認(rèn)識老太爺您呢！能替您府上做衣裳，就足夠我們煙云坊出去夸耀了！”
“但是確實瞧著面善...”
胡旺連忙到：“或許是我生了一張大眾臉，跟誰都有點相似吧，誰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呢！”
“這倒也對，說不定就是人有相似而已?！碧A洵不在發(fā)話，讓量完衣服的裁縫們退下。
胡旺退出老遠(yuǎn)后，這才覺得后背都被汗?jié)窳?，他摸了摸額頭，發(fā)髻邊緣都全是汗，裁縫安慰道：
“東家您這是第一次過來見這種大客戶，緊張，多見幾次就好?！?br/>
胡旺順勢道：“就是，我從前還沒見過這么大的官兒，原來跟普通的老大爺就是不一樣?！?br/>
裁縫毫無所覺：“就是，明明都是人，這些大官一說話，我頭都不敢抬，生怕冒犯?！彼€在唏噓著，卻沒注意到他東家沉思的目光。
胡旺在想，今天他到底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還是隨口一說？他著實無法預(yù)料，就在心中一直揣摩各種可能性。
等裁縫們走了，老大才從隔壁屋子鉆出來，緊張的問：“爹，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胡旺的背景是毫無破綻的，他生在涼州的某個貧民門戶，小時候就窮，長到十歲偷了家里的錢去做貨郎生意，十三歲賺到翻本的錢，這才敢回家，從小就是個膽大心細(xì)腦子活動的，所以做到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并不出奇?！碧A洵念出資料上胡旺的資料，當(dāng)然關(guān)于胡旺有個妹妹也是真的。
他沉思起來，一個人的眼神是遮掩不住的，胡旺剛才抬頭看他的一瞬間，眼里射出仇恨的光，絲毫沒有被藺洵錯過。如果按照胡旺本身的背景，他根本來見都沒見過胡旺，何來仇恨？
老大還在滔滔不絕：“剛才爹一說眼熟，胡旺可嚇懵了...嘻嘻嘻...”他對著胡旺膽戰(zhàn)心驚，結(jié)果胡旺對著他爹就老鼠見貓，也算一物降一物。
“笑什么笑！胡旺還敢冒險過來見仇人，難道老大你有這個膽子？”藺洵沒好氣打擊他。
“我不敢，但是我有爹呀！”老大振振有詞。
“你爹還能一輩子跟在你身后？干凈出去待著，我要思考問題。”藺洵把他趕了出去，自己開始回憶腦中的人像。
他剛才說眼熟本來是想嚇一嚇對方，沒想到對方的反應(yīng)告訴他，還真的見過，在結(jié)合原身的經(jīng)歷，刨除胡旺的年紀(jì)，其實就能計算出一個大概的區(qū)間。
原身少年時代生活在村里刨開，村里人際關(guān)系簡單沒人會記這么久愁，人到中年后的關(guān)系刨開，那時候他已經(jīng)成了超品官員先帝坐下第一人，沒那個不長眼的回來惹他，他做事也有分寸不會結(jié)私仇。
那比較可疑的就是青年時代跟著先帝一起闖天下時，可能性最高...但是，誰沒事回去記仇人吶！而且那時候先帝所向披靡，一路不知道干掉多少競爭對手，如果要排隊，號碼牌能領(lǐng)到一百多號去。
雖然是大工程，但一旦想到就會尋到重大線索，藺洵抽出很大精力去尋找胡旺到底跟誰相似。
胡旺回去后，總覺得那輕飄飄的眼神里含著無限的威勢，他不敢放松連忙報給他的主子，卻收到一頓叱責(zé)，“你為什么要輕舉妄動？！”
胡旺唯唯諾諾：“是我想著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這才借著做衣衫的機(jī)會去見見人，想看看能不能打聽出消息來...而且裁縫第一個上門要拜見主家也是規(guī)矩，他們不會懷疑的。”
“不會懷疑？那你這么嚇成這副樣子？”主人輕笑一聲：“我們干的是掉腦袋的事，稍有不慎就會失敗，寧愿不做也不能做錯，懂嗎？”
胡旺低頭認(rèn)錯，他知道主人生氣時認(rèn)錯是最好的，解釋原因只能等到以后。
“你既然知錯，最近就不要輕舉妄動，我會另外派人從其他方面入手，你安心做生意即可。”主人說道。
胡旺有些不甘心，他一直是主人手下最得用的，現(xiàn)在被頂替了位置，難道還有誰比他更能干？他壯著膽子問道，主人笑道：“你們二人可用的地方是不同的，沒有重合，不過，見一面倒是可以，免得日后出了什么差錯?！闭f著他拍拍手，從屏風(fēng)后面出現(xiàn)一個帶著面紗的女子，聲如黃鶯清脆悅耳，掛著面紗的眼角邊帶著一顆風(fēng)情萬種的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