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宋佚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高煙蝶的塑像，將這尊雕像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尤其是高煙蝶隨身的東西都一一銘刻在腦中。
“抱歉，我自顧自說了許多，還不知小公子尊姓大名，又是哪一方的親友？在下高澄，高家長孫，目前協(xié)助父親接待各位貴賓?！?br/>
“高兄好，我叫宋佚，代表月泉宗前來為高老爺子送行?！?br/>
“月泉宗？”青年有些驚訝，上下打量他：“我記得月泉宗上回來我家的，乃是白云箏白少俠……”
“他是我?guī)熜??！彼呜溃骸皫熜止珓?wù)在身，出了遠(yuǎn)門，于是掌門派我前來?！?br/>
“原來是白少俠的師弟，怠慢了?！?br/>
高澄點(diǎn)頭微笑，請宋佚隨他出去，兩人沿路返回，不多時便靠近了演武場。
想到方才來的那波人，宋佚低聲問：“高兄，與我前后腳進(jìn)來的那批人是……”
“是王家人?！备叱螄@了口氣：“他們來是麻煩，不來也是麻煩。”
此話怎講？宋佚想再問，高澄卻道聲“得罪”，轉(zhuǎn)身朝場邊上的另一人走去，宋佚不好追過去再問，只能作罷。
這時接引的高家下人也過來了，見過宋佚，領(lǐng)他到暫居的房中住下，請他今天先休息，明日一早在廳上聚會，共同為高老爺子祈福送行。
到了房內(nèi)，宋佚擱下行囊，略作休整，天色漸漸暗下來，又一場雨眼看著要落下。
昨日被仙人眼盯住后的不適已完全消失了，宋佚坐在房中，略略調(diào)息，感覺一切順暢，心下也安定。
一個時辰后，宋佚結(jié)束調(diào)息，窗外已淅淅瀝瀝下起了雨，他從懷中摸出黑瓷瓶，又仔細(xì)查看，并在手中不住摩挲，猜測它可能具備的功用，想來想去，覺著還是找高澄套個話比較妥當(dāng)。
這時，宋佚聽到院內(nèi)傳來腳步聲，有個聲音悄聲道：“月泉宗的小子就住這里？”
找我的？
宋佚推開窗，見一位黑衣黑褲，外罩紫袍的中年人撐著傘，正站在檐下，面色嚴(yán)肅，眉目中帶著威嚴(yán)。察覺宋佚開窗，他也立刻回頭，兩人一對視，他臉上露出兩分尷尬。宋佚觀察他面貌，見這人和高澄有幾分像，料定必是高家的一位長輩。
“您找我？”宋佚主動問。
“唔……”來人咳嗽一聲，道：“開門，我進(jìn)來同你說?！?br/>
“好?！?br/>
打開門，宋佚將他迎進(jìn)來，看他在桌邊大喇喇地坐下，也打算陪坐，這人卻冷哼一聲，大掌往桌上一拍，震得茶壺都抖了三抖，厲聲喝道：“慢著，我讓你坐了么？小子！”
“哦……”
宋佚暗暗好笑，他早知道高家人如今以經(jīng)商為主，雖積攢了大筆財富，但在修行和醫(yī)道兩方面卻都沒什么進(jìn)展，這人拍桌子瞪眼的，也就是虛張聲勢，擺出一副長輩的威嚴(yán)樣子給自己看罷了。
“行，我不坐，您老吩咐?！?br/>
宋佚笑瞇瞇的，后退一步，朝這中年人行了個禮。
“你……”中年人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應(yīng)對，張著嘴，卻沒說出一個字，片刻又哼一聲，硬邦邦地問道：“打傷高戰(zhàn)的，就是你么？”
“是我?！彼呜Φ溃骸暗皇谴騻?，同修之間切磋，有時難免掛彩，伯父若覺得這樣的切磋不安全，我下次手腳上一定再柔順些?！?br/>
“哼，你不用說這些假惺惺的話?！敝心耆说溃骸拔铱茨愫苡斜臼拢愕谋臼乱矐?yīng)該很大，你在月泉宗里練了五年，我兒只練了三年，你能打傷他也是應(yīng)該的?！?br/>
這人果然是高戰(zhàn)的爹，可以想象高戰(zhàn)如何在書信里向家人告狀，自己恐怕已給描繪成了十惡不赦的魔鬼，這會兒做任何解釋也沒意義了，搞不好還越抹越黑。
宋佚不搭腔，房中一時非常沉默，唯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回蕩。
“你……”高父沉默片刻，接著斥道：“高戰(zhàn)從小沒受過欺負(fù)，我和他娘都沒那樣打過他，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我這個當(dāng)?shù)倪€厲害，還有資格教訓(xùn)他？！”
宋佚想了想，道：“我并不知親爹該如何教訓(xùn)子女，也沒有受過爹娘的教訓(xùn)。”
“哼，紈绔惡少，必是從小給人溺愛著，所以下手不知輕重，肆意欺負(fù)別人家子侄?！?br/>
高父冷笑，一下站起身來，背對宋佚，似乎對他厭惡得很了，看也不想看到他。
“正相反。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不知父母的管教是怎樣一回事?！?br/>
“什么？”高父一怔，轉(zhuǎn)過身來，雙眼牢牢盯著宋佚。
“敢問伯父，高戰(zhàn)書信中可有告訴您，他是在哪里被我打傷的么？”
“這……”高父一怔，盯著宋佚，沒有說話。
“他沒提對吧，我想他也實在不好意思提。他是在我居住的院內(nèi)被打的，兩次都是?！彼呜溃骸叭舨皇撬鲃觼矸福翎呍谙?，為何會在我的院內(nèi)被打？另外，他可有提是他一人被我單獨(dú)打傷，還是有同伴也一起遭了秧么？”
高父不做聲，宋佚心中明了，接著道：“他一定也沒有提。第二次時，他帶了三位同修過來，就算我比他多修行三年，至今也不過下院一等弟子，他帶同樣是下院一等弟子的三人同來，能力豈不是我的好幾倍？這樣的情況下，怎么也不該是我在欺負(fù)他吧？”
這話宋佚倒是有所隱瞞，甚至強(qiáng)詞奪理了。雖說他名義上是下院的一等弟子，實力可遠(yuǎn)遠(yuǎn)不止。然而高父不會清楚這里面的彎彎繞――百余年來，高家人都以經(jīng)商為生，荒疏了修行，對月泉宗里的實力分布自然是霧里看花，只能憑借最簡單的方法：等級，來判斷對方實力的高低。
外行人往往這樣，重名聲，重等級，卻難看破真正的實力差異。
此前在高家門房上，那兩個守門人之所以怠慢自己，不也是因為自個兒孤身前來，且只是一名下院弟子么？
要今天來的人是小師兄，作為高家恩人，待遇絕對不同；要來的是莫清寧這個首席弟子，待遇自然也會不同。
故意不給自己與實力相符的等級，然后將自己丟出來當(dāng)門派代表，踏入有過齷蹉的高家，莫清寧這算盤還真拿捏得非常精妙。
“哼……”
思索片刻，高父搖頭道：“你不但手腳狠毒，嘴上也很犀利，跟你師兄完全不同，月泉宗怎么就出了你這樣的人……”
嗯？
宋佚有點(diǎn)意外，怎么提到小師兄了，這態(tài)度有點(diǎn)微妙……若說高戰(zhàn)的爹是為興師問罪而來，那就該只揀自己的“劣跡”來說才對，小師兄對高家畢竟有恩在先，這會兒把他搬出來，豈不是讓針對自己的指控都變得沒力度了？
而且……高戰(zhàn)第二次之所以來找自己，是想讓自己歸還他落下的東西，包括那個黑瓷瓶，為何高父今天卻始終不提這點(diǎn)？他只要說“你偷了高戰(zhàn)的東西”，自己的辯解就都會變得無力。
畢竟，東西的確在自己這里，想不戴偷竊這頂大帽子，宋佚就得多費(fèi)許多心思了。
宋佚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難不成……高戰(zhàn)并未告訴他爹弄丟了黑瓷瓶的事？
想到這里，宋佚決定小退一步，順著高父的話道：“與小師兄相比，我的確很不成器，小師兄天縱英才，修為極高，早已有獨(dú)當(dāng)一面的能力；我資質(zhì)魯鈍，進(jìn)益極慢，苦練了五年，才堪堪離開最低一級?！?br/>
聽這番話，高父臉色稍霽，似乎宋佚終于順了他的意，認(rèn)了錯，高家當(dāng)家人的架子又可以穩(wěn)穩(wěn)拿起來了。
“年輕人該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的斤兩，不要覺得當(dāng)了門派的代表，尾巴就可以翹到天上去。月泉宗口碑甚好，想來也不會故意讓個頑劣后進(jìn)的當(dāng)代表，多半是看在你師兄佳績的份上，才給你這個機(jī)會?！?br/>
嘖嘖，果然開始找臺階下了……
宋佚憋著笑，說半天，還不是自己預(yù)料中那兩個問題：一是自己揍過高戰(zhàn)，當(dāng)?shù)囊獊碛?xùn)斥一番，給兒子出口氣；二是自己這位階太低，分量不足以代表月泉宗，擔(dān)心月泉宗看輕他們高家，得找個有足夠說服力的理由，說明不是月泉宗看不起人，是宋佚自己高攀了這份職責(zé)。
“其實我也不想來……”宋佚低聲道，偷眼看那高父臉色，果然見他又皺起眉頭，似乎想發(fā)作，立刻將話鋒一轉(zhuǎn)：“我年輕不懂事，過來了要有什么處理得不好，反倒壞了兩家交情。這份情誼是小師兄當(dāng)年出生入死掙下來的，要敗在我手里，我沒臉見他?！?br/>
唔……這個彎轉(zhuǎn)得好。
高父的臉色眼睜睜又晴朗起來，嘆道：“我看你也不是不懂事，只是教養(yǎng)稍差些，要懂得控制脾氣，不要亂出手，月泉宗既然放心派你來，還是看好你的能力的，不要給你師兄丟臉。今天門上的事情我已聽高澄說了，引路的人做得不周到，我會處理，你不要斤斤計較?！?br/>
喲，這還給自己出頭順氣了？
宋佚暗暗吃驚，都說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高戰(zhàn)爹訓(xùn)斥了半天自己的不是，這會兒還是把臉皮拉下來了，先給一棒子，再給顆甜棗，究竟有什么目的？
“坐吧。”
高父一揮手，開了金口，宋佚立刻坐下，高父也坐下來，轉(zhuǎn)頭朝外頭喊道：“你們怎么待客的？茶也不泡，點(diǎn)心也不送，沒點(diǎn)兒眼力見，都是死人不成？！”
“啊？啊……是！”
外頭候著的仆從聽見他訓(xùn)斥，吃了一驚，趕緊答應(yīng)，匆匆跑出去準(zhǔn)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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