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是最愛桂花的香，這滿園子的花也是爹爹親手為他移植的。這是多么動情的花，可惜他們都已經(jīng)離去了，這樣空蕩蕩的還剩下什么呢？唯有這顆死寂的心。

    爹爹與娘親，這對名滿長安城的神仙眷侶，世人眼中羨慕不已，連最后，娘親也追隨而去，我竟是羨慕的，羨慕娘親可以這樣死心塌地的去愛一個(gè)人，傾盡所有，就算是姓名！

    我坐在庭前，癡癡的望著水塘里開的正艷的荷花，清香襲人，兜頭兜腦的讓我直暈乎，雙手扯著頭凝視著那清冷緊閉的侯府大門，月心什么時(shí)候回來？心依舊焦急，一絲一魂都被牽動著，或許我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所有，但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么可以不在乎。

    不去看他，只是不愿難舍難分，我怕看到孩子那刻我會柔軟，會軟弱道一塌糊地，沒有任何回?fù)舻牧狻?br/>
    眼已經(jīng)干涉，連睫毛的輕顫似乎都含了一層霜露。

    夜已深，人已靜。

    對了，這樣的侯府，一直都是這樣出其的靜，我?guī)缀蹩梢月犚娮约旱穆行虻男奶暋?br/>
    我只聽到那“嘎吱——”一聲兒，那厚重的大門被廋弱的月心推開，她一瞧我，幾乎是哭喊著奔了過來，我忙幾步上前，將險(xiǎn)些跌倒的她穩(wěn)穩(wěn)扶住，急道：“怎么了？”

    “娘娘！奴婢對不起你......奴婢對不起你。”

    我心中一陣恐慌，心跳亂了節(jié)拍，只看著一臉淚痕的月心雙眼紅腫，興許是一路哭回來的，她連說話的力氣此刻都沒有了，一聲一聲痛苦的抽噎著，我雙手死死的揪著她的衣裳，但愿什么都不要發(fā)生。

    片刻，我靜靜的等待著，月心從哭聲中緩過一口氣來，哭的沙啞的嗓子只道了一句，猶如一個(gè)晴天霹靂打著我的身上。

    “小世子沒了。”

    此刻分外的安靜，連月心的哭聲都沒有了，連那穩(wěn)穩(wěn)的心跳聲都沒有了，此刻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我還有呼吸嗎？為什么我的都昏脹難受，為什么我要心口那么難受，好像是一刀尖銳的匕首，再一次刺中了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我似乎嘗到了口中的腥甜，惡心作嘔，一口氣好不容易上來，幾乎是一瞬間，我打開捂住嘴唇的手心，一片殷虹隨即綻開。

    我深知，我的性子這般心高氣傲，倔強(qiáng)好強(qiáng)，不可一世，怎么又受得了如此多得意外與折磨，我發(fā)顫的看著手指縫里的鮮血滴落在地上，月心在耳旁呼喚著什么，我早已聽不見。

    耳朵里轟轟作響，我興許是到了另一個(gè)世界，眼前一片模糊，有誰將我穩(wěn)穩(wěn)的扶住，半晌，我拼勁全身的力氣，斷斷續(xù)續(xù)的道：“什么叫小世子沒了?！?br/>
    “大家都說小世子是早產(chǎn)兒，本來就是體弱多病，偏偏在半月多前高熱不斷，宮里的人都知道了，連宮里的太醫(yī)都一直住在王府，斷斷續(xù)續(xù)有些好轉(zhuǎn)，可時(shí)而夜里哭鬧不止，還伴著高燒。前些日子，王爺還將若生先生也請去了，眼看著這幾日還算平穩(wěn)，可今日夜里，奴婢在外面聽著聽著哭聲突然沒了，有婢子一聲兒尖叫，跑了出去請?zhí)t(yī)來時(shí)，小世子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我腦中不斷回憶而過，從初始曉得這個(gè)孩子存在的辛酸之時(shí)，到驚喜，再道期待，每一日的期待，終于盼到他來到這個(gè)世上之時(shí)，他卻那么陡然的離去，我毫無防備，整個(gè)皇宮都知道了，臉王煙然都知道了，卻沒有人來知會我一聲兒，我不知，他病的這樣嚴(yán)重，不知他一直　都在病痛中飽受折磨。月心的話如銀針一般，細(xì)細(xì)的，一陣一陣扎在我的皮膚上，痛但又不致命，卻讓我生不如死。

    “我還未有親手抱抱他......”一身的疼痛拉走我所有的神識，天昏地暗，永遠(yuǎn)沒有日出。

    陪伴我的只有滿屋子的苦藥味，我看著放在榻邊那碗黑乎乎的藥，隱隱約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皮肉入骨，一張臉?biāo)浪赖牟卦趤y發(fā)之中，兩眼呆滯的看著自己，竟叫我背后一涼。我竟就這樣再次病了一場，常常在深夜里咳嗽不已，夏深的燥氣逼迫得我無法安睡。

    天氣熱了，我也懶怠出去。或許并不是懶怠，而是想起孩子，我便遲疑駐足了。

    畢竟，我這個(gè)娘親是這般的不稱職。

    于是我心有懺悔，唯有時(shí)刻抄錄經(jīng)文以此來悔過，我不知到他會不會原諒我這個(gè)不稱職的娘親，至少，我不會。

    此刻，我正抄錄佛經(jīng)，我蘸飽了墨汁，月心進(jìn)來，端了咳嗽藥，我淡淡道：“擱這里吧?！?br/>
    “只是…”月心遲疑著道：“娘娘一定要喝哦。”

    “嗯。”我擱下毛筆。

    月心收拾好我抄錄好的佛經(jīng)，和言道：“聽說王爺已經(jīng)下令將皇子亦華安葬在萬秋池里?！?br/>
    我咳嗽兩聲，臉頰泛起妖異的潮紅，輕聲道：“他倒是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br/>
    “還有，王爺知道了高晗公公與芳若姑姑的事了，沒有多過問，只安排了二人出宮，可高晗公公想要待在宮里繼續(xù)服侍皇上，說是陪皇上度過最后的日子，而芳若姑姑已經(jīng)回老家了?！?br/>
    我攥緊了手里的毛筆：“月心，你今天的話多了。你是怎么知道這些事的？以后不用再去刻意打聽了，我已經(jīng)不想再聽?！?br/>
    “其實(shí)......”月心還欲再言，深深被我這句話止住了話意，將我身旁的藥碗拖起：“娘娘，咬涼了?！?br/>
    我接過，一飲而盡，心肺苦澀，可我卻被這苦給苦習(xí)慣了，所以連眉頭都未有皺過一下。

    天氣漸熱，我的咳嗽日復(fù)一日的沉重起來，原本只是夜里咳嗽著不能安眠，又盜汗得厲害，漸漸白日里也咳喘不止，常常鎮(zhèn)日喘息得心肺抖擻，臉色潮紅，伏在桌上連字也不能好好寫。

    月心急得了不得。請來的郎中，他們的藥對我都沒有什么起色。月心去了幾次城外鳳埡山上尋若生，才知，不久前他已出去云游四海，不知何時(shí)歸來，而月心總是隔不了幾日便會去一次，總說，若生快回來了，我的病便就好了。

    眼下的嫦府如此窘迫，除了莞渃姐姐還肯來看我，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人，那日，她來的時(shí)候，我正咳嗽的厲害，喘息不止，我臉脹熱的厲害，瞧著她焦急的厲害，我咳嗽不止，連說話的機(jī)會都沒，她把我扶回軟榻上，月心倒來水，我也半嗆著喝了下去，起初還有些成效，可是后來更加厲害

    我咳嗽著艱難道：“姐姐，我沒事，老毛病了?！?br/>
    莞渃愁道：“可怎么好呢，我進(jìn)宮去請?zhí)t(yī)?！贝藭r(shí)莞渃手里端著一碗燕窩，好聲好氣道：“燕窩最滋潤不過的，且先喝了，潤潤?！?br/>
    我擺手道：“哪里那么嬌氣了，再說眼下哪個(gè)太醫(yī)還愿意來這侯府？”

    月心急得臉色發(fā)白，道：“這哪里是咳兩聲的事，娘娘夜里咳得根本不能入睡，公主快　想想辦法吧?！?br/>
    我拉一拉月心的袖子，低聲道：“月心少說兩具句。”我仰頭對莞渃笑道：“真沒有什么大事，只是咳嗽，又死不了?！?br/>
    莞渃氣結(jié)，道：“你說什么胡話呢！”

    我喘得喉頭緊縮，啞了聲音道：“姐姐真沒有什么事，我喝著藥，慢慢調(diào)理便是。”

    聽到我這話，莞渃才半信半疑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終究是不愿意再麻煩人，不愿意再讓莞渃姐姐與我沾染上什么。

    我胸口沉沉地悶著，呼吸艱難。與莞渃姐姐拉了一些家常，正欲送走她到門口，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腳步發(fā)軟。只得斜坐著看她離去。

    夜里，燥熱的天氣我居然感受到了冷。我這是睡著了嗎？我是在做夢嗎？這么多日夜來，我終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入睡一次，可背脊來的一陣冰冷讓我清醒，又迷迷糊糊，可是不論怎樣總是睜不開眼，昏昏沉沉，身子上好像壓了千斤重的棉花，厚重的讓我喘不過氣來。

    這大熱天里，月心這個(gè)會給我加這樣厚重的被子，我想推開，可是連抬胳膊的氣力都沒有，手心滾燙，燥熱難當(dāng)。我含糊地半睜著眼睛，這樣黑，興許還在夜里。是月心的手冰冰涼涼搭在我額頭上么？我沉沉地迷糊著。恍惚中，仿佛是月心在哭，腦子里嗡嗡地，發(fā)疼。

    我用力地撕扯著蓋在身上的被子，卻依舊燥熱不止。

    月心——月心——

    頭暈的厲害，渾身像個(gè)火爐，我恨不得跳進(jìn)冰窖里。嗓子疼痛，干干的，張嘴說話都是無聲。

    哪兒，哪兒，都疼。

    迷迷糊糊地，絲絲地清涼著將我圈抱著，是月心么？我?guī)缀跏歉杏X能融化在她的懷里，分外安心，分外解渴，就像是久旱逢甘露，每一顆雨滴都被大地完全吸收，每一絲清涼的氣息都流進(jìn)我的肺腑里。

    風(fēng)怎么會這樣大，這月心沒有關(guān)窗戶么？這丫頭不會這么粗心吧。

    她抱著我再走么？

    不會！她沒有怎么大的力氣！

    是誰！

    我的眼睛弱化了，在夜里，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臉，意志越來越薄弱，我縮在他懷里，望的看著那藏在夜色里的臉頰，他的青絲滑落在我的臉上，隨著風(fēng)，帶著絲絲的涼氣，這感覺，此刻，我覺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