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國初期，七雄將注意力放在內(nèi)部整理、變法圖強(qiáng)。戰(zhàn)國中期，進(jìn)入兼并征伐的時代，國無寧日，歲無寧時；邦無定交，土無定主。
因魏國、韓國趁火打劫，半路侵?jǐn)_，楚國北方戰(zhàn)事吃緊。
南方會稽城外，上柱國昭陽與越國停戰(zhàn)盟約簽訂，即刻傳令各營，準(zhǔn)備整頓兵馬、北上馳援。
此時，談判場地中，越國國相公師隅一行人已經(jīng)離開，南方巨子柏夫帶著贖回的田襄、唐姑果一同回城。
越方的談判席上，只剩下張儀一人。
昭陽的眼神凝聚成仇恨的深淵，無比憎惡地盯著他，朝著身邊的一名都尉做了個手勢。
“拷上！”
都尉忙令人取過田襄二人解下的手鐐腳鐐，牢牢拷住張儀。昭陽招來兩名心腹武士，繼續(xù)吩咐。
“將這個苦役犯單獨(dú)押到浦江邊，令他一個人裝滿一船的糧食，其他人不得接近?？烊ィ〉戎竟僦噶?。”
“遵命！”
衛(wèi)士單獨(dú)押著張儀離開。昭陽即刻召集昭滑等將官一道布置撤軍、開拔與留守事宜。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江邊已是一片忙碌、緊張的場景。服役的勞工們開始將一袋袋的糧食從重車中運(yùn)上船只。一隊隊兵卒則忙著搬運(yùn)、裝載輜重。
衛(wèi)士驅(qū)趕著張儀，一路疾行，來到接近轅門的最后一艘江船邊上。船與岸之間搭著跳板，一堆糧食已被重車載到此處岸邊，壘成了一座山。
“快干活！完不成任務(wù)休想吃飯睡覺！”
“長官，一個人搬若耽誤了行軍進(jìn)程，怎么辦？”張儀上下打量著“山”。
“軍法處置！”衛(wèi)士簡潔明了。
北風(fēng)凌冽，冬天的夜晚寒氣逼人，天空掉下細(xì)碎的雪籽。
時間緊、任務(wù)重。張儀背起糧食，馬不停蹄，不停地來來回回，很快渾身冒汗、氣喘如牛。
營地中角聲吹動，吃飯的時辰已到。衛(wèi)士和附近的兵卒一道，尋到一旁的營帳中領(lǐng)取食物。張儀則繼續(xù)在糧堆與船只之間忙碌。
江上水天如墨，遠(yuǎn)近軍營篝火飄忽。
張儀正再次從船上回到岸邊背糧食，突然，一個影子風(fēng)一般地掠了過來，同時，掌力帶著一陣勁風(fēng)襲到，“呼”地將張儀打得飛了起來，后背撞到糧食堆上?？墒?，還沒等落下來，一只手已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這個叛徒！說！為何投靠越國？為何喪心病狂，驅(qū)使海獸殘害無辜？為何出賣墨家墨俠？為何出賣楚國機(jī)密？為何幫越國打仗、守城？為何背叛滅越計劃？為何欺騙劍族入城，拿劍族來要挾？你這個貪財?shù)募一铮f！越國究竟給了你什么好處？還是太好色，被越國美女迷了心竅？”
鐘離春氣惱地壓低聲音，放炮仗一般，一連串火爆的喝問。
可拷問了一通，并不見張儀回答。
“說！”
鐘離春惱火地抬頭一看，只見張儀正蹙眉齜牙，指著自己掐住他脖子的手。
“哼！”鐘離春生氣地放開手。
張儀猛地掉下來，蹲到地上，捂著脖子直喘?！翱瓤取瓗熃恪，F(xiàn)在我有個特深刻的體會：等回了鬼谷，一定特別認(rèn)真地學(xué)功夫……不然，總是被你打。”
“呵呵，別妄想了，你除了被我打，別無選擇！”
張儀聞言，忽然抬頭一笑?！昂冒熃悖蹅兙湍銇砦彝?，不離不棄，打一輩子……”
“胡說八道！”鐘離春踢了張儀一腳?！袄蠈嵔淮?，再胡說一句有你好看！且不說從前的舊賬，就說驅(qū)使海獸害人，就夠再殺你好幾回！”
“師姐……我若說那不是我干的，你相信嗎？”
“不信！”
張儀靠著糧食袋站起來?！皫熃?，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了鬼谷，我慢慢和你解釋，好不好？”
“不好，大奎說就是你干的，見到你在越軍中大開殺戒?！?br/>
“師姐，你知道他腦子有問題啊?！?br/>
“呵呵，是你太聰明了吧？我信個瘋子也不會信你！”
張儀噎住，無語了?！皫熃惆 撛趺凑f？真不是我，請你對自己下的毒有點(diǎn)信心好不好？”
“呵呵呵，中了毒還能瀟瀟灑灑，找姑娘？”
張儀一愕錯，再次噎住。正找著辯解的詞，一眼撇見不遠(yuǎn)處，昭陽正帶著兩個衛(wèi)士走過來。
“師姐，簡直是赤裸裸的謠言?。∥叶加袔熃憷?，還找什么姑娘？我說呢？師姐怎么生氣成這個樣？原來是在吃醋了哈！這不，吃醋就說明咱倆才是真愛。所以咱們也不用那么辛苦地等孫賓死，趕緊把他一腳踹了，立刻開始一段真正美滿的感情吧……”
張儀越說越開心，喜笑顏開。鐘離春氣得快爆炸，運(yùn)氣手心，一拳擂到他肚子上。張儀的笑語戛然而止，疼得縮成一團(tuán)。
“特使大人，打得好！狠狠打！”昭陽急匆匆、氣哼哼地趕了過來。
鐘離春見狀，忙收住手，沖昭陽行了個禮?！爸鶉笕?。見笑了?！?br/>
昭陽還過禮，扭頭憎恨地瞪著張儀?！斑@個家伙太可惡！交給禽滑厘之前，得好好修理他一番。出口惡氣！”
二人同仇敵愾，一道居高臨下，怒視著張儀。
“不錯！還請柱國大人繼續(xù)修理。本使即刻就要告辭，趕往齊楚邊境，向王上述職復(fù)命?！?br/>
聽鐘離春如此說，昭陽揮手斥退幾名衛(wèi)士，將鐘離春請到糧堆背后，僻靜點(diǎn)的地方。
“特使大人辛苦！您是王上身邊的新貴紅人，還請回見王上時，多多替本人和軍士們美言幾句?！?br/>
昭陽討好地笑著，有些擔(dān)心地四面看看，取出一個華麗的盒子，略略開啟，卻是一顆光華四溢，又大又亮，罕見的夜明珠。
鐘離春毫不猶豫，堅決推辭?！氨臼箷鐚嵎A告，替將軍陳情。但是，禮物決不能收?！?br/>
二人一番推讓，終究被鐘離春堅定地謝絕了禮物。
昭陽掩飾著不悅，陪著鐘離春一路來到轅門外。一名屬下已牽過馬匹，鐘離春辭別昭陽，帶著一行使者，縱馬離開，向著北方馳去。
江天之間，冷雨夾雜著雪籽，繼續(xù)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灑落。
大船邊的河岸上，張儀繼續(xù)揮汗如雨，在衛(wèi)士的監(jiān)督下搬運(yùn)糧食袋。忙碌半晌，手腕腳腕已被鐵鐐磨破，累得昏天黑地。
昭陽帶著兩名衛(wèi)士，心事重重，再次走了過來。
糧堆旁，張儀正扛起一大袋糧食，轉(zhuǎn)身就要朝著船只的跳板走去。昭陽冷森森地發(fā)話。
“再給他加一袋?！?br/>
一名衛(wèi)士忙舉起一袋糧食，壓到張儀背上。張儀被壓得蝦米一樣，彎腰弓背，頭快要點(diǎn)到地上。
“再加一袋?！?br/>
昭陽繼續(xù)吩咐。衛(wèi)士趕緊再次舉起一袋糧食，堆放到前面兩袋糧食上。張儀使勁撐住，可仍是搖搖欲墜，勉強(qiáng)挪動步子，試探著往前走。
“再加一袋?！?br/>
衛(wèi)士領(lǐng)命，再次往上堆糧袋，張儀頓時被壓塌，撲倒在地。昭陽一邊瞧著，摸了摸仍在作痛的左邊肩膀，冷笑幾聲。
“哼！你不是能開十五石的強(qiáng)弓，擁千斤之力嗎？裝什么蒜？”
衛(wèi)士聞言，厲聲呵斥?！捌饋?！偷什么懶？”
張儀掙著想爬起來，幾名衛(wèi)士很快將四袋沉沉的糧食齊齊堆放到他后背上，張儀再次被壓得無法動彈，根本爬不起來。
昭陽瞪著他，揮揮手，讓衛(wèi)士們退出一段距離。
“說！那日放出重箭射我的是不是你？”
張儀一言不發(fā)。昭陽氣得親自起身，操起兩袋糧食，繼續(xù)壓在四麻袋糧食的頂上。
“說！剛才特使問你什么？你有沒有招供？”
“柱國大人……在下若是招供，還會被他打嗎？他和你一樣，就是想……出出氣。”
張儀幾乎喘不過氣，結(jié)巴著回答。昭陽思忖著。
“特使有沒有問到，關(guān)于禽滑厘的禮物？”
“沒有……他根本沒注意……再說了，過一兩天，等大人收到禮物，那么究竟是什么禮物？誰知道有過這個禮物？……都不重要了?！?br/>
昭陽凝神思量片刻，不覺點(diǎn)點(diǎn)頭?！罢f的倒是。”
可是很快，又崩出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哼，你們也太囂張！此次竟敢欺負(fù)到本大人的頭上，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本大人見得比你多！這次雖讓你們得逞，可也別太得意！你等著，我非得好好收拾你，非得給禽滑厘一個教訓(xùn)！”
昭陽正咬牙切齒，發(fā)泄著怒火。不遠(yuǎn)處只見昭滑騎馬奔了過來，昭陽暫時打住，聽昭滑一一匯報各項撤軍與調(diào)兵事宜。
匯報完畢，話題又回到和談一事上。
“兄長，特使大人會怎樣向王上匯報？他會向王上替咱們辯解、求情嗎？”昭滑擔(dān)心地詢問道。
昭陽臉色陰沉，搖了搖頭，悄悄取出懷里盛放夜明珠的盒子，讓昭滑瞧了瞧。
“哼！竟然油鹽不進(jìn)……”
“?。窟@可怎么辦？”昭滑甚為著急?！爱?dāng)日咱們在王上面前信誓旦旦、立下軍令狀：一定會一舉滅越，拿下會稽，可如今……”
昭陽神色更加陰郁?！笆前 缃?，說不定你我二人會被就此罷職，解除兵權(quán)。而景氏一族，景舍則借此咸魚翻身?！?br/>
昭滑摸著頭，著急地想著折兒?！靶珠L，弟和特使年紀(jì)相仿，比較談得來。要不，弟快馬加鞭趕上他們，再去求求特使大人？”
昭陽繼續(xù)咬牙沉默，眼冒兇光，緊張地思考著。
“二位將軍……求人其實……不如求己?！睆垉x吃力地趴在地上，臉色青白，喘得快說不出話。
昭陽、昭滑聞言，面面相覷，低下頭，有些奇怪地打量著他。“不如求己？什么意思？”
“如果……和談不是一種妥協(xié)……而是一種策略……”張儀忽然打住，半響不說下文。
“什么策略？快說！”昭陽怒喝道。
張儀仍舊不發(fā)一言。昭陽再次抄起一袋糧食，繼續(xù)往上堆放，隨后“刷”地抽出佩刀，高高舉起。
“快說！又想要挾講條件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殺你？是不是？若有一句謊言，立刻砍下你的腦袋！”
“兄長，請息怒。咱們好好說，我覺得這個墨家弟子是想幫咱們……”
昭滑思忖著，蹲到張儀面前，透過黑暗打量著他。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搬掉了一袋糧食。
“兄長，他不是不說，是快不行了?！?br/>
“哦？”
昭滑忙飛快撤掉了七袋糧食，將張儀身子扳過來。只見他半睜著眼，可眼神發(fā)直，已窒息昏迷過去。
昭陽一個激靈，終于冷靜了幾分。若是人質(zhì)出事，兵符只會更難得回。二人趕緊救治一番，抬著他朝著軍醫(yī)的營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