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一身輕松地踏出秦府大門,身形靈巧如云雀,仿佛隨時能凌塵而起。
走著走著,就發(fā)現(xiàn)自己前進的方向,竟又成了海雨園。
楚越也管不得什么道理,穿過富麗花樹,徑直往先前那湖畔花園走去。
彼時已近黃昏,天邊流霞成波,夕陽的金紅余暉透過婆娑枝葉灑落,將整片靜湖襯得如同綾羅被光。遠處光暈迷離,水色生煙,朦朧中好像有人駕舟而行,一葉舟輕,雙槳劃出滿湖璀璨。
歌聲穿透水天,若有若無地在遠山之間回蕩。
“若有人兮山之婀,披薜荔兮帶女蘿……”
楚越聽著那歌聲,心思也跟著恍惚起來。遠處槐樹下的白衣少年,仍舊被半隱在一層光暈落花之后,好像總與這世間保持一線距離。
楚越似夢似醒地開口:“蘇翊哥哥,你若是女兒身,就是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蘇翊遠遠看著她,靜默不語。
楚越恢復幾分理智,便泛起又甜又嬌的笑容:“蘇翊哥哥,你速度好快??!我離開秦府時,你分明還沒動身哩!你抄了哪條近路?”
蘇翊仍舊不語。
楚越的面色沉下幾分,看似正犯難,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蘇翊哥哥,我折辱了你的未婚妻,你是不是跟過來找我算賬的?你是不是要打我一頓?”
說著,那秀麗絕倫的眉宇間,竟真的透出“我好怕怕”的神色。
陽光在空氣中圈圈擴散,楚越仰頭看蘇翊,目光又漸漸迷離起來。
突聽蘇翊開口:“是因為你給秦小姐吹的那幾口氣?”
楚越微微一怔,隨之咯咯笑起來:“蘇翊哥哥就是聰明人!”
蘇翊接著問:“那是什么毒?如此奇特。你吃進去沒事,吹出來的氣卻能致人迷幻?!?br/>
楚越無所謂地點頭:“對啊,就是奇特。我吃進去沒事,吹出來的氣卻能讓秦小姐春心蕩漾?!?br/>
蘇翊迷死人的眉心淡淡一蹙。
楚越清清嗓子,開始一五一十地解釋:“那毒吧,是兩樣東西混合而成的。我手里只有一半成分,我自己搗騰出來的,便隨意起了個名字,叫‘隨珠散’。另一半嘛,就是子墨哥哥的浮玉丹。兩樣一合,就變成這效果了?!?br/>
說完,又加了一句:“當然,單憑這個還不行,還得有點牽引。我不小心撞到端王胸口,擦在他衣襟上的‘脂粉’,就是牽引。有那‘脂粉’吸引,秦小姐會覺得對方就是自己等了千生萬世的情郎?!?br/>
說完,瞇起雙眼,粉紅兩靨漾開重重得意之色:“蘇翊哥哥,我是不是很厲害?”
蘇翊不答,卻半垂雙瞼,兩頰灑落月牙陰影,看似在喃喃自語:“你母親的娘家是鄴華山莊,鄴華山莊善醫(yī),也無怪你有這方面的天分。沒拿到浮玉丹,卻能知其藥性?!?br/>
突然,一抬眼,目光清厲,問:“所以,你是個很會設局的小姑娘?”
楚越好像沒聽懂:“嗯?”
蘇翊說:“從你故意落水,就已設好這個局。你料定秦小姐會把你帶去她家,以針灸為難你,也料定子墨會因心疼而給你浮玉丹。然后你又以比武之名,將一群人聚到后庭,一來能將端王和秦小姐湊到一處,二來能讓他倆的尷尬之態(tài)被眾人看見?”
心事被說穿,楚越不僅不尷尬,反而透出由衷的贊賞笑意:“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不過蘇翊哥哥,從我落水開始,你肯定也看出我在搗鬼,卻不說破,只默默不語地配合我。難道你不是好奇心強,想看好戲?”
說著,發(fā)出少年老成的一嘆:“這帝京沉寂乏味,蘇翊哥哥從廣漠自由的北陸來此,必定也無聊得很。這番好戲,就當我送給蘇翊哥哥的見面禮,好不好?”
蘇翊的視線透過重重光束,落在楚越臉上,不發(fā)一語。
兩人靜靜地對視,對視,突然,蘇翊低低地“噗呲”一聲,笑容就如春風化雨從兩靨洇開,一口白如玉石的整齊牙齒在夕陽下閃閃發(fā)光。
楚越也跟著笑起來。
蘇翊邊笑邊搖頭,無可奈何似的。
楚越第一次見蘇翊這樣笑,既不是出乎禮節(jié),亦不是回應紅顏柔情。他笑得無拘無束,生機勃勃,魏北春天樹一般欣欣向榮。
楚越一邊欣賞,冷不丁又開口:“你是不是以為,我這樣與秦馨若作對,是為了打壓她而抬高自己,好讓自己成為你無數(shù)紅顏中唯一的選擇?”
蘇翊緩緩收斂笑容,眸色溫淡依舊,卻不回答。
楚越的問題著實刁鉆,甚至讓人產(chǎn)生一種“太把自己當回事兒”的尷尬。
楚越慢慢靠近蘇翊。蘇翊身前正好有一大塊白石,楚越抬腳站上那白石,就與蘇翊一樣高,可以平視他。
楚越緊盯蘇翊,目光澄亮,緩聲道:“蘇翊哥哥,如果你這樣想,那就完錯了?!?br/>
蘇翊淡然搖頭:“我從未這樣想過?!?br/>
楚越卻似沒聽見,自顧自地接了下去:“楚越這一生,只習慣自己做選擇,絕不容許自己被選擇。若我成了你眾多選擇中的一個,那么,我自會整理妥帖其余的那些‘選擇’,不勞蘇翊哥哥你費心?!?br/>
蘇翊的眸色顯出幾分深邃:“你所謂的‘整理妥帖’,就是給人下情藥?敢問郡主芳齡幾何?”
楚越笑得天真可愛:“我一直覺得吧,踩人不分年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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