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初出茅廬不畏虎,仗劍怒殺青劍客
陳林建來到李蒙的家中以有一月,每日李蒙都會請他吃酒。
今天的酒席有好菜也有歌舞,李蒙好像毫不在乎自己花了多少錢,他的錢也好像是用不完的。
可是今天沒有酒,陳林建也沒有問,只是低著頭吃飯。
遠處臺子上燈火輝煌,一個身材纖瘦的女人迎著樂曲翩翩起舞,她跳的是獨舞,好像天上只有一個月亮,所有人都必須要看她,也只能去看她。
李蒙指著跳舞的歌女道:“今天跳舞的人可美?”
陳林建將一口飯吞了進去,他根本沒興趣看任何女人,他心里好像有很多心事。他面前有一碗用鮑魚煮的鮮湯,用筷子勉強能夾得起來,他放進嘴里,細細的品嘗著。
今天的戲當(dāng)然也不是免費的,一個狡猾的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李蒙尷尬的笑了笑,從前那個樂觀的少年,如今已經(jīng)少言寡語,是他李蒙一手造成的。他對著臺子上招了招手,那個戲子馬上停下,在這里,他就是皇帝,時間也好像要為他停止。
那個戲子坐到了李蒙的身邊,陳林建的手僵住了,他實在想不到,這個人居然就是當(dāng)初那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小翠,她現(xiàn)在的樣子也實在難以和當(dāng)初相提并論。
小翠一直都是一個很美的人,只是歲月讓這個快三十歲的女人在一個風(fēng)月場所很難生存。在李蒙面前,她要年輕得多。一個女人若是懂得在男人面前低頭,那離幸福也就不遠了。小翠很懂得這個道理,幸福的女人總是顯得很年輕的。
小翠嫣然笑道:“少俠的英武妾身早已仰慕?!?br/>
陳林建冷冷道:“不敢?!?br/>
小翠嘆了口氣,道:“可惜少俠卻自甘墮落?!?br/>
陳林建道:“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李蒙看看他們,趕緊打圓場道:“小翠,我們還有事情要談,你就下去吧。”
小翠起身,對二人鞠了一福,道:“那我就先走了?!?br/>
待小翠走后,李蒙道:“少俠今天心情不大好?!?br/>
陳林建沒有理他,而是在桌上尋找著,口中呢喃道:“酒呢,為什么沒有酒?”
李蒙笑道:“少俠要喝酒卻也不難,只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陳林建看著他,道:“押鏢我可不去,我沒有兒子賠你?!?br/>
“少俠說笑了。”李蒙在笑,可是笑的很假,他的兒子是因為陳林建死的,可是后面居然沒有追究,還待他如上賓。
陳林建將手中的碗放下,道:“有酒我就什么都答應(yīng)你?!?br/>
李蒙道:“少俠歸來之日,好酒少俠自可飲足?!?br/>
陳林建來了興趣,他好像只對酒有興趣:“你說?!?br/>
李蒙道:“明日有人約我出戰(zhàn),我想麻煩少俠替我跑一趟?!?br/>
陳林建道:“你的武功怕也不低?!?br/>
李蒙嘆了口氣,道:“那已經(jīng)是過去了,我現(xiàn)在老了?!?br/>
陳林建狐疑道:“真的有酒?”
李蒙道:“是的,好酒?!?br/>
陳林建嘴角輕輕一斜,道:“那女人呢?”
李蒙道:“肯定是最好的女人?!?br/>
陳林建忽然將桌子掀了,一陣巨響,惹得那些唱戲的都紛紛慌亂的跑開。
“最好的女人已經(jīng)死了?!?br/>
陳林建手中緊緊握住他的劍,灰色的劍鞘似乎在顫抖,他和李蒙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厚的殺氣,只要他的劍鞘一出,今天就必須要躺下一個。許久后,他冷靜了許多。
“我答應(yīng)你?!标惲纸ㄕf完就提步走了,他走的很慢,先邁開右腿,再提著左腿。
陳林建已經(jīng)是個殘廢的人,李蒙為什么還要他去對付一個連他自己都不能對付的人?陳林建很想忍耐,可惜他的忍耐還是有限度的。他忽然想起了小米,她當(dāng)初豈不是也掀了桌子,當(dāng)時她的心情也一定糟透了。
李蒙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握緊的拳頭輕輕松開,一枚比雞蛋小一點的鐵球映著昏暗的燈發(fā)出冰冷的光。
陳林建又來到了那個院子,他感覺自己越來越像個老人,總是會想起很多從前的事,一個年輕人本該對未來憧憬,因為他們年輕,有很多的事也是要年輕才能去做的。
那個奇怪的老人還在院子中打掃,他穿著一身灰白的長袍,雖然很舊,但是身上沒有一絲的灰塵,正如他所掃過的地。
陳林建忽然問道:“老人家,你那么晚了為什么還要掃地?!?br/>
老人手中的掃帚輕輕在地上劃過,發(fā)出“吱吱”的響聲。
“因為地上太臟。”
陳林建道:“如果人的心臟了呢?”
老人停住了,他出神的望著天上的月亮,聽說天上有棵桂花樹,一個叫吳剛的男人每天都在拿著一把破舊的斧頭砍,那月亮上的陰影是不是他砍下的木屑?那一定很臟,他整天都在砍樹,卻忘了打掃。在月亮的另一端住著一個天上人間最美的女人,她住在最冷的宮殿,雖然漂亮,卻冷。
一個是最臟的地方,一個是最干凈的地方,世間豈非也是如此,美和丑總是共存的,好像是缺一不可。
老人道:“那就繼續(xù)掃,直到掃干凈為止。”
清晨和煦的陽光照進了陳林建的房間,照在了他蒼白的臉上,他的被子已被踢在了一邊。
門外站著一個人,李蒙好像很早就來到他的門前等他,生怕他反悔。當(dāng)陳林建開門第一眼見到李蒙的時候,不由得無奈的笑了笑,難道他真的希望自己去送死?
那他豈不是大費周章,直接在這里殺了他,是不是很省事?
陳林建越來越好奇,李蒙到底想對他做什么?難道就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李蒙道:“少俠昨夜睡的可好?”
陳林建道:“我睡的一向很好,因為我從不做虧心的事?!?br/>
李蒙的笑很假,但他似乎真的已經(jīng)練到連假笑都可以讓人開心。
李蒙道:“今日那人就在城外東邊十里的忘情坡,少俠可有把握?”
陳林建道:“殺人的人總是要被人殺的,我又有什么把握。”
李蒙忽然覺得很惋惜的搖了搖頭:“少俠說的話很不吉利啊?!?br/>
陳林建道:“想要吉利的人都去做生意了?!?br/>
忘情坡,原來叫忘情崖,從崖上眺望,四周都有連綿的山脈,山下一股小溪永不停留的往西邊流淌,不知道要走向哪里才是終點。
忘情破上有一個亭子,沒有牌子,都被人稱為分手亭,據(jù)說來這個亭子觀望風(fēng)景的情人都會分手。風(fēng)景雖美,但由于這個傳說,情侶們都不愿把這里當(dāng)做談情說愛的地方。
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那就是殺人的好地方。
一個白衣男子很早就來到這里,他癡癡的望著遠處,在天際相交的地方,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映照在小溪上,好似一下子出現(xiàn)了兩個太陽。
天上不需要兩個太陽,也不需要兩個高手。
陳林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那個白衣男子的身后,他手中的劍,卻沒有拔出。
“你為何沒有拔劍?”白衣男子沒有回頭,但這里只有兩個人。
陳林建道:“因為我不想打擾你的雅興?!?br/>
白衣男子緩緩的轉(zhuǎn)過身,他長的很俊秀,白皙的皮膚比很多女人都要好得多,一雙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耳邊的長發(fā),他似乎很享受。
“如果你剛才就拔劍,也許你還能活著吃到午飯,這個世界不是很多人都可以每天看日出,每天都能吃到飯的?!?br/>
陳林建道:“我今天一樣可以吃到午飯,而且可以吃到晚飯,還有美酒?!?br/>
白衣男子好像很惋惜,和早上李蒙的表情一模一樣,陳林建在想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白衣男子道:“像你這樣的人不適合在江湖上走,這樣會死的很早?!?br/>
陳林建道:“每個人都是要死的,早晚的事?!?br/>
白衣男子手中的劍已握緊:“那你不如早點死了?!?br/>
陳林建的劍也已握緊:“可惜我總是有做不完的事。”
小溪的水干凈而清澈,淺灘中一只紅色的小魚在啃食著水藻,但馬上又被驚了跑開,它仿佛也看到了遠在崖上的劍光,一聲聲劍碰撞的聲音如同鈴鐺般清脆,太陽漸漸升起,也好像沒有那劍光耀眼。
白衣男子如同蛇一般前后穿梭,陳林建就站在原地,顯然很費力,他們的劍都同樣的快,快如閃電。
“好酒啊!”一個人看著遠處的山,深綠的山仿佛也和他的酒壺一樣深沉,他留著短胡須,發(fā)簪已經(jīng)很舊,舊的就像他這個人,被俗世拋棄。
二人的劍相交著,兩人用力一格,紛紛退后兩步。白衣男子怒視著這個人,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懶洋洋道:“看山水的人。”
白衣男子道:“看山水到別處看去,這里不是看山水的地方?!?br/>
忘情崖是不適合看風(fēng)景的。
那人又喝了口酒,用他補滿補丁的衣袖擦了擦,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望著遠處,遠處的風(fēng)景比他要美得多。
春天的早晨,哪怕是陽光已經(jīng)照在身上,都會感覺要冷,就像劍一樣,握劍的人有多熱情,劍一樣是冷的,即使是穿過心臟的那一剎那,還是很冷。
那人緩緩道:“我看的是風(fēng)景,又不是看你,你生氣什么?”
白衣男子渾身發(fā)抖,沉重氣,現(xiàn)在絕不是動氣的時候,高手過招,特別是旗鼓相當(dāng)?shù)臅r候,拼的就是誰最穩(wěn)。
他雖然年輕,但他殺的人也不少。
那人道:“好像是我早來的吧,我早已在此,你們來打擾我,倒說的我沒理了?!?br/>
他早就來了,這里確實是個看日出的好地方,白衣男子也在這里看的日出,可是他沒有看見這里還有個人。這個人的武功在自己之上。
白衣男子看著陳林建,冷冷道:“我們還比不比?”
陳林建笑了笑,剛想說話,那人插話道:“我若是你,我就不比了。”
白衣男子皺眉道:“為何?”
那人笑道:“如果他真是個跛子,你和他也只是不相上下,若他不是呢?”
若他不是呢?
若他不是,白衣男子就絕不可能贏他。
現(xiàn)在呢?
他的對手和自己不同,對手是個殘廢,而自己卻是個健全的人,即使是贏了又有什么意思?他不斷的挑戰(zhàn)各路高手,就是為了要自己變強,要自己出名,成為武林第一劍客,可如今呢?他在欺負一個殘廢,他現(xiàn)在連一個殘廢都打不過,還說什么天下第一劍。
他忽然腦子很亂,一個劍客最基本的條件——頭腦清醒,他現(xiàn)在都做不到,他還配做一個劍客嗎?
他忽然笑了,苦笑。
他笑的聲音越來越大,響徹了孤獨的懸崖,他的心也和這個被人遺棄的懸崖一樣,縱然他天資聰穎,現(xiàn)在也只不過是個欺負人的劍客。
他三歲拿劍,七的時候,仇家殺了他的父母,他一個人孤獨的流浪在外,無論是寒冷的冰天,還是酷熱的沙漠,他都能忍受,他一直相信自己就像早晨初升的太陽,雖然孱弱,但以后定會像正午的太陽威震江湖。
他十六歲的時候,把仇家全部殺死,一家二十一口人一個不留,因為他知道,如果不斬草除根,十年后又會有一個少年來殺了他。
他一舉成名,江湖人成小白蛇江城。
他的劍快如蛇信,只要早上被他盯上,就絕對看不見晚霞。
他忽然把劍扔向了懸崖下,那把讓他成名的劍,劍對于劍客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
陳林建怔住了,他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年輕人,他和自己一樣年輕,就算輸了也不用如此絕望,更何況他還沒輸。
那個看熱鬧的人笑了,拊掌道:“好一個知趣的年輕人?!?br/>
江城冷冷道:“我已不是天下第一劍,用劍又有何用,今日的恥辱我一定會洗掉,你的腦袋最好保住?!?br/>
江城幾個起縱,消失在懸崖上,他的背影依舊是那樣的孤獨,那樣的倔強。
陳林建嘆了口氣,道:“你本不該激他,一個年輕人有夢想總是好的?!?br/>
那人飲了口酒,道:“你若真輸給了他,豈不可惜?”
陳林建無奈的搖了搖頭,他苦笑,現(xiàn)在也只有苦笑了。
陳林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懸崖邊,只有那個奇怪的中年人,還在飲酒,他的下酒菜好像就是天上殷紅的太陽。
小米輕輕的蹲在菜園子里,菜園子的菜長的很好,嫩綠的菜苗好像都能滴出水來,一只年幼的蝸牛緩慢的在菜葉上爬。
一個老婆婆手中提著一只木桶,木桶中的水滿了。
她提的很費勁,小米站起身,幫她提到了菜園子。
老婆婆仔仔細細的澆灌著菜苗,菜苗很嫩,經(jīng)不起太多的波折。
小米奇道:“婆婆難道沒有兒女?”
老婆婆呵呵笑道:“我家就我們倆老,已經(jīng)老了,不知道能活多久?!?br/>
小米嘆了口氣道:“人總是會老的?!?br/>
老婆婆笑道:“我們卻不后悔,因為我們很開心,人總是要死的,就看你留下了多少甜美的回憶?!?br/>
小米道:“甜美的回憶,我好像沒有。”
老婆婆道:“你現(xiàn)在沒有,就該去創(chuàng)造,幸福是自己創(chuàng)造的?!?br/>
小米心一急,傷口又疼了,她捂著胸口,眉頭緊蹙。
她在擔(dān)心著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老婆婆道:“姑娘盡管放心,我家老頭子沒有什么本事,醫(yī)術(shù)倒還可以,上次有個小伙子跌斷了腿,也是他給醫(yī)好的。”
小米一個激靈,趕緊道:“那個小伙子叫什么?”
老婆婆道:“是一個挺不錯的小伙子,姓陳······”
老婆婆還沒說完,小米就飛奔出去,她的心在歡喜,原來他的腿早已好了,那么她就要見到他,問問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像上次一樣,怕連累了自己。
老婆婆本想叫住他,一個老頭子拍拍她的肩膀,道:“算了?!?br/>
老婆婆心中放心不下:“可是······”
老頭子微笑道:“她真正的傷口已經(jīng)好了,年輕人的事我們總是管不了。
他們忽然感覺到一絲凄涼,許多年前的往事就如昨天一般,人除了幸福的回憶,當(dāng)然也有酸楚。
晚風(fēng)吹過,卷起了一絲絲枯草,夕陽的余光照射在云朵上。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