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須花白的老法官此刻敏捷得仿佛猿猴，絲毫沒有一直表現(xiàn)出的那種蒼老之態(tài)。他一步跨過卡拉圖人身側(cè)，朝圣武士的背心直撞過去，右手不知何時已經(jīng)握上了一把十字鍬。
那把十字鍬樣式普通，顏色黯淡，刃口處都無半點光澤，握柄呈暗黃色，看上去粗糙古舊，材質(zhì)甚差，絕不適合上陣交鋒。但不知為何，卡拉圖人突然意識到，這把十字鍬很危險，非常危險，絕對會毫無困難地破開鎧甲扎進圣武士的脊背。
此時由于鄉(xiāng)民全部退開，圣武士也放下了雙手劍，劍尖朝下抵著地面，兩只戴著手套的手掌交疊著放在劍柄上，正準備開口說話。這是一種非攻擊姿勢，主動讓自己處于一種難以出劍的境地，以此表明并無敵意。
然后他察覺到背后有人偷襲。
他向前踏出一步，雙手劍反手橫劈，身體借勢旋轉(zhuǎn)過來。
這幾個動作瞬間完成——而且純粹出于身體本能的條件反射。當雙手劍已經(jīng)劈到一半的時候，圣武士陡然驚覺這一擊只怕會把偷襲者砍成兩截。而這并非他所愿，圣武士要保護高利貸者，卻并不想傷害這些無罪的鄉(xiāng)民，盡管他們現(xiàn)在正在攻擊自己，但那是出于法官的命令。
但此時已經(jīng)來不及撤劍。
鐺的一聲巨響，他的旋轉(zhuǎn)之勢硬生生地頓住，雙手劍并沒有如預料中那樣劈中偷襲者，而是從側(cè)面撞上了十字鍬。偷襲者的力量似乎還在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圣武士之上，卡多佐只感覺雙臂一陣酸麻，雙手劍被蕩開，他已經(jīng)完成了一半轉(zhuǎn)身，現(xiàn)在胸腹完全暴露在偷襲者的威脅之下。
十字鍬帶著尖銳的厲嘯破空而來，刺得他的耳膜一陣生疼，腦中隱隱暈眩，恍惚中他仿佛看見五條巨龍交纏盤旋著，張牙舞爪地沖向自己。他想后退，但一股強大的力量死死壓制住了他，這種力量神圣而邪惡，黑暗而深沉，如決提洪水般洶涌而來，瞬間擊破了圣武士身體周圍被正義之神賜予的所有祝福力量，壓制得他半點無法動彈。
十字鍬的刃口擊上了圣武士胸口部位，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它破開精金制成的守護鎧甲，朝動彈不得的卡多佐心臟插去。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劍光閃過。
※※※
卡拉圖人箭步躍過來，在一瞬間劈出了三劍。
第一劍和第二劍重重劈在十字鍬的橫木上，止住了它繼續(xù)前進；借著反震之力，長劍在空中劃了半圈，第三劍順著十字鍬的握柄反削上來，要將老法官的手指全部切下來——如果他不放手的話。
老法官不得不松手，退了幾步。十字鍬跌落在地上，瞬間化為一團粘乎乎的黑色液體，快速滲入泥土中，消失不見。
圣武士死里逃生，但胸口部位滲出的鮮血說明他還是受傷了，老法官的這把十字鍬不知是什么魔法武器，居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連守護鎧甲都抵擋不住，倘若不是卡拉圖人及時出劍，現(xiàn)在的卡多佐應該已經(jīng)進入死亡之神克蘭沃的國度了。
伊斯塔單手握劍擋在他身前，冷冷地盯著老法官。后者正一臉漠然地看著自己蒼老的雙手，然后抬起頭看著突然插手的劍士。
“卡拉圖人不認識正義。”老法官用毫無起伏的聲調(diào)慢慢說，這是伊斯塔剛才曾經(jīng)說過的話。
“一點沒錯。”伊斯塔聳聳肩，劍尖卻絲毫不晃地指著老法官，“但卡拉圖人會站在朋友一邊?！?br/>
※※※
鄉(xiāng)民們再次圍上來，這次他們更加兇暴而且悍不畏死。高利貸者依然被冷落在一旁無人理睬，老法官依然在一旁靜觀，唯一不同的是被攻擊者從一個人變成兩個，現(xiàn)在圣武士有卡拉圖人做伴，他們背靠著背。
“這是一個陷阱?！币了顾吐晫Ρ澈蟮目ǘ嘧粽f，“你必須明白這點，審判者。”
圣武士沒有回答。他用雙手劍格住兩柄鋤頭，用力將攻擊者們推出去，一把鐵鍬砸中了他的上臂，不過沒有造成什么傷害。
死板的家伙，伊斯塔在心中暗暗咒罵了一句。他側(cè)身避過一只鐵叉，同時用劍抵住另外一個鄉(xiāng)民的咽喉，逼迫其后退。第三個人沖了上來，劍士倒轉(zhuǎn)長劍，用劍柄狠狠敲在他的臉上，抬腳將他踢了出去。
但他終究也只是個凡人。凡人終究不是神祗，再強大的戰(zhàn)士也有筋疲力盡的時候，再強大的巫師也有法術(shù)耗盡的時候；刀鋒總會卷折，箭矢總會射完，這就像太陽總要落山，乃是盡人皆知的常識。
鄉(xiāng)民們一**地涌上來，仿佛無休無止永遠不知疲倦?？ǘ嘧暨€有堅固的精金鎧甲，伊斯塔卻是毫無防護，不多時，卡拉圖人的身上就增加了兩道傷口。
伊斯塔有些暴怒起來。
他并不喜歡殺人，但他更不喜歡被人殺死，尤其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
所以接下來有人遭遇不幸了。
※※※
這是一個紫黑色臉膛，腰大膀圓的農(nóng)民，手中握著一把砍柴用的斧子，簡陋的布衣無法完全包裹住身體，肌肉糾結(jié)成塊狀高高鼓起，一看便是身強體壯精力旺盛之輩。
當然這是曾經(jīng)——曾經(jīng)的意思就是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了。除非變成亡靈，否則死人是無論如何也稱不上身強體壯的。奪走他生命的是一把長劍，現(xiàn)在正虛指著地面，血一滴一滴地從劍尖滑落，滲入泥土。
長劍握在卡拉圖人手中。
“伊斯塔！你……”
圣武士怒喝，瞪著劍士，但后者打斷了他的話。卡拉圖人環(huán)視四周，以一種低沉，然而清晰無比的聲音緩緩說：“靠近三步者，立殺無赦?！?br/>
攻擊停止下來，人們互相觀望著，猶豫著，不敢靠近?？ǘ嘧糇プ∫了顾募绨?，想將他板過身來質(zhì)問他。劍士微微矮身，巧妙地脫離了圣武士的手掌。
在不遠處觀戰(zhàn)的老法官不滿地哼了一聲。這一聲如同戰(zhàn)場上的統(tǒng)帥下了攻擊令，人們再次涌上來，他們臉上分明帶著恐懼的神色，但行動卻絲毫沒有遲疑，這次他們攻擊的目標是伊斯塔。
卡拉圖人皺了皺眉，虛指地面的長劍猛然抬起，如同一條頭上被砍了一刀的毒蛇。
圣武士卻在此時插入進來?！昂笸??！彼f，移動身體想擋在伊斯塔身前，“他們只是被蒙蔽……”
伊斯塔毫不客氣地用左臂阻擋住卡多佐，將他往后推，此時攻擊者已經(jīng)接近。
劍光閃爍，血花飛濺，兩個沖在最前面的人倒了下去，死亡發(fā)生在他們踏入三步范圍的那一瞬間。人們停住腳步，然后又如潮水般后退，一如來時。
“伊斯塔！”
然而卡拉圖人似乎對耳畔圣武士的怒喝一無所覺，他的長劍又垂下來，虛指地面，說話聲依然是那樣平緩而冰冷，低沉卻直透耳膜，“靠近三步者，立殺無赦?！?br/>
勇氣是一種值得稱贊的品質(zhì)，因為它珍貴而稀有，難得一見。在死亡的震懾之下，無人敢再次上前。圣武士瞪著同伴，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顯然在勉力平息怒氣，又或者打不定主意，是立刻和卡拉圖人翻臉，還是先過了今天這道難關(guān)再說。
不過這世界上終究還是有勇士的。雖然地上已經(jīng)躺著三具尸體，但還是有人想讓這個數(shù)量再增加一個——或者是面前這個可惡的卡拉圖人，或者是他自己。一個身材矮胖，令人不得不懷疑有矮人血統(tǒng)的家伙挺著一桿鐵叉，如騎士般發(fā)起了沖鋒?！叭ニ腊桑s碎！”他吼叫著。
伊斯塔再次出劍，然而這次他多了一個強敵，審判者卡多佐要阻止他繼續(xù)這種殘忍的屠殺。雙手劍“裁決”從側(cè)面直直地劈下來，幻成一道金色光幕擋在伊斯塔面前，這一擊并非為了傷人，僅僅是起阻擋作用。只要伊斯塔后退或者保持不動，就不會被傷害到。
卡拉圖人抿緊了嘴唇。
他若用長劍去格開圣武士的雙手劍，那么就無法攻擊這個沖上來的鄉(xiāng)民；他的左手袖中倒還藏有一把短刀，但它是那種典型的庫扎克拉武士刀，鋒銳有余，堅韌不足，用來正面格擋雙手劍這種重型武器，十有**是要折斷的。
他猛然伸出左手，駢指成掌朝那道金色光幕上拍了過去。
圣武士一驚，手上不由得緩了一緩，劍刃光幕出現(xiàn)了稍瞬即逝的一絲破綻。卡拉圖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一掌拍在“裁決”的劍脊上，將雙手劍震開。
這一次冒險讓他的左手頓時鮮血淋漓，倘若不是圣武士收手，他勢必要斷掉幾根手指。但這達到了他的目的，卡多佐的阻攔失敗，伊斯塔如閃電般出劍，格住刺過來的鐵叉，順勢反削。
第四具尸體躺在地上。
“靠近三步者，立殺無赦?！币了顾卣f，語氣平緩得仿佛只是在描述一個常識。他的左手手背被切開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涌出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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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色在圣武士隱藏在密封頭盔里的臉上一閃即逝，他沉穩(wěn)地握著雙手劍，盯著劍士。“你喪失理智了，伊斯塔?！?br/>
“卡拉圖人言出必踐?！眲κ炕卮?，眼睛看也不看卡多佐，“既然我說靠近三步內(nèi)殺無赦，那么我就得做到——要阻止我，那么就請出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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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āng)民們再無一人敢上前，但這并不意味著攻擊結(jié)束。老法官咳嗽了幾聲，慢慢走過來。
在距離劍士五步距離的地方，他陡然加速，如離弦之箭一般撲上。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又握上了那把黯淡破舊的十字鍬。
圣武士正打算阻止，同樣的幻覺再次出現(xiàn)，一陣尖聲厲嘯沖進耳朵，刺得他隱隱暈眩?；秀遍g他看到五條巨龍正向他沖來。
依然是那種神圣而邪惡的力量，仿佛天生的相克和制約，如水熄火，如熱融冰，瞬間籠罩壓制住圣武士，讓他再次無法動彈。
不僅如此，時間也仿佛停止了流動，周圍的一切畫面定格，所有聲音消失，他的思維停頓，他的世界在一瞬間靜滯下來。
伊斯塔則似乎完全不受這種神秘力量的影響，他一動不動，看著十字鍬逼近面前，然后雙手握劍自上而下劈出。
長劍劈中十字鍬的刃口，老法官的沖擊之勢停頓下來，伊斯塔身體晃了一晃，后退一步。
正當所有人以為老法官要繼續(xù)攻擊的時候，他卻哈哈大笑了一聲，不進反退。
他后退了一步，接著又一步。
當他后退到第三步的時候，伊斯塔如鬼魅般貼近了他的身體?！翱拷秸咚??！笨ɡ瓐D人冰冷地說，揮劍向老法官的肩頸交界處砍去。
老法官的臉上浮現(xiàn)出詭異的笑容，手上的十字鍬倏忽間消失?，F(xiàn)在他雙手空空，站立不動，仿佛束手待斃。
然后卡拉圖人聽見了背后劇烈的兵刃破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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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字鍬消失的同一瞬間，圣武士恢復了知覺，世界又再一次向他敞開大門。他所看到的第一幕畫面，便是伊斯塔的長劍正朝老法官劈去，而后者手無寸鐵。
“住手！”他大喝，同時出劍砍向伊斯塔的后背。他沒有用上全部的力量，速度也不是特別快，目的是要伊斯塔撤劍回救，而非傷人。
伊斯塔確實必須撤劍，他還不想死。
他的長劍在空中頓住，手腕翻轉(zhuǎn)，打算反手架住背后的攻擊。
老法官借機后退，他的左腳抬起，身體后傾，只要這一步踏下去，他就退出了三步之外?！翱拷秸咚?？”他輕輕地用疑問口氣重復著，輕蔑地揚起下巴，聲音清清楚楚地鉆進伊斯塔的耳朵里。
伊斯塔咬了咬牙，身體前撲，一劍刺入老法官的胸膛，正中心臟部位。
“靠近三步者死！”他用肯定的語氣下了結(jié)論，與此同時，他清楚感覺到背后傳來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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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多佐沒有料到伊斯塔居然敢不自救。他這一劍雖然沒有用上十成力量，但也不是說停就能停下來的。
雙手劍嵌入了卡拉圖人的身體，這一擊幾乎將他砍成兩段——這在很大程度上必須要歸功于“裁決”的鋒利和伊斯塔不穿任何護甲的習慣。
“伊斯塔！”卡多佐驚呼著，一時有些手足無措?？ɡ瓐D人現(xiàn)在還沒有死亡，但如此重的傷勢也不是圣武士那點治療神術(shù)能夠應付的，別說現(xiàn)在是在特迦丘陵這種偏僻之地，就算是在阿斯卡特拉神殿區(qū)，就算各位大主教肯為他施法祈禱，存活的希望大概也很渺茫。
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耳邊傳來空氣被急速撕裂的聲音。他匆忙側(cè)身，映入眼簾的是十字鍬那黯淡無光的刃口。它不知何時從何處襲來，也無人持握，但已經(jīng)近在咫尺，無可躲避。
在失去意識前，他聽見高空中清越的龍吟聲，響徹云霄。
然后黑暗降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