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慧覺得，這世上最令人郁悶的事，莫過于看見自己的仇人越來越強大。最憋屈的事，莫過于自己居然需要向這個強大的仇人求情。

    這中間一定會有下跪的動作。

    此時此刻，她的心中充滿了爭吵：

    邏輯慧：為了孩子的命，你必須去求程啟讓，不管會有多么難堪。

    抓狂慧：只要有一種辦法可以不求他，我就愿意去干，寧肯坐牢、寧肯犯罪！

    邏輯慧：這是生死關(guān)頭，是非、情緒、尊嚴都不是首要問題。

    抓狂慧：其實你還是可以撇開程啟讓，你可以親自去一趟新加坡找程光奕。一個有醫(yī)德的人是不會坐視不理的，你可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然后再給他磕一百個響頭……

    邏輯慧：拉倒吧。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的兒子有心臟病，全天下病孩子的母親都想要最好的醫(yī)生。程光奕要真那么好說話，日程表早擠爆了，不可能有時間去新加坡，還在那里待幾個月。

    抓狂慧：可以用激將法嗎？

    邏輯慧：請問，你手上有什么東西可以激到他？

    抓狂慧：啊啊啊啊啊啊……

    最終，理智戰(zhàn)勝了情感，邏輯慧戰(zhàn)勝了抓狂慧，閔慧決定找程啟讓求情。

    除了那次星巴克的偶遇，她已經(jīng)有四年沒跟程啟讓說話了，刪除了電話、拉黑了微信、取消了關(guān)注、焚燒了名片——程啟讓在她的生活中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然而，在工作上，完全避開這個人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都在科技界、都是軟件師，都搞AI，而且觀潮近幾年也開始把重心向AI醫(yī)療這塊轉(zhuǎn)移，為了占領(lǐng)市場，大把大把地?zé)X，開發(fā)平臺、建構(gòu)生態(tài)，儼然已是行業(yè)大佬。就連閔慧的老板何海翔也緊緊地盯著觀潮的動向，他認識程啟讓，開會的時候經(jīng)常碰到，大概由于曹牧的提醒、為了不引起閔慧的反感，他很少直接提到“程啟讓”三個字，而是以“觀潮國際”代替。

    “大家對科技股要有信心啊，你們看‘觀潮國際’漲得多好！”

    “觀潮最近出了一個新產(chǎn)品，大家要密切注意，他們與國際接軌比較多，這可能是最新的潮流?！?br/>
    “觀潮比我們厲害的地方在于他們有平臺而且是大平臺，鄭瀾是做互聯(lián)網(wǎng)起家的，資金雄厚，現(xiàn)在也肯砸錢與醫(yī)院搞合作、弄數(shù)據(jù)——唉，有錢好辦事??！”

    每次何海翔提到觀潮，閔慧就是一幅木然的表情，不接話茬、不做任何評價，專心低頭喝茶……

    閔慧將程啟讓的信息刪得如此徹底，以至于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他的手機號。坐在蘇全的病床邊，她想來想去，決定給程啟讓的助理魏永成打電話。魏永成是閔慧的學(xué)弟，比她低三屆，本科畢業(yè)時和閔慧一起被招進了觀潮總部。因為在大學(xué)里兩個人就認識，所以關(guān)系比較熟，魏永成做畢業(yè)設(shè)計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難題，怎么也解決不好，閔慧輔導(dǎo)了他一番之后不僅過了關(guān)，還拿了個畢業(yè)設(shè)計的優(yōu)秀獎。離開觀潮后，閔慧與魏永成也沒再聯(lián)系了，但手機里仍然存著他的號碼，后來輾轉(zhuǎn)地聽說自從那場官司后，鄭依婷既不許程啟讓用女助理，也不許他用漂亮的男助理，為了避嫌就提拔了這個滿臉痘印、一口齙牙的魏永成。

    “嗨，學(xué)姐，好久沒見！”電話那邊，魏永成的聲音成熟多了也老練多了。

    “永成，我有點事想找程啟讓?！遍h慧沒時間寒暄，“你能告訴我他的手機號嗎？”

    “手機號？一直沒變啊。你以前是他的紅人，一定有吧？”魏永成嘻嘻哈哈地說。

    “我刪了，怎么也想不起來了?！遍h慧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的事情比較急?！?br/>
    程啟讓的手機號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秘密，觀潮內(nèi)部很多人都知道。魏永成猶豫了一下，想著畢業(yè)論文之事還欠著閔慧一個人情，只得告訴給她，末了不忘叮囑一句：“別說是我說的哈?！?br/>
    “明白。下次見面，請你吃飯?！?br/>
    “不敢，老板知道了可是通敵之罪。”

    “拉倒吧?！?br/>
    “真的?，F(xiàn)在老板娘把老板管得可嚴哪。”

    “那行，不為難你，保重?！?br/>
    “嗯?！?br/>
    閔慧用自己的手機撥號，一連撥了三次，無人接聽，只好硬著頭皮又去找魏永成。

    “他不在。還有什么辦法能找到他嗎？”

    “平安街的肯德基旁邊，開了一家健身館，他下了班經(jīng)常會去那里游泳。”

    “今天會去嗎？”

    “他剛走不久?！?br/>
    閔慧很著急，說話聲音帶喘，魏永成聽出來了，沉默了一下后說：“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在游泳吧?！?br/>
    閔慧知道那個地方。她看了看手表，正好是下班時間，將蘇全交待給家駿照料后，立即打出租趕往健身館。

    正好趕上下班高峰。

    出租車卡在路上半天不動，她只好中途下車又叫了一輛三輪摩托。摩托師傅帶著她在小巷子里東拐西拐之后終于停在了健身館的門口。

    沒卡不讓進，閔慧只得現(xiàn)場辦了一張試用卡，在更衣室里脫了鞋，赤腳走進了泳池。

    泳池里有七八個人正在游泳，有男有女，閔慧站在池邊掃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程啟讓。

    像他那樣好看的男人整個濱城都不多，即便是從背面看也是帥的。

    他永遠都是設(shè)備先進、全幅武裝。鍍銀泳鏡、硅膠泳帽、耳塞、speedo腕帶、像專業(yè)運動員那樣穿一條黑色的鯊魚皮緊身泳褲，露出健碩的背肌、修長的雙腿。

    他獨自在一條泳道上來回地游著，看樣子沒有同伴，游了大概二十分鐘，終于爬到池邊打算休息，一抬頭，看見了閔慧。

    他濕淋淋地走到她面前，隨手拾起一條浴巾擦了擦身子，從容地問道：“找我有事嗎，閔慧？”

    如果此生不是觀潮國際的CEO，程啟讓一定會是相當(dāng)不錯的職業(yè)殺手。他的腎上腺素是反著來的，別人越是心驚肉跳他越是淡定自若，說謊、做壞事臉都不會紅一下。

    她曾經(jīng)那么地喜歡聽見他叫這兩個字：閔?；?。他會在兩個字之間故意地停頓一下，就像彈鋼琴遇到了休止符一般。

    她不否認第一次見到他時，對他抱有強烈的仰慕和好感，她知道他有妻子，所以僅僅只是好感而已。

    直到那一天，在辦公室里，他強行地吻了她，將舌頭強行地塞進了她的口中……

    “是的?！彼昧Φ厮α怂︻^，把浮現(xiàn)在腦海中的那些惡心的事甩到腦后。

    “你是希望現(xiàn)在就跟我說呢？還是希望我先去更衣，咱們找個地方慢慢地聊？”他很客氣，態(tài)度不緊不慢。

    “現(xiàn)在就說?！遍h慧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那就說吧。”他立即覺察了，好像看見了什么好玩的東西，幽幽地笑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閔慧盡量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和緩，但不知為何，一出口卻變得硬幫幫地，仿佛正在跟人賭氣。

    “是嗎？”他淡哼了一聲，譏諷地說道，“是什么讓你覺得我會同意幫你這個忙呢？閔慧？你把我整得這么慘，名聲弄得這么糟糕，如果沒記錯的話，上次在星巴克，你還說要打敗我，讓我跪在地上叫你爸爸……”

    “我兒子有先天性心臟病，需要動手術(shù)，修復(fù)瓣膜——”

    他立即明白了：“你想找我爸？”

    “可以嗎？”

    “他現(xiàn)在不在國內(nèi)。”

    “能不能請他飛回來一趟，做這個手術(shù)？來回頭等艙機票我來付，如果還有別的條件我也愿意答應(yīng)你?！?br/>
    笑容忽然從他的臉上消失了，換成了一幅嚴肅的表情：“你想請他什么時候回來？”

    “越快越好。”

    泳池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防水袋，他從里面掏出自己的手機，看著上面有三個未接電話，不禁“哦”了一聲，轉(zhuǎn)頭看她：“好稀罕，你居然屈尊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人命關(guān)天，我很著急。”

    “那我問下我爸的時間?！彼谑謾C上飛快地打字，過了五分鐘后說：“他明天回來，下午到。手術(shù)之前還要檢查一下，最快是大后天手術(shù)。你兒子現(xiàn)在住在哪家醫(yī)院？”

    “濱城大學(xué)附屬醫(yī)院?！?br/>
    “手術(shù)需要在安濟做，轉(zhuǎn)院的事他來安排，你明晚把兒子送到安濟醫(yī)院的心胸外科就行?！?br/>
    “好的。”

    “放心吧，我爸一年做三百多臺手術(shù)，這種手術(shù)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br/>
    “謝謝?！彼闪艘豢跉?，語氣終于軟了下來，“那個，伯父的機票我來買?！?br/>
    “不用了，我剛才已經(jīng)買好了?！?br/>
    一切也順利了吧？

    閔慧看著他，心中涌起了復(fù)雜的思緒。她可以確定自己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是冷冰冰的，就事論事的，從來沒有“求”過他。

    程啟讓居然也沒有刁難她，幾分鐘內(nèi)解決問題。

    她不禁想，也許他終于知錯了吧？自己是不是可以原諒他了？

    “那……就不打擾你鍛煉了?！彼胗浿〈采系奶K全，無更多的話可說，只想盡快告辭，“再見?！?br/>
    “等等?！?br/>
    她正要轉(zhuǎn)身，連忙止步。

    “你請我辦的事，我替你辦了?！背虇⒆寣⑹謾C塞回防水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現(xiàn)在輪到我有事要請你辦了?！?br/>
    閔慧的脊梁硬了硬：“什么事說吧?！?br/>
    “下周六有個AI的行業(yè)酒會，還蠻隆重的，依婷和我都會參加，你也來一下?！?br/>
    參加行業(yè)酒會？閔慧覺得沒什么問題，雖然她一般只參加學(xué)術(shù)會議。這種酒會喜歡搞networking的人最為熱衷，比如何海翔。

    “只是出席一下嗎？”

    “當(dāng)然不是。咱們那件事，直到現(xiàn)在依婷對我還有猜疑。”

    “她的猜疑是對的?！遍h慧直截了當(dāng)。

    “我希望你做點什么來證明我是無辜的?！?br/>
    閔慧看著他，驚訝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比如？”

    “比如你看似很冷，其實很騷。一看見漂亮的男人就把持不住，特別是像我這樣的男人?！?br/>
    閔慧：“……”

    “我被你玷污的聲譽必須要在那天全部洗清。請盡情發(fā)揮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來完成這件事。”

    “請問，”閔慧冷笑，“怎樣才算完成？”

    “我說完成了就是完成了，我要是沒說，就是沒完成?！?br/>
    “FXXKYou.”

    “需要我取消機票嗎？”他雙眉一挑，“閔慧，你去還是不去？”

    閔慧用力地咬咬牙：“去?！?br/>
    “真乖?！彼牧伺乃哪?，“現(xiàn)在可算知道誰是爸爸了?！?br/>
    她整個人就像被巖漿澆了一下，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眼睜睜地看著程啟讓吹著口哨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