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悠悠睜眼,看到在床邊守候的父親和母親一臉擔(dān)憂,不禁有些納悶。
“爹爹,娘親,你們怎么這樣看著我……”她的聲音甕甕的,眼皮沉重,嗓子也很痛。掙扎著想要坐起,但母親溫柔的手已經(jīng)伸了過來,又把她按回床上。
“小蘅乖,你才被涼水凍了身子,好好在床上躺著,會恢復(fù)得快些?!奔o(jì)晚薰說著,幫她掖了掖被子。
“娘親,我為什么會被涼水凍了身子啊……唔……頭好痛,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乖啊。”紀(jì)晚薰勉強(qiáng)笑著。她的耳畔反復(fù)回響著大夫說的話:這次意外溺水,你女兒恐怕回不來咯。冬天的水有多冷咱們都知道,她還泡了那么久……唉,就算救回來,發(fā)熱不退,醒了也該是個傻子!
做母親的都心疼自己兒女,她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要么不醒,要么是傻子,心里就難受到不能自抑,眼眶瞬間泛起了紅。
秦士銘嘆了口氣,小聲一句:“現(xiàn)在不是還沒事嗎?別想太多?!庇檬治樟宋占o(jì)晚薰的肩膀。
秦蘅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異常,只是覺得自己又莫名困起來,打個呵欠之后,她再次睡去。
再睜眼時,睡飽了的秦蘅覺得自己渾身舒坦,心情大好的伸了懶腰。側(cè)目往床邊看去,見父親和母親已不在身邊,她輕輕“咦”了一聲,自己推開被子坐起,又穿上鞋子往外走。
“爹爹、娘親……”秦蘅喊著,在自己的房間里走了一圈,沒找到人?!班??他們這是出去了么……”嘀咕著,“小寒!小寒!”等了一會兒,“奇怪了……小寒?!你人呢?!”
小寒是秦蘅的貼身婢女,以往就像蜂蜜似的黏在秦蘅身邊,甩都甩不走。不曉得今日是為何,她叫了這么多聲,小寒也沒有回應(yīng)。秦蘅隱約感覺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扒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只是不看還好,一看嚇得她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門外面原本的空曠橫七豎八躺了好多人,全是鮮紅到刺眼的血跡,和血液那溫?zé)岬男葰饧m纏在一起,不斷朝秦蘅這邊飄來??吹竭@么多的血,聞著濃郁到讓她反胃的氣息,她一時間腦子空白,完全想象不到這里究竟發(fā)生過什么。
眼淚卻撲簌簌地往下掉,無聲無息,止也止不住。
“啊……別……”突然,一個女聲從正廳傳來。秦蘅一個激靈,循聲望去。只見家里的一個婆子跌跌撞撞從廳里跑了出來,深色布衣的顏色比平時還要更深兩分,濕漉漉的貼在她的身上。
秦蘅剛想開口叫她一聲,就見到一個身形修長的華服男子手執(zhí)長劍,氣勢洶洶地從大廳里追了出來。那劍明晃晃的,劍身金亮,血順著劍鋒一點一滴的墜去地面。秦蘅盯著那流淌的血滴,仿若被吸引一般,下一秒扶著木門,神色木訥的緩緩站起。
婆子的慘呼和喘息似乎還在耳邊,但她卻沒什么知覺了,就像有誰抽去她的五感,又牽引著她一步一步,朝那華服男子走去。
“……”華服男子察覺到身后異動,驟然轉(zhuǎn)身。他劍眉高挑著,秋水目里一派肅殺。
但在見到秦蘅那一刻,他忽然眼神一變,有些迷茫。
秦蘅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在說:“你……為何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華服男子喃喃重復(fù)。
“我爹和我娘親呢?”
“你爹和你娘親?”
“……”
“我不知道?!?br/>
秦蘅蛾眉一蹙,道:“什么叫‘你不知道’?你!你這個殺人兇手!”她伸出手,顫抖著指向華服男子握著的劍,“這血……這是血……你!”轉(zhuǎn)指向他,“我要跟你拼命!”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秦蘅忽就感覺到有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自體內(nèi)源源不斷地滲透而出,往自己的四肢百骸流動而去,最終又匯聚在自己的雙掌之間。略是頷首,她看到自己的掌心里莫名出現(xiàn)幽幽青色。
來不及詫異這是什么,那青色已然運轉(zhuǎn)至鼎盛,竟直接往華服男子的心口沖出。
“……不、不!”秦蘅看到青色沖出的一瞬間,下意識地開口。
可是,“不”什么呢?
這感覺好奇怪……
受到那力量的沖擊,華服男子頓時跌去地面。一抹血色從他唇角滲出,幾秒之后,他又吐出一大口鮮血。
同樣的紅色,同樣的味道。秦蘅看在眼里,突然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庭院里的狼藉讓她害怕,讓她麻木。他身上的斑駁,卻讓她的心隱隱作痛,甚至痛得越發(fā)明顯。
“你是兇手……”她臉色蒼白。
華服男子大聲咳嗽,半晌之后才回她:“我不是。”
“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br/>
秦蘅一雙鳳眸內(nèi)浮出淡淡憂傷:“這是假的么?唔,假的……好像……我也覺得哪里不對勁??墒恰f不上來?!鳖D了頓,“你是誰?”
“我是誰?我……不記得了?!?br/>
秦蘅眼神變了變,有些不高興了,往前走到他面前,“你不要撒謊?!?br/>
“你是誰?”華服男子反問。
“我……我是秦蘅!”她下巴一揚,眉目間帶了兩分不屑,“你不要在這里蒙我,我會告官的!”
華服男子倒沒有在意她后面那句話,一個勁地呢喃:“秦蘅……秦蘅……蘅……阿蘅?!”
“阿蘅?!”秦蘅身子一顫,一種奇怪的感覺快速蔓延全身。
這稱呼……好像很熟悉。
這聲音也是熟悉的。難道她認(rèn)識他?不會的,她就算時常外出玩耍,也不至于認(rèn)識年長自己那么多歲的男人。何況這個男人會功夫,會用劍,她腦子里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阿蘅……
阿蘅?
阿蘅。
阿蘅!
“唔……”秦蘅蛾眉緊蹙,用雙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去,“不要叫我,不要!”
……
“不要叫我,不要!我……你是兇手……你……”秦蘅大聲喊了出來。下一刻,她陡然睜眼。
眼前的一切都充斥著迷眩的淡藍(lán)色,萬籟俱寂,她聽不到其他聲音,也沒有聞到血腥氣?;叵胫暗囊荒荒?,她心里還是梗得難受。用手輕輕揉了揉心口,眼風(fēng)不經(jīng)意地掠過離自己不到五步遠(yuǎn)的圣昭帝身上,剎那間愣住了。
華服男子……圣昭帝……
“是你?!”秦蘅說罷,狠狠咬住下唇。
但圣昭帝沒有絲毫回應(yīng),他就這么坐在地面,眼神空洞。
秦蘅又開始頭疼,她施出青啻,用它來幫自己穩(wěn)固動蕩的心神。緩和片刻之后,她才終于想起來方才發(fā)生過什么事。
“師兄?”秦蘅轉(zhuǎn)身,四處去找孤風(fēng)的身影。
孤風(fēng)原本正在樹上小坐,頗是玩味地關(guān)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聽到秦蘅叫自己,心里不禁一軟,從樹上跳了下來。
“小蘅叫我,是想說什么?!?br/>
“你突然造幻境是為何?”
秦蘅此話一出,孤風(fēng)倒是愣住了。
他低估了秦蘅的清醒和判斷力,更沒想到她如今的內(nèi)靈已經(jīng)強(qiáng)大到能幫助她很快從惑心之術(shù)中走出來。
看來這一次,他是不能下手了。
見孤風(fēng)遲遲沒有說話,秦蘅眼眸發(fā)澀,哽咽道:“師兄你造幻境也就罷了,為何偏偏要造我爹和娘親出來。還有,那個兇手……我記得很清楚是黑衣人,用的武器也絕不是御靈,你……你這樣,是要我親手殺了他么?”
看到秦蘅的眼淚不斷地從眼眶里涌出,孤風(fēng)心里難受翻涌。他最怕她的眼淚,也曾在得知她的身世之后發(fā)過誓,此生要保護(hù)她,不會讓她受到傷害。可是剛才,傷害她的正是他自己……
不,他不能讓她卷入他和圣昭帝的恩怨之中!
孤風(fēng)喟然一嘆。
“小蘅,不要哭……”他用手試探著,碰了碰秦蘅的發(fā)頂,換了語氣,“我答應(yīng)你?!?br/>
秦蘅淚眼婆娑地望著孤風(fēng),似乎想要說一句什么。
孤風(fēng)搶先一步,道:“小蘅,我不會再這樣行事了。”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收掉了結(jié)界。
“師兄……我實在不明白……”
孤風(fēng)闔目,兀自道了句:“還不到時機(jī)。”說罷,驟然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