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nèi)齻€跟在師父身后，馬不停蹄地往鎮(zhèn)上的棺材鋪趕去。
我以前在古鎮(zhèn)，包括之后在師父這兒，但凡上街玩耍，看到棺材鋪，總會往地上吐痰，然后匆忙離開。我爺生前告訴我，賣棺材的地兒都很邪性，沒事兒別去那種地方。如果不小心路過，要往地上吐痰，這樣等于向徘徊在棺材鋪附近的邪靈宣告：老子可不是好惹的。
路上師父告訴我們，鎮(zhèn)上有七八家棺材鋪，但名頭最響、資歷最老的，是西街的“壽材堂”。鋪里的掌柜叫王守財。這人上了年紀(jì)，脾氣古怪，讓我們到時別亂說話。
我們到了壽材堂，見鋪門臺階上橫放著一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棺身上裱了字，上書“棺運(yùn)橫通”。鋪門被棺材擋了個嚴(yán)實(shí)，只能從旁繞過。這老爺子的個性，可見一斑。
師父徑直帶我們進(jìn)店。鋪里很暗，沒有點(diǎn)燈，內(nèi)堂并排擺著三副上好的樺木棺材。
一名骨瘦嶙峋的老者伏在兩副棺材之間，正在叮叮咚咚地敲打著什么。聽到身后的響動，老者頭都沒回，悶悶地說道：“三元子夜不打棺，你們請回吧?！?br/>
再過幾天就是下元節(jié)，傳統(tǒng)行當(dāng)各有各的規(guī)矩，我們也能理解，也知道王守財?shù)脑捠鞘裁匆馑?。師父拱手道：“王老爺子，我們不打棺，我們就想問您點(diǎn)事兒。”
王守財轉(zhuǎn)身站起，掃了我們一眼，目光落到師父身上：“墨門二當(dāng)家也有不明白的？”
他臉色白得嚇人，滿頭銀發(fā)，額頭上的褶子比老樹皮還干。人不光干瘦，而且駝背，看著像只風(fēng)干了的青蝦。令人意外的是，這只青蝦的目光格外有神，或者說，格外兇狠。
師父聽出他言語中的譏誚之意，也沒發(fā)作，依舊拱手笑道：“八門各擁所長，晚輩學(xué)淺，有不明白的地方也正常。我今天來也不是問老爺子打棺的事兒，八門不互通，也不搶飯碗，這點(diǎn)您放心。我就想問問，老爺子對麻二姑家孩子起尸這事兒，有什么看法？”
“老子不懂你們八門的狗屁規(guī)矩。”王守財冷臉道，“合著你是興師問罪來了？”
“老爺子任俠豪爽，連八門都不放在眼里，晚輩又哪敢問什么罪？”
“哼?！蓖跏刎敻┥砝^續(xù)修補(bǔ)棺材，邊敲邊道，“槍打出頭鳥。你看出麻姑那婆娘屋里的棺材有蹊蹺，自然想到老子頭上來。不妨告訴你，老子現(xiàn)在吃的是精貴飯，尋常人家那點(diǎn)油水，都過不了老子的眼。你要覺得是老子干的，勸你還是回去洗洗腦子?！?br/>
他“老子”“腦子”地繞了半天，繞得我都有些暈乎，再看凌小滿，一張俏臉憋得通紅。她最看不得別人高師父一等，要不是我和季爻乾緊緊拉著，估計這小妮子早爆發(fā)了。
師父默默地看著他打棺，看了許久，突然悶聲道：“十二元木鎖陰陽，七星北斗定鬼倀。老爺子，這口訣可是王家代代傳下來的？”
王守財微微一顫，轉(zhuǎn)身怒目向師父道：“是又如何？不過是句口訣。打棺這行，誰都曉得棺材十二板和鎮(zhèn)魂七釘，誰都有可能在棺蓋上動手腳，你憑什么就懷疑是老子？”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為啥老覺得麻二姑家那口棺材有古怪，原來這口棺材棺蓋上的鎮(zhèn)魂釘少了一顆。原本應(yīng)該是七顆，卻不知為何，狀似北斗七星排列的勺尾位置，卻忽然空了出來，只有個不易被人察覺的小孔。小孔邊上，還有兩道用羊角錘起開釘子的痕跡。
“口訣歸口訣，好比常識大家都懂，但未必人人知曉個中原理?！睅煾覆粍勇暽?，“人死燈滅、靈魂不散，七星鎮(zhèn)魂釘除了釘棺，也能鎮(zhèn)魂，既防止冤魂跑出來害人，也斷了心懷叵測之人叨擾死者安歇的念頭。少一顆，邪氣自由進(jìn)出，輔以厭勝之道，只怕麻二姑家的孩子想不起尸都難。大家門兒清，這條街賣棺材的主兒，有幾個真懂撈陰的門道？”
王守財?shù)纳裆黠@沒之前那么鎮(zhèn)定了。他霍地站起，扔掉手中的鑿子，憤憤地道：“老子當(dāng)年擠破了頭要進(jìn)八門，結(jié)果你們狗眼看人低，不讓老子進(jìn)。怎地，現(xiàn)在八門的人來求我做事，我不計前嫌，幫了一把，反倒好心辦壞事，擾了你符二當(dāng)家的心神了？”
師父搖頭道：“過去的事，晚輩不想追究，也不敢追究。咱就說眼前這件事。明人不說暗話，我符柏不近人情，惹了一身不必要的麻煩，如今魯班門看不順眼，非要算清這門賬。要真是魯班門的朋友也就算了，偏生是個來路不明的半吊子。您老人家遇人不淑，被人騙了，要是愿意幫晚輩挽回局面，或許事有轉(zhuǎn)機(jī)，要是讓秦老前輩他們知道……”
王守財嘴角牽了牽，沉聲道：“你在威脅我？”
師父笑道：“晚輩不敢，不過好心提醒。幫與不幫，全憑老爺子自己定奪。我們走。”
我們轉(zhuǎn)身就往鋪外走。還沒下臺階，王守財追出來，猶豫了一秒鐘，嘆息道：“我早說這錢不好賺，小滑頭就是不信。算了，我跟你們走一趟。這潑出去的水是回不來的。憑你們，決計對付不了余下的八口棺材。我先去收個信兒，你們回去等我?！?br/>
我們?nèi)齻€都沒聽懂王守財?shù)脑?。師父帶我們回到店里，告訴我們：明了看，這鎮(zhèn)上有七八家棺材鋪，但其實(shí)都?xì)w王守財管，有些連鎖店的意思。這其他鋪面的掌柜，以前都是王守財鋪里的伙計，也是他的徒弟。這事兒，當(dāng)?shù)負(fù)脐庨T里但凡有些資歷的人都知道。
王家打棺的手藝一脈單傳，祖訓(xùn)也嚴(yán)禁收外徒開分店。這王守財年輕時就是個混不吝的角兒，哪管得了那許多，有錢就賺，不僅收了七八個外姓徒弟，還逼迫這些徒弟用那幾年在他那兒攢的侍奉錢開分鋪，自己每月定期上門拿提成。
八門雖然干的是撈陰的生計，到底還有底線，見王守財見利忘義，把他踢了出去，其他打棺的同行也以他為恥，王家的門楣算是被他徹底毀了。王守財因此對八門懷恨在心。
他剛才那樣說，是想去徒弟那兒打探其他賣出去的棺材的下落，同時設(shè)法補(bǔ)救，怕被師父看穿，老臉掛不住，所以推說去收信兒。師父推斷，以王守財?shù)膫€性，這到他手里的錢，是只進(jìn)不出的。要是這事兒還是那婆娘從中作梗，相信他這次撈的油水肯定不少。
只是他也不清楚，王守財會以什么方式，來回收這些“嫁出去”的松木棺材。
我們進(jìn)店凳子還沒坐熱，就有人匆匆忙忙跑來報信。報信的人自稱是南街“升棺堂”的掌柜白喜，王守財?shù)年P(guān)門弟子。因?yàn)閷W(xué)藝未精，師父王守財沒讓他守棺，自己和其他七位師兄親為，叮囑他如果發(fā)生什么意外，就趕緊去“符氏精工”找符師父幫忙。
師父皺眉問：“守棺是什么意思？”
白喜解釋道：“棺材出了問題，如果是質(zhì)量上的毛病，師父會喊人拖回去返工；如果是……其他方面的問題，他會守在棺材前，直到查明情況并且解決問題，才會收買家的錢。聽他老人家說，這是祖上的規(guī)矩，不能壞。可是這次……這次好像不行。”
師父也沒多問，讓凌小滿和季爻乾呆著守店，帶著我跟隨白喜過去。
我看白亮滿頭大汗，神情焦慮，滿心以為王守財已遭遇不測。到了停棺的康叔家，卻見他毫發(fā)未傷，正蹲在棺材前，出神地看著什么東西。
師父草草跟康叔打了招呼，問王守財怎么回事。王守財見師父來了，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松弛下來，攤開手掌沖師父道：“你看這個。”
他手上拿著的，赫然是只血淋淋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