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的身體像正在融化的冰淇淋,不過是泥土色的,還散發(fā)著惡臭。為了表示禮貌,我們也不敢捂著鼻子,只好練習(xí)龜息大法。小鐘貌似和夜空非常熟絡(luò),還對我說,以后有機(jī)會會告訴我他們相識的經(jīng)過,但我總感覺我還是不要知道這個過程的好。
至于雙清,剛剛發(fā)出那突然的一聲之后就沉默了,似乎并不想和自己的老朋友打招呼,而是問道:“你剛剛說的那兩個女孩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時候看到她們的?”
“還是我來這兒度假的第一天?!彼f,身上的爛泥持續(xù)不斷地往下掉。我想他所說的度假,應(yīng)該就是呆在這個爛泥坑里?!笆莾蓚€非??蓯鄣呐⒛兀砩仙l(fā)出來的氣息,和你有幾分相像,”他看了看雙清,“我看到的并不只她們倆,還有另外兩個人,不,是我們的同類,不能稱為人類吧?!?br/>
“他們倆長什么樣?”雙清的聲音提高了。
“這個嘛?!睜€泥怪夜空先生賣起關(guān)子來,“我并不想告訴你們每一個人,只告訴我喜歡的人?!?br/>
“那你就告訴小鐘吧。反正你和他是舊相識。”我說。
夜空搖了搖頭,說道:“小鐘是很逗人喜歡,不過我們初相識時,他惹我生氣了,非常生氣,所以我才不會告訴他呢。同塵,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只告訴你一個人,可以嗎?”
夜空笑瞇瞇地望著我,身上的爛泥緩緩落下。許諾叫道:“夜空先生,同塵是我的女朋友,請不要對她進(jìn)行**!”
話說,沒到**這么嚴(yán)重吧?這個家伙是看不慣有人喜歡我不成?
“她不過是你的女朋友,又不是你妻子,就算是你的妻子也可能明天就和你離婚啊。真是不成熟的人類小鬼頭啊?!币箍辙揶淼?。
“好吧,那你告訴我吧?!边@個家伙還真是麻煩,反正我也會告訴其他人,何必這樣呢。
“那你離我近一點,我得湊到你耳朵邊說話?!?br/>
“算了,請你還是告訴小鐘吧。”我趕緊拒絕道。
夜空那兩只眼睛垂了下來,沮喪地說:“果然吶,沒有人會喜歡靠近這樣的我?!?br/>
怎么感覺我傷害了他的感情?很多時候妖怪們的感情都是很單純的,這樣做會不會顯得有點絕情?
鼻子受到的折磨是一時的,對別人感情的傷害,可能我今生也難以彌補(bǔ)。想了半天,我還是決定到他跟前去。所謂的只想告訴我,只是想讓我靠近他吧。身體發(fā)臭不是他的錯,想要人接納卻是他真誠的心愿,我不介意扮演一下善良天使這樣的角色。
“同塵,保重?!痹谖页箍湛拷?,雙清幸災(zāi)樂禍地說。雖然臭是臭了點,但得到了妖怪的喜愛和信任,是我莫大的榮幸!
惡臭撲鼻,惡心反胃,覺得整個人被淹沒在了臭水池里,想要洗個澡,如果不能洗澡,不如去死。這一系列越來越想把我逼上絕路的想法,在我心底里慢慢升溫,最后沸騰,好在我控制了自己,總算來到了夜空身邊。
“你講吧。”我對他說。
“那天我也看到你了?!彼f,“你和那兩個女孩一起去山里,對吧?你還撿走了我的帽子?!?br/>
“那頂帽子是你的嗎?非常漂亮呢?!蔽胰套盒南胪碌母杏X恭維道。這是與人交流的禮貌。
“其實,那帽子還有另外一種作用,就像古代那些閨房小姐們的繡球?!?br/>
他莞爾一笑,笑容里竟然帶著一絲詭詐,我頓時覺得自己像是受到了蒙騙。
“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撿到我帽子的丫頭,就得當(dāng)我的新娘了?!?br/>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夜空突然伸出胳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疼痛倒是其次,我頓時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他身上那些爛泥的一部分,沒忍住因為惡心而哇哇大叫起來。很快,夜空的另一只胳膊也抓住了我,把我舉了起來,又抱進(jìn)了懷里。不妙,爛泥鉆進(jìn)了我的鼻子和嘴巴里,我還能活下去嗎?不應(yīng)該輕視別人天生的特別,但實在忍不住想要狠狠咒罵眼前這個家伙。
“同塵!”許諾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不好意思,有錢人家的大少爺,看起來我是配不上你了!
“夜空,你想干什么?!”小鐘走上前來,一臉嚴(yán)肅地問。這時候他的表情像個六十多歲的道學(xué)家老頭。
“我喜歡她啊,所以才想靠近她,想要和她一起生活。”夜空一臉無辜地說。
“笑話,你要我怎么和你一團(tuán)爛泥一起生活?要我住在沼澤地里嗎?”我叫道,這個時候已經(jīng)顧不得我的話是不是有些傷人了。
“哎呀,看來同塵對我有深深的誤解?!币箍照f,語氣聽起來倒不是很受傷。他收緊了胳膊,死死把我卡在了他的懷里。然后,他幾乎是一下子從爛泥坑里跳了上來,看我離地面的高度,估計他的個子應(yīng)該挺高。許諾沖過來想和這爛泥怪近身肉搏,被一掌掀翻了。小鐘也有些生氣,放出了寄宿在自己身體里的怪物來,但那怪物似乎特別討厭爛泥氣味,還沒出招之前就被熏暈,躲進(jìn)了小鐘的身體里。
“雙清,救救我!”我扭頭求助。
雙清卻一副事不關(guān)已的表情,笑著說:“唉,我雖然是個早已經(jīng)看透風(fēng)月的妖怪,卻也不能阻擋愛。”她是嘲笑,肯定正為這一場鬧劇而開心吧?果然,她心里非常恨我讓幻和影失蹤這件事!
硬的沒用,只好來軟的了,我轉(zhuǎn)過頭哀求道:“夜空先生,現(xiàn)在人類已經(jīng)進(jìn)入了非常非常文明的社會,請您也稍微遵守一下基本的規(guī)則,放我下來好不好?就算您真的喜歡我,那也請您通過正當(dāng)途徑獲得我的好感,不要像原始人一樣硬搶,可以嗎?”
“但硬搶不是樂趣多多嗎?你也應(yīng)該會喜歡這種方式才對。以前我對你媽媽也采用了同樣的方式,不過被她給打敗了,她還真是厲害呢。你比你媽媽還要可愛,現(xiàn)在我更喜歡你哦。”
原來又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攔攤子!
許諾和小鐘再次進(jìn)攻這位爛泥怪先生,再次輕輕松松被打敗,一到關(guān)鍵時刻我才明白,自己身邊雖然圍繞著不少特別的朋友,但都是些沒有多大作用的家伙。某個非常厲害的家伙,偏偏又只想看我的笑話:雙清已經(jīng)笑得直不起腰來了。夜空先生身上的爛泥一團(tuán)團(tuán)往下掉,有些掉在了我的衣服上,估計現(xiàn)在的我全身上下和爛泥同色了吧。
夜空突然舉起了我的胳膊,問道:“我想和你締結(jié)永遠(yuǎn)在一起的誓約,需要一點點你的鮮血,咬你一下可以嗎?”
“當(dāng)然不可以?!?br/>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誰要和這樣子蠻橫的妖怪客氣!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可真大,我絲毫也沒辦法掙脫。媽媽以前是怎樣打敗這個家伙的呢?肯定依靠著我們家的毛筆吧,可我根本就沒把筆帶在身上。怎么辦,現(xiàn)在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戰(zhàn)斗力為五的笨蛋而已!
“爛泥怪混蛋,和同塵締結(jié)這種誓約的人,只能是我!”
許諾吼叫道,我看到他把手舉起來,從他的手心里飛出一個寫滿符文的光環(huán),應(yīng)該是他使用了自己的靈力。不過,和我相比,許諾更加是個菜鳥啦。所以結(jié)局很容易預(yù)料到,那個光環(huán)絲毫沒有殺傷力,但經(jīng)過夜空之手,光環(huán)的力量變強(qiáng),反彈回去把許諾打倒了。我的男朋友相當(dāng)笨拙啊。
我的胳膊淹沒進(jìn)了爛泥里,有堅硬的東西碰到了我左手的食指,應(yīng)該是牙齒,接下來,手指傳來一陣刺痛,被咬破了吧。雖然看不到,但我明白,那些字跡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了我的皮膚上――我媽媽曾經(jīng)以我的身體為載體寫下了一個故事,每當(dāng)我的身體受到傷害時,那個故事都會顯現(xiàn)出來。
奇怪,夜空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松開抱我的左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一陣亂抓,很快我就明白了,有什么東西正在他脖子上活動,但他身上全是爛泥,看不真切。很快他的另一只手也放開了我,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臂卻像被什么東西吊住了一樣舉在空中。
有什么東西拴在了我左手的食指上,它的另一端在夜空的身上。不對,是有什么東西,從我的食指里冒了出來。在我的食指和夜空之間,果然,有一道已經(jīng)沾滿爛泥的細(xì)細(xì)絲線,沒被爛泥沾上了部分是白色的。夜空的雙手靠近自己的脖子,像在努力把纏在自己脖子上的東西擰斷。和我一樣臭氣熏人的許諾第一時間來到我身邊扶起我,問道:“到底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
“難道同塵身體里也寄住著妖怪嗎?”雙清離得遠(yuǎn)遠(yuǎn)地問。
我抹掉自己左手臂上的爛泥,發(fā)現(xiàn)我的手臂上并沒有什么其他東西,我瞬間就明白了這一切。
“同……同塵,快……快……讓它……住……手……”夜空啞著嗓子叫道。
“你是在求我嗎?”看到他現(xiàn)在的模樣,我很解氣,誰讓他想要欺負(fù)我來著!
“沒錯,我求你了,please!”
多年的生活經(jīng)驗告訴我,不要為難一個會說英語的本土妖怪,我裝作不太情愿的樣子,說道:“好吧,但你之后得想辦法彌補(bǔ)你今天對我造成的傷害,懂嗎?”
“沒問題!”答應(yīng)得倒是爽快。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請回來吧,寄住在我身體里的故事!”
沒錯,它不是妖怪,是故事,是我母親萬般不放心的體現(xiàn),現(xiàn)在也表明母親的長遠(yuǎn)考慮是正確的。
我剛一說完,它就松開了纏繞了恐怕有十來圈的夜空的脖子,然后回到了我的食指里,手臂上出現(xiàn)了墨跡,我的故事回來了。我此生最愛的一個故事。
夜空長舒了一口氣,喃喃地對我說:“你和你媽媽一樣難以到手啊,我喜歡?!?br/>
“所以,請你下一次不要再使用這樣的方法強(qiáng)迫我了,夜空先生!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們幻和影的消息了吧?”
“那天晚上,她們打這兒上山去了,當(dāng)時我正在這兒睡覺,不過她們說話聲太響,把我吵醒了。和她們同行的,還有一個腳步聲沉重的男人和一個輕飄飄的女人,無疑都是妖怪。”
“是那兩個人綁架了她們嗎?”小鐘問。
“沒有綁架,看起來她們聊得很愉快?!币箍照f??赡芤驗殡x開爛泥坑太久,他身上的爛泥都快干掉了,身形也不像剛剛那樣臃腫,看起來也不像剛剛那樣令人討厭。我會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也就意味著因為我渾身是爛泥,所以已經(jīng)“久而不聞其臭”了。
“雙清,我們趕緊找條河洗個澡吧?!蔽艺f。我要恢復(fù)人類的尊嚴(yán)。
“我?guī)銈內(nèi)??!币箍罩鲃诱f。
“不用了?!蔽覕[手。
“需要的?!币箍辗浅W詰俚匾恍?,“因為說不定同塵內(nèi)心已經(jīng)喜歡上了我,只是現(xiàn)在沒有察覺,我要給你一些反悔的時間。”
不知道該怎樣反駁他,只好說了一句“你想太多了”,好在許諾一把將我拉進(jìn)了他的懷里,我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想,這樣就能表明我的意思了吧。
在夜空的指引下,我們很快找到了附近的大河,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身上依然是爛泥的氣息,但也只能將就一下了。幸好今天陽光不錯,穿著濕衣服也不覺得太冷。姑婆的鐵盒子里滲進(jìn)了幾滴泥土,有幾封信的一角打濕了些,雖然對內(nèi)容沒什么大影響,但想到這是媽媽的東西,還是心疼得在心里狠狠罵了夜空幾百遍。手機(jī)也全是泥,估計是毀了,回家又會被奶奶數(shù)落,還有背包里我最喜歡的那包香脆面,已經(jīng)成了粉狀,要用捏方便面的方式來平息怒火都行了。
與神秘人約定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半個小時,希望那個人還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