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王徽又拿出那紙合同來細細地看,一面看那名單,一面想著京中紛繁復(fù)雜的局勢。
然而目光一轉(zhuǎn),卻忽然瞥見那張紙右下角寫了個極小的字,湊近仔細一看,卻是個小米粒那么大點的小寫字母a。
王徽就稍稍揚起了眉毛。
用后世漢語拼音做暗語的法子,她不僅教給了自己手下人,邵云啟、萬衍和付貴妃等人也都學(xué)全了,只有蘇鍔因為常年不在中土,故而直到王徽離開金陵,也沒找到機會教給他,臨走時就囑咐邵云啟代為傳授。
而這個小a,就是說這張紙上另有乾坤的意思。
除了邵云啟,別人只怕也沒有理由這么做。
王徽前后打量一番,回憶自己跟邵云啟的過往,忽然心中一動,就去點了盞燈端過來,把那紙放在燈火上頭烤。
果然,過不多時,紙面上就顯出了褐色的字跡。
“……這鬼靈精,倒會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蓖趸論u頭笑嘆一句,就仔細去讀那些蔥字。
原來在她走后,邵云啟為安全計,還是把李婉容女史和瘋婢紅兒接到了自己的住處照料,紫金別院除了幾個灑掃看門的下人之外,便再無其他人留下。
王徽再怎么說也是敕封的長樂縣主,又在京里沸沸揚揚鬧了一場和離案,且她又明擺著是付貴妃的人,地位就算再低,也終究是有一些知名度的。
故而在她不在金陵的這幾年里,這樣重要的兩個線索人物,還是由草民邵龍驤親自負責(zé)藏匿照顧的好。
而邵云啟有一次同李女史閑聊的時候,就聽她提起當年付婕妤小產(chǎn)的事情,那接生的穩(wěn)婆后來其實沒死,而是被割了舌頭之后發(fā)賣了,據(jù)說當時是去了山西、河北那一帶,這些年也不知流落到了何方。
邵云啟就想著這事不可謂不重要,剛好王徽又在北疆從軍,查尋探訪起來,總比他在金陵天高皇帝遠的要強,就特地在合同紙上用蔥汁寫了暗語,讓東皋給帶了過來。
這事太過私密,牽扯的貴人太多,又是經(jīng)年舊事,若不慎泄露出去,那后果自然不堪設(shè)想,故而他連東皋都沒告訴,其實也是相信以王徽的細致和心計,是肯定能發(fā)現(xiàn)這張合同里暗藏的玄機的。
“……閱后即焚,勿留,合同底單彼處另有存照。”這是邵云啟寫在最后的話。
王徽就把那張紙放在火苗上,一點點燒了。
看著火舌細細地舔舐,把潔白的宣紙漸漸變得焦黑扭曲,她就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穩(wěn)婆,自是要查的,只是卻不急在一時,眼下當務(wù)之急,卻是如何應(yīng)付明日訓(xùn)兵之事。
昨夜跟云綠談得細致,雖說有軍功在身,但畢竟是女子,那些刺兒頭自大慣了,就算明面上不敢不敬,但明兒一早,作為新上官初次點卯,某些不曉事的肯定是要送她一個下馬威嘗嘗的。
剛好手里又多了二十萬兩現(xiàn)銀,可謂是雪中送炭,日后這個小小千人隊里的獎勵機制,也是可以建起來了。
然而有獎必有懲,這如何懲罰么……就要看明日那些大頭兵怎么個鬧法了。
若是真的玩兒過頭了的話——
王徽眼睛微微一瞇,笑容加深。
她也不介意按著軍法來,殺幾只雞嚇嚇猴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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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栓原本是陽和所副將孔鐸麾下的一名親衛(wèi),就在這日晌午時候,他和幾個弟兄一道去大營告兵板上看了告示,那上頭貼了好大一張白紙,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全是此次撥劃給那個姓王的女參軍手底下的人員。
李大栓非常沮喪地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幾個弟兄卻并沒入選,一個個又是慶幸又是幸災(zāi)樂禍,笑罵一陣過后,瞧他那臊眉耷眼的樣子實在難看,也就淡了嘲笑的興致,一個個掏心挖肺地說起體己話來。
“那臭娘們,立了個什么小小功勞,就敢壓在大老爺們頭上撒尿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么德行!”
“老李,你甭難過,聽兄弟一句話,明兒早晨點卯,你就蒙被窩里睡大頭覺,去他娘的!那賤娘們還敢怎么地不成?”
“就是就是,這么一千好幾號人呢,不服氣的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一個,肯定都起不來床的,就算到時候有什么事,那也是法不責(zé)眾……”
“咱們李哥英雄一世,不能就讓這么個小娘們騎咱頭上!走,今兒兄弟請客,李哥喝一盅不?”
“嘿嘿,聽說那娘們手底下還有幾個小娘們,長得還挺不錯的,哎你們說你們說,她們嘴上沒毛,不知道下頭那毛多不多……”
“……興許還沒毛呢!”
就開始聚在一處嘴巴不干不凈起來。
李大栓心中雖然憋屈,卻是個老實頭,那姓王的雖是女子,卻到底殺過敵立過功,眼下雖然名頭上是個參軍,卻掌了把總的權(quán),無論如何都是他們的上官,眼下卻被他們拿到嘴里來這樣猥褻議論……
李大栓就有點不舒服,半開玩笑地阻住了,然后拉扯著一眾弟兄出去喝酒吃肉。
張之渙治下很嚴,他們雖是小小放縱一回,卻到底不敢多喝,只略微解饞而已,倒是狠狠心置辦了好些足料的葷菜,眾人吃了個痛快。
一頓飯吃到太陽落山才回還,幾個弟兄住在不同的營帳,就在大營門口各自散了,李大栓就慢悠悠溜達著往回走。
天氣晴好,西天的晚霞輝煌絢爛,燦若云荼,然而美景卻絲毫不能改善他的壞心情。
唉……難不成要以后真就要聽個娘們使喚了?
李大栓唉聲嘆氣,剛走到營區(qū)拐角處,就見前頭有幾人迎面走了過來,一個個都氣喘吁吁的,深秋時節(jié),北地早已十分寒涼,這些人卻是個個都滿頭大汗。
仔細一看,還是熟人。
“老胡,你們這是——”他就上前打招呼。
“喲,這不老李嗎?”胡老六咧嘴笑開了,走過去拍他肩膀,“吃了沒?我和幾個弟兄去校場練了一下午,這不,才剛練完回來呢?!?br/>
李大栓不免睜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一番,駭笑,“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你胡老六出了名的憊懶,除非上官發(fā)話,那是絕對不會往校場走一步的吧?”
胡老六就嘿嘿笑了幾聲,拿臟兮兮的汗巾子擦把臉,笑道:“這不是明兒就要換新上峰了嘛,肯定也是要考較一番,排個列次……我們幾個平日疏懶了鍛煉,想著就算不能往高里走,怎么也不能新上官面前出丑不是?這不,就臨時抱抱佛腳……”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小伙子就吐了吐舌頭,插話道:“六哥你就少說漂亮話了,哥幾個誰不知道誰啊,你這一天恨不能往死里練的,不就是想著明兒在上官跟前好露個臉嗎?我早說過,上官那可是真英雄,就你那兩下子,她老人家還真不一定放在眼里……”
“就是,當初六哥考核的時候還為難人家來著,那十兩銀子還了沒有啊六哥?”
“去你們的,六哥早就痛改前非了,嘴上逞英雄,心里頭早把上官捧到頭頂上天天叩拜……”
剩下幾個兵士就嬉笑著鼓噪起來,到底熟慣了,胡老六也不跟他們生氣,帶著笑叱罵了幾句。
李大栓在旁卻看呆了眼。
他早知道隋副將手底下有七十來個親衛(wèi),是那次血戰(zhàn)之后少數(shù)幾個生還的,回來之后,雖然沒在職銜上得到升遷,卻人人都領(lǐng)了好大一份賞金,足足夠他們一年份的餉銀花用了,當時他心里還特別羨慕,想著自己若是當日也在場,定然能殺更多的韃子,拿更豐厚的賞賜。
可、可——為何這些人都……一副很崇拜那女參軍的樣子???
難道那娘們有三頭六臂不成?
“……你們就不覺著窩囊?”他愣頭愣腦發(fā)問,“堂堂七尺男兒,屈居那小女子麾下,被她使喚,給她賣命,你們——能忍?”
尤其胡老六,那可是刺兒頭中的刺兒頭?。?br/>
他這話一說出來,幾個兵士立刻就收了笑,看著他的眼神有些不善。
那年輕小伙子剛要說話,就被胡老六一個手勢阻住,然后上下打量了李大栓一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問道:“上官以八十四人力克韃子七千兵馬,敵人全軍覆沒,這事兒,就沒人跟你詳說過?”
李大栓皺了眉,“不就是火攻嗎?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你們這七十多號人恨不能見了人就拉過來大吹特吹,估計連伙房漿洗房那群娘們都知道出了這么個‘女英雄’了?!?br/>
就在“女英雄”三個字上格外咬重了語氣。
有幾個暴脾氣的,聽他語氣輕佻,眉毛一豎就要上前去。
胡老六到底把人拽住了,只他脾氣也不怎么柔和,又瞟了李大栓一眼,冷笑,“聽聽,弟兄們,聽聽啊,他方才說什么?不,就,是,火,攻,嗎?”
那年輕人終于忍不住,指著他鼻子罵道:“你李大栓又是個什么東西?還‘不就是火攻嗎’,你倒是給我攻一個試試???那時候那情形,你不嚇尿了褲子就算你英雄好漢!”
李大栓到底脾氣軟一些,看他一眼,也沒多說什么,只哼了一聲,冷冷道:“你們幾個愿意扒著女人褲頭吃軟飯,我老李可受不得這委屈。明兒點卯我是肯定不會去的,你們哥幾個隨意,我先撤了。”
說完就要轉(zhuǎn)身走人。
“你——”到底也算相識一場,便算言語間怠慢了心里崇敬的英雄,胡老六卻還是想勸他一勸。
“六哥,甭費勁了。”那年輕漢子一把拉住胡老六,冷笑連連,故意放大聲音道,“咱們上官雖說是個女子,手段卻是一等一的狠,想當日那逃兵,教她手下濮陽姑娘一箭射死,那是毫不手軟……咱自己顧好自己就得了,明兒早兄弟倒要看看,這一批人里頭能掉幾個腦袋!”
話一說完,就連拉帶拽地把胡老六幾人扯走了。
李大栓卻愣在了當?shù)?,一時作聲不得。
心頭亂七八糟想了好半晌,終于慢吞吞趿拉著步子回了營帳,也沒什么心情與同袍聊天玩笑,只洗一洗,就心事重重躺下了。
沉吟良久,睡意終于漸漸襲來,迷糊過去的前一刻,他已是猶猶豫豫地做了個決定。
……罷了,明兒——還是按時去點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