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牙子眉峰緊鎖,無比堅定道:“你且放心,有我在,你定無事。”
眨巴了一下眼睛,林睿依舊仰頭看著一牙子,嘴里吐出的還是那聲可有可無的“哦”。
林睿眉眼淡漠,好像純真孩童般望著一牙子,但他隱隱表現(xiàn)出的那種懵懂卻讓一牙子幾近發(fā)狂。一牙子真想把林睿從地上拽起來,狠狠的抽他幾個耳光,然后再厲聲喝問他知不知道這樣的傷勢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哦,哦什么哦?
一牙子承認,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為什么人、什么事如此大動肝火了,更可恨的是,林睿前后也只不過說了兩個字而已。
從一牙子內(nèi)心而言,相比于林睿近乎沉默的態(tài)度,他倒是希望林睿的反應(yīng)更激烈一點,甚至是暴怒發(fā)狂也沒關(guān)系,畢竟情緒有個宣泄遠比把什么都悶在心里要強得多。也許正是因為惱恨林睿的沉靜,一牙子才會更加憤怒。
說到底,他并非xing情暴躁之人,又經(jīng)多年歷練,盡管心里氣得很,卻還是將怒火生生壓了下去。在一牙子看來,林睿是突遭劇變,心境難免起伏,這個時候自然要多遷就他一些,哪還能再刺激他呢?
終究無奈,一牙子嘆了口氣,“先回去?!?br/>
幾乎要一牙子伸手去拉林睿,林睿這才后知后覺的從地上站起來。
眼珠一動,一牙子遲疑了一下,以極其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道:“金陽宗曾傳下令喻,要我靈階以上弟子皆入其籍,你可要去?”
這件事幾乎成了一牙子心結(jié),如今林睿剛剛轉(zhuǎn)醒,一牙子便迫不及待的出言相問。斜眼瞄著林睿臉se,一牙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甚至心中竟也有些忐忑。
其實這也難怪,一牙子本就重視林睿,又一直關(guān)注了百年,為之傾注的心力不可謂不大,對林睿即將做出的選擇難免格外在意一些。
見林睿臉上仍然沒什么波動,一牙子心下稍安,微冷的表情也和緩了不少,笑道:“這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你若不愿,大可不必理會他們?!?br/>
一牙子先前盤算得一點不錯,即便林睿遲遲未往金陽宗,金陽宗卻也不曾遣人來問。林睿這樣的人于金陽宗而言實在可有可無,所以即便現(xiàn)在主動權(quán)仍掌握在金陽宗手里,但一牙子那句“不用理會”倒也不算托大。
林睿露出困頓的神情,對一牙子的話似乎不太懂,但皺起的眉峰又展露出他正十分努力的試圖加以理解。
看著林睿那般帶著些孩子氣的模樣,便是有再大的火氣也實在是發(fā)不出來。
垂下眼瞼,一牙子竟再次嘆氣,不禁有些惱恨起自己的無恥來。他明知林睿狀態(tài)不對,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問題,一則確是心急,再則也是想讓林睿稀里糊涂的把事情應(yīng)承下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即便這不是他的真實心意,ri后卻也不好反悔。
如此算計一個“孩子”,便是一牙子臉皮再厚也實在有些掛不住。自覺臉頰有些發(fā)燙,索xing放棄道:“罷了罷了,這些事也不急在一時,ri后再說吧?!?br/>
“哦?!?br/>
林睿眉間糾結(jié)盡消,瞬間開朗。
敢情林睿的忘xing也真是夠快,一牙子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早知道是這樣,倒不如狠下心腸讓林睿把事情應(yīng)下來算了。
一牙子到底不是反復(fù)無常之人,悔則悔矣,終究沒有再提。
將林睿安頓好,一牙子這才想起偏殿那檔子事。只是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一牙子隨便賜下幾件靈寶便將兩名弟子給打發(fā)了。
先前忐忑良久,如今門主又是心不在焉的模樣,那兩人既得了寶貝便也不敢遲疑,匆匆退了出去。之后沒一會兒,兩人便從其他師兄弟那得知,閉關(guān)百年的小師兄今ri破關(guān),想來門主中途離去八成就是去迎他了。
說來這位小師兄實在奇特,閉關(guān)居然都能跑到護山大陣的法陣中去閉,可見門主對其寵愛程度。玄一門下眾多弟子絕大多數(shù)都沒見過他,懷著好奇、巴結(jié)之心,有不少人一得到消息便想去拜見。
只可惜門主不僅親自安頓好了這位小師兄,更是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無奈,眾多弟子也只得望著那間清雅小筑獨自揣測。
……
兩ri后,初晨。
柔se的陽光漫進窗欞,灑下整片溫暖。林睿的臉映在霞光里,微微上翹的嘴角似笑非笑,盡顯溫和從容。
經(jīng)過兩ri的調(diào)整,林睿從先前情緒中抽身,所有認知一點點恢復(fù)。短短兩ri,林睿幾乎完成了從孩童到chengren的蛻變。這說來也是好事,只不過兩ri前還能坦然處之的事,如今卻在林睿心底掀起軒然大波。
“鴉?”
“嗯。”
沒有任何等待,林睿幾乎立時便得到了鴉的回答,冷淡的聲音讓林睿激蕩的心緒瞬間平復(fù)了不少。有鴉在,林睿永遠都有個依靠。
心中安定,林睿也不急著問自己的事,反倒關(guān)心起別人來。
“你傷勢如何?”
“已大好?!?br/>
心間一喜,林睿笑道:“那就好。”
林睿此時是實打?qū)嵉臑轼f感到高興,而不是為了能重新得到鴉的幫助而高興。自己內(nèi)心波動是瞞不過鴉的,不等鴉再次重申彼此立場,林睿便轉(zhuǎn)移話題道:“小智呢?還有四叔,他們都好嗎?”
輕哼一聲,鴉冷淡道:“沒死?!?br/>
沒死,算不算得上好呢?這樣的回答聽起來像是賭氣。不過,類似賭氣這種幼稚的事鴉是不會做的,他的確只是在客觀的陳述事實。
林睿對鴉的態(tài)度不以為意,卻略顯局促道:“小智,他……?”
林智的傷先前便已見起se,如今百年已過,他的心智是否已然健全?林睿一方面迫切的想要知道結(jié)果,另一方面又害怕期許落空而不敢問出口,糾結(jié)之下yu言又止。
在林智的事上,林睿一貫保持謹慎而倍顯怯懦。
鴉似乎沒聽出林睿話里的意思,反而有些突然道:“你該回來一次?!?br/>
林睿一愣,繼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林智出了事。
沒辦法,所謂關(guān)心則亂,以至于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林睿第一個想到的都會是林智。更何況鴉是在林睿提及林智之后突然冒出了這么一句,林睿的確有理由感到不安。
“先前進入你體內(nèi)的先天靈氣太少,以致于對金丹的改造只完成了一點,現(xiàn)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你回來再次吸收先天靈氣,繼續(xù)修復(fù)金丹?!?br/>
太了解林睿的憂慮,鴉干脆的給出了解釋。
不等心頭暖意散去,林睿忽然注意到一絲不尋常,不禁詫異道:“先天靈氣?”
林睿也知道靈氣確有先天、后天之分,上古為先,如今仙、人兩界靈氣皆為后天。
在眾多修士未曾飛升仙界之前,仙界中盡是先天靈氣,受其滋養(yǎng),最先飛升的那些修士幾乎與先民無異,得大道者層出不窮。之后由于修士激增,仙界也步上了人界后塵,先天靈氣ri漸稀薄,最終變成現(xiàn)在所謂的后天靈氣。
后天靈氣出自先天,卻相對稀薄、駁雜,比之先天靈氣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因為先天靈氣與先民一樣早已無跡可尋,等同傳說中的存在,所以任何人在提及靈氣之時也不會專門冠以“后天”二字。
如果說曾經(jīng)吸收了有那么點像先天靈氣的東西,林睿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莫名其妙的寒氣了。把自己折騰了不輕的寒氣居然如此大有來頭,說來林睿自己都想樂。
只是林睿依舊遲疑道:“先天靈氣不是早就消失了嗎?”
鴉輕笑,“誰告訴你的?還是你親眼所見?”
林睿一窒,啞口無言。
不是誰告訴他的,也并不是他親眼所見,只是當所有人都這么認為的時候,林睿既沒那個心情也沒那個意識去質(zhì)疑常識xing的東西。
擠兌了林睿一句,鴉語氣平淡道:“一些上古遺跡如果少與外界接觸,會有一部分先天靈氣保存下來,只是絕大多數(shù)人都不知道而已。”
見多識廣的鴉到底不是孤陋寡聞的林??杀?,對旁人來說不亞于驚天秘聞,若傳揚出去也只怕要在仙界掀起滔天巨瀾的隱秘,鴉卻好像只是在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驚訝過后,林睿的心緒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恢復(fù)了平靜。
這倒也不是林睿有多處變不驚,只是這樣的秘聞雖然與常識相悖,但也并未摧毀林睿的基本認知。再加上這件事原本便與他扯不上關(guān)系,如今又是真真得到了好處,雖然是意料之外倒也不至于震驚到無以復(fù)加。
而且相比于那極yin寒氣便是先天靈氣,林睿顯然更在意另一件事,遲疑不定道:“你的意思是,那扇門……或者說那扇門后,是上古遺跡?”
“算是。但準確的說,那只是一條通向上古遺跡的通道。”
林睿沉默了一會兒,沉聲道:“你知道多少?”
鴉坦然,“一無所知?!?br/>
盡管知道鴉這次沒騙他,林睿依舊默然。
自己家的密室里居然有一個通向上古遺跡的入口,這實在不是林睿所能想象、可以想見的。林睿想要知道關(guān)于它、或者說關(guān)于自己父母、自己家族的一切。只是畢竟牽扯到了太久以前的事,即使是鴉也不可能通曉。林睿沒奢望能從鴉嘴里得知所有來龍去脈,哪怕只知道些皮毛也好,只可惜他卻徹底失望了。
良久,林睿吐出口氣,“我很快就回去?!?br/>
鴉沒說什么,他也不需要再說什么。林睿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至于為什么不馬上趕回來那是他自己的事。
想不通、猜不透,一連串的疑問纏在一起,想得林睿頭疼,然后他果斷地放棄了再想下去。
糾結(jié)于那些根本想不明白的事,就是在跟自己過不去,林睿還不想自己把自己氣得火冒三丈,而且眼下當務(wù)之急也不是這個。
緩緩地睜開眼睛,漆黑的眸子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淡金se,不復(fù)先前清澈到底的眸子卻漂亮得有些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