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看似平常的清晨,其實是一切不尋常的開始。
任我行還是任我行,而那些熟悉的絕望和暴怒仍然在他腦海中叫囂,提醒他現在只是一個占著過去自己身體的一抹孤魂。
還有一點,更為不同。他按在胸前的手掌下,那鮮活有力的跳動,每一下都像鐵錘一樣,將那個原本就不能抹去的名字更加深刻的敲入骨髓深處。
那個名字,不是現在躺在他身邊的這個女人,那個名字,在距今十年之后,會威震整個江湖。
“東方不敗”。
好像真的是如夢初醒一樣,前世的亂糟糟的情緒此刻都匯聚成清澈的溪流,在血脈中不疾不徐的流淌,異常清晰的把一切他從不曾仔細想過的東西反射出來。
身邊的這個女人,會在生下他的孩子后不惜冒著他的怒火,不顧生死的逃出黑木崖,去尋找那個她用身體,甚至用生命保護的男人,最終,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對此,任我行不是沒有過黯然,只不過,這種黯然,更多的是對于背叛的憤怒和痛恨而已。
他從來不覺得某些感情,某些情緒會是無用的累贅麻煩,因為他根本就不曾考慮過這些。除了唯一的女兒,他不需要在意任何人。
而現在,他知道,有一個人,原來如影隨形。
帶著兩生記憶的任我行從未像如今一樣糾結。無論是那個女人還是現在外強中空的日月神教都不難應付,而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那個到現在為止還未曾露面的人。
他幾乎回憶不起第一次見到東方不敗時的情景,但就在那個熟悉的容貌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刻,他做了決定。
為了“吸星**”,他要再去一趟古靈州城,既然他前世可能循著蛛絲馬跡尋到那秘籍,別人也有可能。所以這一次,沒有人能想到,他不是去尋秘籍,他要將早已殘破不堪的古靈州從此消失!
而東方不敗,任我行固執(zhí)的將他歸入只屬于前世的記憶,不如就和“吸星**”一起埋葬罷!
當擎天般的高樓轟然坍塌,將東方不敗和“吸星**”一同埋入廢墟之中,任我行知道,此刻,只需稍稍灑出一點火星,那包火藥雖小,卻足以能將一切都碾作灰燼。
楊蓮亭的手搖搖晃晃的遞上一支蠟燭,漆黑的天空中似有鉛云涌動,將本就微弱的火光壓的抬不起頭來。
東方不敗前世既然如此中意這個姓楊的,這次就讓他死在這小子手里,豈不是最好的報復?
看見任我行的手一揮,楊蓮亭顫顫的舉著蠟燭往前走了幾步,跳躍的火花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詭異的橘光。燭光隨著他猛然的用力擲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昏黃的光線,直飛入那堆灰塵蒙蒙四散的廢墟中,任我行的心也立即跟著急促的跳動起來。
只聽見耳邊楊蓮亭一聲短促的驚叫,任我行發(fā)現自己已經掠入廢墟之中,手中一截短燭,燭芯的烈焰已經被他的掌心掐滅。
“傳訊,立刻救人!”一令即下,任我行突然松了口氣。
“罷了罷了……東方不敗,我看你此生如何再叛我一回!”
掌心被燭芯燙傷之處的疼痛愈發(fā)清晰起來,任我行自醒來之后第一次,如釋重負。
那個一指寬的疤痕至今來留有淺褐色的印記,從虎口斜著往下,一直到掌緣,像一道粗糙的鞭痕……
狠狠的灌入一口冷茶,任我行收回思緒,拿起手邊的一本薄薄的舊冊頁,一翻開,里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頭先的八個字,筆跡與之后的篇幅無所差別,卻足以能使人觸目心驚。
“啪”的一聲,任我行重重的將那本冊頁拍到桌上,那道疤痕正好蓋在上面。
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心里的郁結疑惑卻絲毫不減。
那日客店中東方不敗展露出來的武功,震驚的不僅僅只有五岳劍派中人。他們只當這是日月神教的邪門功夫,任我行卻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那電光火石間的雷霆一擊,世上除了“葵花寶典”,還有什么功夫能有此威力?世上除了東方不敗,還有誰能將一套需要自宮方能練成的武功使得如此不可一世。若不看他當時衣衫的顏色,一切猶如昨日重現。
可任我行想不通,這一世東方不敗還是個無名小輩,他還遠沒有到了要將“葵花寶典”交給他制衡的時候,那他這功夫又是從何學來的?
自從東方不敗上黑木崖以來,兩人幾乎一直朝夕相處。就連東方不敗被埋在古靈州的廢墟之下時,任我行不但調來了涼州分壇的全部人手日夜挖掘救援,三日三夜,自己也是片刻未曾合過眼。
任我行隨之立刻回想起來,唯一的一次分開,就是那次在羅鈺的反叛中,兩人沿山道下到深谷,那時他不愈讓人知道自己已經在修習“吸星**”,特意支開了東方不敗,令他獨自上山去給平一指傳信……
向問天曾私下向他提過,那日東方不敗身上帶著不知從何處來的黑木令……一定是那時,眾長老被羅鈺暗中下藥迷暈,還有許多心腹教眾被羅鈺的人馬趁深夜剿殺,黑木崖上一派混亂,東方不敗盜得“葵花寶典”……
然而現在,“葵花寶典”卻好端端的躺在原處,原封未動……
任我行不禁迷茫起來。
“盈盈請我來吃飯,有沒有告訴過你爹爹?”東方不敗的聲音突然想起,將任我行從失神中拉了回來。他顧不得再細想,飛快的拉開暗格,燙手般的將記載著“葵花寶典”的舊冊頁扔了進去,又“砰”一聲,合上了暗門。
“盈盈請,不管爹爹?!?br/>
再回頭,東方不敗已經牽著任盈盈走了進來。任盈盈雖然明顯比同齡的孩子聰慧許多,走路一節(jié),卻還是剛學會了沒多久。
“東方你來吃飯,何必還要等著我們請?這里左右離你的住處不過幾步路,只管來就好了?!比挝倚幸姈|方不敗似乎將全副心神都放到了一搖一晃揪著他衣角的小人兒身上,應該是沒看見他剛才手里的東西。心里松了口氣,自然也就不再去計較女兒一副有了叔叔忘了爹的姿態(tài)。
“只怕打擾了任大哥?!睎|方不敗抬起頭原本眉宇間總蘊著的冷淡之色隨著云淡風輕的微微一笑,立刻像被春風吹開的湖面,褪盡凌厲之氣?;蔚萌挝倚胁唤汇?。
前世的東方不敗,修習“葵花寶典”后性情大變,學著女子的模樣不倫不類的穿紅戴綠,涂脂抹粉,甚至還會掐著嗓子說話。而任我行眼前的東方不敗,簡簡單單一襲月白長袍,背脊挺直,身形修長,舉手投足間不見絲毫矯揉造作的女氣。
“莫非他練得不是‘葵花寶典’?”
此念剛生,任我行突然想到東方不敗唇上下顎的胡子似乎是在他一回到黑木崖就立刻剃去的,再看他扣得緊緊的領口,又立刻覺得他這是在掩飾……
不知為何,任我行此刻就是覺得東方不敗究竟有沒有修煉“葵花寶典”這個問題異常重要。可光這樣看卻又是無論如何都看不出端倪來的,任我行心中反復回想東方不敗的一言一行,思緒起伏,目光也順著思緒一路從東方不敗身上往下滑,一直落到了最能直接說明問題的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