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威臉色土黃，他的聲音很低：“這事兒過去十幾年了，當初就是個意外，誰也想不到會發(fā)生那些事兒……”

    小吃街要拆遷的消息，趙威在機關里有認識的人，因此這事兒他比誰都先知道。

    沒事兒的時候，他就經(jīng)常到這里來轉悠，之前生意做得還不錯，因此手里有很多閑錢，這年頭票子存銀行不劃算，還是置業(yè)回報率高。

    他的兒子趙晨，只有五六歲，也每天都跟著他轉悠，趙威很愿意帶著他，他認為男孩兒子嘛，從小就要多見識見識，人脈什么的，都是從小積累的。

    一天下午，趙威又帶著兒子在小吃街逛蕩，規(guī)劃的圖紙他已經(jīng)看過了，新建鋪面縮在的位子都在他心里。

    走了一圈后，他低頭正要跟趙晨說些什么，發(fā)現(xiàn)兒子已經(jīng)不見了。

    趙威朝四周看去，并沒有看見趙晨的身影，他有些著急，前幾天聽說有人丟了孩子，是被一個外地的拐賣團伙弄走的，這事兒鬧得滿城風雨，他很擔心。

    想到這里，趙威加快了腳步，走遍了小吃街，終于在街角某處僻靜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趙晨，當時他正跟另一個孩子在一起玩耍。

    趙威上前訓斥了兒子一翻，拉起他的手就要走，趙晨卻指著旁邊的男孩兒說這是他新認識的朋友，要跟他再玩一會兒。

    看了一眼旁邊的小男孩兒，他的年齡跟趙晨差不多大，趙威問他叫什么名字，孩子說他叫小樹，是街頭秋記鹽幫菜館廚師的兒子。

    哦了一聲，趙威不再問什么，小飯館的廚師，在趙威的眼里，不過就是個上不了場面的下里巴人。

    他拉著兒子要走，但趙晨死活也要讓小樹跟自己一起玩。想到兒子沒有兄弟姐妹，平時玩伴也很少，于是趙威心一軟，說只能玩一會兒。

    他找了個茶樓坐下，點了杯茶，靠在沙發(fā)上打盹。半個鐘頭后，趙晨就上來找他了，眼淚巴巴的臉色很不好。

    趙威以為是兩個孩子打架了，他忙問兒子怎么了。

    手才剛剛接觸到兒子，趙晨的身體就開始顫抖，他抬頭看了一眼爸爸，也不說話，就拉著他往樓下走。

    這是一個相對隱秘的地段，一般人都不會注意到的小角落，小樹就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在他的旁邊，是一把撐開的小傘，歪歪的倒在一邊。

    輕輕試探了一下孩子的鼻息，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趙威往后退了一步，忙問兒子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趙晨抽泣著，他指著樓頂說：“動畫片里不是說，拿一把傘從房頂跳下來，就好像撐著一頂降落傘嗎？小樹這么做了，可是……”

    趙威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圍沒有人，他左右看了一眼，旁邊有一個垃圾桶，他將小樹的尸體扔了進去，又找了一塊破布擦拭了一下地上的血污，之后拉著兒子就走了。

    到了晚上，他才悄悄地又開車來到了小吃街。

    從垃圾桶里把小樹的尸體搬走，他聽到附近很吵，鹽幫菜館今天沒營業(yè)，所有的員工都在幫忙找一個失蹤的孩子。

    那個孩子，就叫小樹，而此刻，他已經(jīng)渾身冰涼地躺在了趙威車子的后備箱里。

    我聽到這里，憤怒了：

    “當時，你為什么不告訴孩子的父母？你也為人父，他們的痛苦，你就不能體會？”

    趙威無奈地看著我：“我也是沒辦法，兩個孩子胡亂玩兒，出事兒了，誰也不好斷公道。那孩子父母又是農村的，不講理啊，我不想惹這樣的人，也惹不起！”

    這話讓我頓時火冒三丈：“惹不起！你說的什么話，那可是一條人命！”

    他的聲音也大了：“是那孩子咎由自取，居然學動畫片里的動作，就是自己作死的！”

    我站起來，恨恨地盯著趙威的眼睛，片刻后，我又問他：“小樹的尸體，你把它弄哪兒去了！？”

    “我是請你來捉鬼的，其他事兒跟你沒關系！”

    “你信不信我舉報你！？”

    趙威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舉報我，你證據(jù)嗎？就憑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一番話，你錄音了嗎？就算錄下來了，法院也不會把它當作證據(jù)的，這點兒常識你都不懂嗎？”

    我的手用力捏成拳頭，努力咬著牙齒，血腥味在我的嘴里回蕩著。

    此刻我的腦子里，滿是王鋼謝茹夫妻鬼魂，在對食時痛苦的表情，想到他們辛苦找了那么多年的孩子，竟因為一個如此齷蹉的理由，就這么被人隱藏起來了。

    大概對持了有五分鐘，對面的趙威軟了下來，他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輕人，血氣方剛，但是太過執(zhí)著就不好了。當今這個世道啊，有錢就是老大，趁著年輕，多掙錢才是頭等大事！……”

    他對我說著這一堆哇啦的大道理，我一句話也沒有回應。

    因為我此刻的目光，全被窗外那幾棵枇杷樹下的人影吸引過去了。

    那是一個孩子，五六歲的樣子，慘白的臉上滿是鮮血，他伸手沖我揮舞著，還在對我笑。

    “小樹！”我叫了一聲。

    趙威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他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他心有余悸地問我：“你剛才在叫什么，小樹？你看見他了？”

    那孩子還在沖我笑，我什么話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來到枇杷樹下，那孩子還在那里，我拉著他的手問：“你是小樹？”

    他點點頭。

    我沖他笑了一下：“走吧，我?guī)闳フ野职謰寢??！?br/>
    趙威站在原地，看著我牽著一個無形的東西走了，他面如土色。突然間，他倒在了地上，混身抽出了一下，開始口吐白沫。

    一旁的保姆尖叫了一聲，上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看出來他應該是中風了，于是對保姆道：“不要亂動他，現(xiàn)在你馬上打120，等急救車來了再說?！?br/>
    說完這句話，我拉著旁邊除了我誰也看不見的小樹，離開了趙威家的別墅，只剩下了依舊驚恐不安的小保姆。

    坐在公交車上，小樹看著我：

    “叔叔，你是誰？”

    “我是來帶你走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