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動了動,喉口艱澀,最終輕輕說了句:“你走吧。”
蕭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只消一秒,便利落的轉(zhuǎn)身,飛快的消失在巷口,隱沒在來往的人群里。
玄冥手指倏然收緊,指節(jié)青白,眼看著空無一人的巷口一動不動。原本冷硬如鐵的心,像是被一把千斤石錘重重砸了一下,在一聲沉悶而狠戾的悶響中,龜裂出無數(shù)裂縫,冷風寒雨順著縫隙呼呼灌了進去……
他自幼生活在暗衛(wèi)營,每日每夜都在殺人與被殺之間掙扎。上一秒還是同伴的人,下一秒也許就會變成宿敵。他的世界里沒有人可以信任,也沒有人值得他信任。
他是踩著無數(shù)人的鮮血才走到今日的位置,過往教給他,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所以,當通敵叛國的反臣張由之先一步從他手下逃脫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
他的府中出了叛徒!知道他行蹤,能夠接近他書房的竊取機密的,只有他身邊的的幾個部下,以及府內(nèi)那一眾女人。
那封密信和玉佩,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由三皇子和大皇子一同發(fā)現(xiàn),由陵王親手呈遞給了楚元帝。這一切順理成章,沒有一丁點兒值得懷疑的地方。所有的證物都指向蕭嫣……
可盡管如此,他依舊還對她抱有一絲期待。但是,最終壓垮他的卻是李公公與圣人的幾句閑言。
“李得福,你看見了,玄冥如今為了一個女子來違抗孤的命令了!”
“圣人,統(tǒng)領他本心不是抗命,他是想徹查。統(tǒng)領是您親自選上來的,您一手提拔他走到現(xiàn)在的位置上,他對您的忠心,您最是知道的。至于蕭家那姑娘,怕是為了當年蕭夫人的死而來的啊……”
“孤就是怕他看不清,被人亂了心思,丟了命!”
雖然只是寥寥幾句,可是這話中無不透漏著一個信息,那就是蕭嫣是有備而來,她與他的相遇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安排。
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那么所有的巧合都會變成一場精心安排的戲碼……
三年前,他奉皇命去清理叛逃的暗衛(wèi)舊部,在搏殺中受了重傷,倒在了望鄉(xiāng)樓的后巷里。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遇見了蕭嫣。
一個女子,卻偏做一副風流兒郎的扮相。她斜倚在榻上,左擁右抱,與一群紈绔少爺推杯換盞,弄月吟風。
看見他醒來,還浪蕩的拿著扇子挑著他的下巴與他道:“小哥兒這模樣深得我心,不如從了小爺可好?”
如果不是他傷得重,他怕是會一劍劈了她這個不知輕重的。
可待眾人散去,她卻換了一副模樣。她斂去了眉眼間的不正經(jīng),親自將他撫上馬車,送進了江城最大的醫(yī)館,請了最好的大夫替他看診療傷……
她每日都提著補湯來看他,甚至親手替他換藥。
她說:“你別介意,那日若不是那么說,便掩不住你的身份。你傷得那么重,我又不會武功,若是被有心人說了去,你的仇家上門,我定是保不住你的。”
有了這一句解釋,他看著她便多了幾分順眼。
他那時候,大概是倦了腥風血雨的日子。不過月余就能養(yǎng)好的傷,他生生養(yǎng)了三個月,直到結(jié)痂脫了才準備與她告辭。
而她膽子真的大,拉住他說:“我心悅你,你可否為我留下?”
留下……
誰有膽子敢留下大內(nèi)暗衛(wèi)的統(tǒng)領呢?
他本該拒絕的,可是看著她那雙光彩熠熠的眼,話音一轉(zhuǎn),道了句:“你若愿意,我可以帶你走?!?br/>
無名無分,想帶走江南蕭家的嫡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蕭老爺聽說后震怒無比,將她禁足在了府中??墒鞘挻笮〗闫饺绽飳せ▎柫?,能耐大著呢,哪是兩個小廝,一道院墻就能攔得住的?!
蕭嫣跑了,帶著裝滿了銀票的小包裹,直直奔到了他下榻的客棧。
她說:“玄冥,我愿意,帶我走吧!”
這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來,她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哄得京都高門貴府的夫人小姐皆與她交好。她似一棵藤草,緊緊攀附著他,依仗他給的雨露活著。
她替他打探那些他不便查的消息,替他籠絡人心。
除去她會攪得后宅那群女人不得安生,擾他心煩之外,一切都甚好。他甚至開始習慣她的親昵,習慣她喋喋不休的嘴,以及偶爾的撒嬌耍賴。
一頭殘忍嗜血的兇獸,開始隱起利爪,收起戾氣,漸漸變得溫順……
然而,就在被鎖鏈套住脖頸的時候,有人告訴這頭兇獸,這一切都是一場陰謀,為了馴化他,為了虐殺他的陰謀……
兇獸的憤怒,只有鮮血才能平復。
所以,他把那把刀刃,插進了她的心口里……
“蕭嫣,背叛我的人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下地獄……”
如果這一切,都是錯的,她沒有背叛他,那么他要怎么辦?
去地獄里懺悔?!可地獄里,沒有她……
太陽漸漸西斜,最后的紅暈也被天幕吞噬殆盡,朦朧的暮色擁上來,街面上人影稀寥,整座花城變得安靜而悠遠。
蕭嫣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頭,最后站在離人居的門前,剛一抬步,身子便是一軟,砰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堂內(nèi)的四海聽見了動靜兒,出門一瞧,剛忙將人抱了起來,火急火燎的跑進了堂內(nèi):“許姑娘!許姑娘!”
許秋瑾蹙著眉,從屏風后頭出來:“嚷嚷什么,叫魂兒呢?!”
四海一哽,硬著頭皮道:“小人可不敢叫您的魂兒,您可快給她瞧瞧吧,看看這人是怎么了!”
許秋瑾指了指一旁的竹榻:“你先將人放下……慢點!慢點!”
四海將人放下,給許秋瑾讓了地方出來診脈,退到后邊兒站著。
許秋瑾手指在她纖細的胳膊上動了動,眉頭微蹙,收回手嘆了句:“情字擾人啊!她這是心病,得心藥才能醫(yī),把人送下去,喂點安神散,讓她好好睡上一覺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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