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我回答二哥，阿南就走了過來,她眼珠轉(zhuǎn)動,“不如重新布了案子,兄弟二人對案而食,還可好好說些話?！庇终f,“湘王殿下的酒幾乎沒動過呀?！?br/>
二哥窘急，忙盡了面前的一杯。
有阿南發(fā)了話,宮豎們忙上來撤去原來的席面,重新安排了酒菜,阿南也不客氣,在下首打橫坐了，為我們兩個杯中重新滿了酒。
她已經(jīng)領(lǐng)會了母后的意思，來當(dāng)個女監(jiān)酒了。有她勸酒,二哥不敢不喝，一下子連著幾杯下肚，二哥面上發(fā)紅，終于多少回復(fù)了早年的原貌。
“我知皇上要我回來，肯定是遇到難題了?！倍缁蝿又X袋，“以前征戰(zhàn)，皇上便最喜與我配合打圍。別的兄弟都靠不住。”
我笑，他這也算實話，但卻只說了一半，當(dāng)年他又何嘗不是喜歡與我配合呢？他不找我，難道敢去找老九？
老九那人，最喜當(dāng)縮頭烏龜，一遇勁敵就想辦法躲，一點也靠不住。比如在金陵，他就派個刺客來殺我，他自己怎么不敢上前？
“說吧，是什么事？打西戎還是戰(zhàn)突厥？皇上只要為臣找匹好馬來，臣一定肝腦涂地為皇上效命?！?br/>
“打仗的事，以后也許會依賴二哥，不過……，弟弟我現(xiàn)在有別的煩惱事?！蔽掖驍嗔硕纭?br/>
“皇上能有什么煩惱事？”二哥張了一雙已經(jīng)有些發(fā)紅的眼睛看我，他不信，“皇上都已經(jīng)是皇上了，天下事還不是皇上說了算？”
我笑，對著二哥面前的酒杯看。他一旦喝開了，便收不住，一杯接著一杯。開始阿南見他酒杯淺了，就悄悄為他添滿。到了此時，也不用添了。二哥會抓了瓶自己倒。
“正是朕說了算，才得慎而又慎?！蔽艺f，“大肇開國三十年，我們元家父子三代經(jīng)營，到現(xiàn)在百姓也還是貧不堪言，民戶數(shù)量，國庫銀稅，都不足前朝鼎盛時的二分之一?！蔽覈@著氣，以手捻動酒杯。上一世，我沒有留心過這些問題，最近看了幾本前朝的文書，才知道大肇新朝，任重而道遠。
阿南在桌下拉我的袖子，一下一下的。我愣了愣，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把酒杯端到嘴邊了。只得稍稍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阿南盯的真緊，真聽母后的話！
好在二哥只低了頭喝悶酒，他根本沒有看我們。
“現(xiàn)在征戰(zhàn)，有馮大司馬，”阿南突然開了口，她看上去笑嘻嘻的，“皇上對湘王殿下的倚重不在此處?！?br/>
“馮大司馬？切！”二哥冷笑一聲，“他若能打仗兔子都能飛了！”二哥一句話，表明了他對馮驥的輕視。他為人耿直，說不定當(dāng)年就曾說過這樣的話。讓馮驥知道了，自然不選他作女婿。
于是阿南回頭看我。
我臉上沒開花，有什么可看的！
其實，我也知道馮驥不能打仗，父皇在世時，他升職緩慢就足以說明問題了。那時候，升職全靠硬碰硬的軍功。父皇明察秋毫，哪能容他取巧。
“若論打仗，天下無人能比二哥。”我抬起自己的酒杯向二哥示意。這一點天下盡知，不服不行?！暗@回，請二哥回來，的確不為征戰(zhàn)?！?br/>
二哥抬了醉眼看我，有些不解，“不為打仗？”
“不為打仗?！蔽铱隙ǖ恼f。
二哥終于看見了我高舉的酒杯，忙不疊的飲盡自己面前的酒。
我自己又是只抿一口，就放下了酒杯?！斑@回請二哥來，是想請借二哥的威望一用，”我說，“事關(guān)大肇千秋基業(yè)的大事?！?br/>
二哥臉上凝重起來。似乎是有所期待。我大概會讓他失望一下。
“二哥來洛京時，有沒有經(jīng)過伊闕關(guān)？”我問二哥。
二哥搖頭，“我是從宣城過江的。所以走的是洛京東道。”
“二哥真該走走伊闕關(guān)，”我說，“沿水路進洛京。伊水岸邊沿江立石上，有前代所刻佛陀摩崖，高過數(shù)丈，仰視摩天。二哥應(yīng)該好好看?！?br/>
二哥和阿南全都愣愣的看著我。
我是天子，說話時只要不露聲色，就很容易讓人覺得我是別有深意。此時的二哥大約也是如此，他又開始緊張了，小心的捧了酒杯遮臉，又喝了不少下去。
“我想為父皇做功德。”我直言，看到對面兩人都目光都變得不解。
二哥也還罷了，連阿南都沒想到吧。她以為我叫二哥來是做什么？
“就像前朝所做的那樣，二哥一定聽說過賓陽窟。就是那樣！朕想為父皇塑個真身佛，就由二哥全權(quán)督工。要比賓陽窟的還要大。朕左思右想，如今百姓心思浮躁，各色人等動輒相互詆毀攻訐。南北不合，上下離心。造窟崇佛有利于統(tǒng)一人心。更何況你我皆父皇的兒子，這本是兒子該有的孝心。再說父皇去世，二哥連奔喪都沒趕上。這樣一來，也算為二哥還了愿了。朕覺得這是一舉數(shù)得的好事。二哥看呢？”
其實我自己并不如母后那般虔誠禮佛。但我從母后的身上得到了啟發(fā)。禮佛是一種寄托，也是功德。有利于統(tǒng)一民眾，建立國家威信。大肇之朝，得名于禪之肇論，意為萬物肇始，開天辟地。這本就是我朝與佛法的緣分。
伊闕關(guān)就在洛京南，兩岸石峰聳峙，中間伊水奔流。上百年間，有人在兩岸高巖上陸陸續(xù)續(xù)開鑿了數(shù)座摩崖大佛，依托著壯美山河，臨水而望，豐神雍容，尤以賓陽窟為最。我?guī)状纬舜?jīng)過時，看到他們總覺及其震撼，心神俱化。
“今天的大肇，需要收攏民心，棄干戈化玉帛，人心向善?！蔽覍Χ缯f。
二哥一連串的點頭，深以為然。以前我們都在父皇膝下時，曾不知多少次去看那些大佛，他一定也有深刻的記憶。
“可……”二哥欲言又止。他似乎有一點點的失望，可是又并非十分失望。他原本一定以為我要命他出去領(lǐng)兵打仗，沒想到我會要他負(fù)責(zé)建行大佛。他想了一起，突然又笑了，“這的確是大事，只不知我是不是能干這種事的材料。我原以為我只能打仗呢。”二哥說。他此時說話，舌頭已是有些大了，可神志反倒比剛才清醒。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二哥為我領(lǐng)兵，那種事關(guān)大肇命脈的事，我怎么可能再假他人之手。
但二哥也絕想不到，我居然要他做這等建立功德的事。
“朕想過了，只有二哥配擔(dān)當(dāng)這樣的職責(zé)?！蔽乙呀?jīng)說過，我想要的其實只是二哥的聲望。不管讓他做什么，我要世人看到，二哥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當(dāng)然，我的最終目的還是在于樹立我自己的威望。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百姓。但這絕不可能在二哥的參與下進行。
功德也做了，實際好外也占了。我是不是有些小人了？
阿南的眼珠又在轉(zhuǎn)動了。她顯然不相信我會突然虔誠起來。
她為我和二哥的酒杯都斟滿了酒，微笑著祝禱：“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我和二哥全都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其實，造佛也不是我真正叫二哥來的目的所在，我要二哥來洛京，還有別的事托他，只是不知那事二哥干得了干不了。
“過兩天，我陪二哥去伊闕關(guān)看看吧，看過之后，二哥就會明白朕的心思了?！蔽艺f。心里卻在想，二哥耿直，最好永遠也別知道我的心思。
交羽殿下，已經(jīng)能聽到鼎沸的人聲，應(yīng)該是那些耍燈的百姓從我們的窗下經(jīng)過。
不時有金火銀花飛上窗口，那應(yīng)該是舞龍耍獅人噴了焰火。今天是元宵，百姓一年之中最歡快的日子。
我和二哥此時都放松下來，都知道我們算是通過了見面的第一關(guān)。二哥開始盡著心喝酒，很快就有些上頭。眼睛里也慢慢浮上一層霧氣。
他突然問我：“你知道父皇為何傳位給你嗎？”
我正沾著酒漬在桌上劃圈圈，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洛京的燈景。聽到他這樣問，不免回了頭看他。
這個問題我自己反復(fù)的想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我總覺得我在眾兄弟中最不出色，父皇也從來不曾厚待過我。最后為什么會偏偏傳位給我呢？
“你厚道！”二哥用一根指頭點著我說，“父皇曾問我，若是傳位給我，我能不能容下老九?！倍缪手凄茫拔译S口說能容。結(jié)果父皇冷笑一聲，‘你能容？我看你現(xiàn)在就想殺了他！你這人哪懂得什么叫有容乃大。一點小事就炸毛殺人。何況是你久恨的老九?！?br/>
我呆呆的聽二哥說，覺得這話有些耳熟。我答應(yīng)娶阿南的時候，父皇也這么說過，他說我有大氣量。可這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比二哥脾氣急燥而已。我對阿南就不好，我一直在辜負(fù)阿南。我的寬容是是假的。
我十分心虛的偷眼去看阿南，果然，這小東西一付聽到史上最大笑話的嘴臉，已經(jīng)向我咧開了嘴。見我看她，還彎了手指在自己臉上刮了兩下。好似在問我羞也不羞？
我忍不住，當(dāng)著二哥的面，用指尖沾些酒彈在她面上，讓她收起那付揭穿我的嘴臉。
阿南嗔我一眼，一邊用手抹臉上的酒，一邊在案下小動作，在我腿上擰了一下。
痛的我倒吸一口涼氣。
二哥并沒有抬頭?！澳闳⒘四相l(xiāng)公主，”二哥說，似乎知道我和阿南在干什么，“父皇又去教訓(xùn)九弟，說九弟只看到南方的絲帛玉女，只盤算得利，沒有誠意，不算真聰明。還說他若登基，只會盤剝，兄弟最終也會十不存一?！毕肓讼胗终f，“公主當(dāng)年把我們都騙了！”
說完，他還是不抬頭，好像不太敢看阿南似的。
阿南嘿嘿地笑，悄悄挨向我身邊。
我索性摟過阿南，把她夾在我腋下，有些賣弄地：“朕當(dāng)年也上了阿南的當(dāng)，不過……好在一切都來得及?！?br/>
我的腿上又是一陣劇痛，阿南又向我下黑手了。
“我只記得當(dāng)年二殿下也是風(fēng)流不羈的人物?！卑⒛闲χ鴮Χ缯f。
“賢妃莫提了！”二哥著慌。想一下又說，“說來說去，我們都是瞎的。到了此時，臣年紀(jì)一大把了，才懂得什么叫敬畏。原本的自以為是，早就成了笑話。賢妃莫提了。”又說，“老九沒死，已經(jīng)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臣心里明白?！?br/>
原來二哥是要說這個。他認(rèn)為我能夠那輕易的拿下九弟，是因為我強大。卻又沒讓九弟死，是因為我要故意顯得寬容。他不知道，我能拿下九弟，是因為有阿南的勇氣。我能寬容九弟，是學(xué)了阿南的以德報怨。我的人生，因阿南而改變，受阿南的影響，才會有今天。
二哥這兩年外放蕃王。倒好像變得會琢磨事了。只是他還是沒琢磨到點子上。
就在此時，窗外的喧囂之聲突然一變，原先喜慶歡騰的人聲里夾雜了奇怪的聲音。我不由得側(cè)了耳細(xì)聽，卻又聽不出什么。
阿南卻一下子變了臉色，她站了起來。我想拉她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我跟在阿南身后走到了窗邊，一眼看到我們窗下不遠處，當(dāng)街最熱鬧之地，跪著何其一的家人。他的老婆帶著他的三位小妾，還有兩個幼小的孩子。全都披麻戴孝。
這下我終于聽清了，“昏君?！薄啊??！币宦暵暤闹淞R傳了上來。
不等我回答二哥，阿南就走了過來,她眼珠轉(zhuǎn)動,“不如重新布了案子,兄弟二人對案而食,還可好好說些話?！庇终f,“湘王殿下的酒幾乎沒動過呀。”
二哥窘急，忙盡了面前的一杯。
有阿南發(fā)了話,宮豎們忙上來撤去原來的席面,重新安排了酒菜,阿南也不客氣,在下首打橫坐了，為我們兩個杯中重新滿了酒。
她已經(jīng)領(lǐng)會了母后的意思，來當(dāng)個女監(jiān)酒了。有她勸酒,二哥不敢不喝，一下子連著幾杯下肚，二哥面上發(fā)紅，終于多少回復(fù)了早年的原貌。
“我知皇上要我回來，肯定是遇到難題了。”二哥晃動著腦袋，“以前征戰(zhàn)，皇上便最喜與我配合打圍。別的兄弟都靠不住。”
我笑，他這也算實話，但卻只說了一半，當(dāng)年他又何嘗不是喜歡與我配合呢？他不找我，難道敢去找老九？
老九那人，最喜當(dāng)縮頭烏龜，一遇勁敵就想辦法躲，一點也靠不住。比如在金陵，他就派個刺客來殺我，他自己怎么不敢上前？
“說吧，是什么事？打西戎還是戰(zhàn)突厥？皇上只要為臣找匹好馬來，臣一定肝腦涂地為皇上效命?！?br/>
“打仗的事，以后也許會依賴二哥，不過……，弟弟我現(xiàn)在有別的煩惱事。”我打斷了二哥。
“皇上能有什么煩惱事？”二哥張了一雙已經(jīng)有些發(fā)紅的眼睛看我，他不信，“皇上都已經(jīng)是皇上了，天下事還不是皇上說了算？”
我笑，對著二哥面前的酒杯看。他一旦喝開了，便收不住，一杯接著一杯。開始阿南見他酒杯淺了，就悄悄為他添滿。到了此時，也不用添了。二哥會抓了瓶自己倒。
“正是朕說了算，才得慎而又慎?！蔽艺f，“大肇開國三十年，我們元家父子三代經(jīng)營，到現(xiàn)在百姓也還是貧不堪言，民戶數(shù)量，國庫銀稅，都不足前朝鼎盛時的二分之一?！蔽覈@著氣，以手捻動酒杯。上一世，我沒有留心過這些問題，最近看了幾本前朝的文書，才知道大肇新朝，任重而道遠。
阿南在桌下拉我的袖子，一下一下的。我愣了愣，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把酒杯端到嘴邊了。只得稍稍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阿南盯的真緊，真聽母后的話！
好在二哥只低了頭喝悶酒，他根本沒有看我們。
“現(xiàn)在征戰(zhàn)，有馮大司馬，”阿南突然開了口，她看上去笑嘻嘻的，“皇上對湘王殿下的倚重不在此處?！?br/>
“馮大司馬？切！”二哥冷笑一聲，“他若能打仗兔子都能飛了！”二哥一句話，表明了他對馮驥的輕視。他為人耿直，說不定當(dāng)年就曾說過這樣的話。讓馮驥知道了，自然不選他作女婿。
于是阿南回頭看我。
我臉上沒開花，有什么可看的！
其實，我也知道馮驥不能打仗，父皇在世時，他升職緩慢就足以說明問題了。那時候，升職全靠硬碰硬的軍功。父皇明察秋毫，哪能容他取巧。
“若論打仗，天下無人能比二哥?！蔽姨鹱约旱木票蚨缡疽狻＿@一點天下盡知，不服不行?！暗@回，請二哥回來，的確不為征戰(zhàn)?！?br/>
二哥抬了醉眼看我，有些不解，“不為打仗？”
“不為打仗。”我肯定的說。
二哥終于看見了我高舉的酒杯，忙不疊的飲盡自己面前的酒。
我自己又是只抿一口，就放下了酒杯。“這回請二哥來，是想請借二哥的威望一用，”我說，“事關(guān)大肇千秋基業(yè)的大事。”
二哥臉上凝重起來。似乎是有所期待。我大概會讓他失望一下。
“二哥來洛京時，有沒有經(jīng)過伊闕關(guān)？”我問二哥。
二哥搖頭，“我是從宣城過江的。所以走的是洛京東道?！?br/>
“二哥真該走走伊闕關(guān)，”我說，“沿水路進洛京。伊水岸邊沿江立石上，有前代所刻佛陀摩崖，高過數(shù)丈，仰視摩天。二哥應(yīng)該好好看?！?br/>
二哥和阿南全都愣愣的看著我。
我是天子，說話時只要不露聲色，就很容易讓人覺得我是別有深意。此時的二哥大約也是如此，他又開始緊張了，小心的捧了酒杯遮臉，又喝了不少下去。
“我想為父皇做功德?！蔽抑毖?，看到對面兩人都目光都變得不解。
二哥也還罷了，連阿南都沒想到吧。她以為我叫二哥來是做什么？
“就像前朝所做的那樣，二哥一定聽說過賓陽窟。就是那樣！朕想為父皇塑個真身佛，就由二哥全權(quán)督工。要比賓陽窟的還要大。朕左思右想，如今百姓心思浮躁，各色人等動輒相互詆毀攻訐。南北不合，上下離心。造窟崇佛有利于統(tǒng)一人心。更何況你我皆父皇的兒子，這本是兒子該有的孝心。再說父皇去世，二哥連奔喪都沒趕上。這樣一來，也算為二哥還了愿了。朕覺得這是一舉數(shù)得的好事。二哥看呢？”
其實我自己并不如母后那般虔誠禮佛。但我從母后的身上得到了啟發(fā)。禮佛是一種寄托，也是功德。有利于統(tǒng)一民眾，建立國家威信。大肇之朝，得名于禪之肇論，意為萬物肇始，開天辟地。這本就是我朝與佛法的緣分。
伊闕關(guān)就在洛京南，兩岸石峰聳峙，中間伊水奔流。上百年間，有人在兩岸高巖上陸陸續(xù)續(xù)開鑿了數(shù)座摩崖大佛，依托著壯美山河，臨水而望，豐神雍容，尤以賓陽窟為最。我?guī)状纬舜?jīng)過時，看到他們總覺及其震撼，心神俱化。
“今天的大肇，需要收攏民心，棄干戈化玉帛，人心向善?！蔽覍Χ缯f。
二哥一連串的點頭，深以為然。以前我們都在父皇膝下時，曾不知多少次去看那些大佛，他一定也有深刻的記憶。
“可……”二哥欲言又止。他似乎有一點點的失望，可是又并非十分失望。他原本一定以為我要命他出去領(lǐng)兵打仗，沒想到我會要他負(fù)責(zé)建行大佛。他想了一起，突然又笑了，“這的確是大事，只不知我是不是能干這種事的材料。我原以為我只能打仗呢?！倍缯f。他此時說話，舌頭已是有些大了，可神志反倒比剛才清醒。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二哥為我領(lǐng)兵，那種事關(guān)大肇命脈的事，我怎么可能再假他人之手。
但二哥也絕想不到，我居然要他做這等建立功德的事。
“朕想過了，只有二哥配擔(dān)當(dāng)這樣的職責(zé)?！蔽乙呀?jīng)說過，我想要的其實只是二哥的聲望。不管讓他做什么，我要世人看到，二哥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當(dāng)然，我的最終目的還是在于樹立我自己的威望。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百姓。但這絕不可能在二哥的參與下進行。
功德也做了，實際好外也占了。我是不是有些小人了？
阿南的眼珠又在轉(zhuǎn)動了。她顯然不相信我會突然虔誠起來。
她為我和二哥的酒杯都斟滿了酒，微笑著祝禱：“兄弟既翕，和樂且湛。”
我和二哥全都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其實，造佛也不是我真正叫二哥來的目的所在，我要二哥來洛京，還有別的事托他，只是不知那事二哥干得了干不了。
“過兩天，我陪二哥去伊闕關(guān)看看吧，看過之后，二哥就會明白朕的心思了。”我說。心里卻在想，二哥耿直，最好永遠也別知道我的心思。
交羽殿下，已經(jīng)能聽到鼎沸的人聲，應(yīng)該是那些耍燈的百姓從我們的窗下經(jīng)過。
不時有金火銀花飛上窗口，那應(yīng)該是舞龍耍獅人噴了焰火。今天是元宵，百姓一年之中最歡快的日子。
我和二哥此時都放松下來，都知道我們算是通過了見面的第一關(guān)。二哥開始盡著心喝酒，很快就有些上頭。眼睛里也慢慢浮上一層霧氣。
他突然問我：“你知道父皇為何傳位給你嗎？”
我正沾著酒漬在桌上劃圈圈，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洛京的燈景。聽到他這樣問，不免回了頭看他。
這個問題我自己反復(fù)的想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我總覺得我在眾兄弟中最不出色，父皇也從來不曾厚待過我。最后為什么會偏偏傳位給我呢？
“你厚道！”二哥用一根指頭點著我說，“父皇曾問我，若是傳位給我，我能不能容下老九?！倍缪手凄?，“我隨口說能容。結(jié)果父皇冷笑一聲，‘你能容？我看你現(xiàn)在就想殺了他！你這人哪懂得什么叫有容乃大。一點小事就炸毛殺人。何況是你久恨的老九。’”
我呆呆的聽二哥說，覺得這話有些耳熟。我答應(yīng)娶阿南的時候，父皇也這么說過，他說我有大氣量?？蛇@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比二哥脾氣急燥而已。我對阿南就不好，我一直在辜負(fù)阿南。我的寬容是是假的。
我十分心虛的偷眼去看阿南，果然，這小東西一付聽到史上最大笑話的嘴臉，已經(jīng)向我咧開了嘴。見我看她，還彎了手指在自己臉上刮了兩下。好似在問我羞也不羞？
我忍不住，當(dāng)著二哥的面，用指尖沾些酒彈在她面上，讓她收起那付揭穿我的嘴臉。
阿南嗔我一眼，一邊用手抹臉上的酒，一邊在案下小動作，在我腿上擰了一下。
痛的我倒吸一口涼氣。
二哥并沒有抬頭?！澳闳⒘四相l(xiāng)公主，”二哥說，似乎知道我和阿南在干什么，“父皇又去教訓(xùn)九弟，說九弟只看到南方的絲帛玉女，只盤算得利，沒有誠意，不算真聰明。還說他若登基，只會盤剝，兄弟最終也會十不存一?！毕肓讼胗终f，“公主當(dāng)年把我們都騙了！”
說完，他還是不抬頭，好像不太敢看阿南似的。
阿南嘿嘿地笑，悄悄挨向我身邊。
我索性摟過阿南，把她夾在我腋下，有些賣弄地：“朕當(dāng)年也上了阿南的當(dāng)，不過……好在一切都來得及。”
我的腿上又是一陣劇痛，阿南又向我下黑手了。
“我只記得當(dāng)年二殿下也是風(fēng)流不羈的人物?！卑⒛闲χ鴮Χ缯f。
“賢妃莫提了！”二哥著慌。想一下又說，“說來說去，我們都是瞎的。到了此時，臣年紀(jì)一大把了，才懂得什么叫敬畏。原本的自以為是，早就成了笑話。賢妃莫提了?！庇终f，“老九沒死，已經(jīng)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臣心里明白?！?br/>
原來二哥是要說這個。他認(rèn)為我能夠那輕易的拿下九弟，是因為我強大。卻又沒讓九弟死，是因為我要故意顯得寬容。他不知道，我能拿下九弟，是因為有阿南的勇氣。我能寬容九弟，是學(xué)了阿南的以德報怨。我的人生，因阿南而改變，受阿南的影響，才會有今天。
二哥這兩年外放蕃王。倒好像變得會琢磨事了。只是他還是沒琢磨到點子上。
就在此時，窗外的喧囂之聲突然一變，原先喜慶歡騰的人聲里夾雜了奇怪的聲音。我不由得側(cè)了耳細(xì)聽，卻又聽不出什么。
阿南卻一下子變了臉色，她站了起來。我想拉她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我跟在阿南身后走到了窗邊，一眼看到我們窗下不遠處，當(dāng)街最熱鬧之地，跪著何其一的家人。他的老婆帶著他的三位小妾，還有兩個幼小的孩子。全都披麻戴孝。
這下我終于聽清了，“昏君。”“□?！币宦暵暤闹淞R傳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