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驚呼,風(fēng)水清循聲望去……
是剛被孑子踹飛的刃血,正愁眉苦臉趴在門廊,向他們求救。
雖刃血被打得很慘,鼻青臉腫,發(fā)衣凌亂,以至身上都掛了彩。
但風(fēng)水清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誰叫刃血此刻形貌簡直太滑稽!仿若被欺負(fù)至哭鼻子的小娘子。
然而,泫宸魈則是面色黢黑,眸海綴冰。
被旁人打斷親吻小姑娘,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兒!加之刃血這副賤兮兮的慘樣兒,更是令他氣不打一處來!
再觀瑞賢王府院兒里,黑衣尸首遍地,唯余孑子孤身奮戰(zhàn)。
正與他纏斗之人,是即將支撐不住的裴刈。他眼下境況,也未比刃血好到哪兒去,殘甲爛衣,渾身血跡,不過抵抗少頃……
便被孑子一個肘擊搡倒在地!
見狀,泫宸魈額角突突狂跳!青筋暴起!臉色愈發(fā)凜厲!
這兩個沒用的蠢貨!
就不能讓他安心親他的娘子嗎?!
孑子解決完手邊敵人,趕忙將視線投了過來,入目是伏于地面不省人事的泫宸泰。
他一張死尸般的冷漠面孔,竟罕見透出情緒,眸內(nèi)焦憂難抑,「主子!」
方才,他正于暗中默默值守。
伴侍主子這些年,孑子還從未見識過……主子對一個女人如此執(zhí)著。
并且,主子隱忍多年,終大仇得報,他衷心替主子高興。
正當(dāng)他稍作放松時,數(shù)道陌生黑影驟然出現(xiàn)!與王府內(nèi)的暗衛(wèi)交起手來!
孑子即刻現(xiàn)身,甚覺眼前這些人的身手招式格外熟悉!
是春雪閣殺手!
首次劫風(fēng)水清之時,他便已與他們照過面!
春雪閣乃泫宸魈所控,即表明……
未等孑子思慮通透,余光瞥見一道頎長英拔的身姿,出現(xiàn)在主子寢間門口!
他欲上前攔阻,卻被一個頰嵌酒窩的男人截住去路。
「晚上好呀!小東西!我們又見面了!莫要打擾我家殿下營救王妃,我和小裴陪你玩會兒,好不好呀?!」
這男人好賤!
上次對峙,孑子便深覺刃血腦子有問題!否則一個大男人為何笑得如此燦爛明媚?
直令他反胃惡心!
接下來,孑子分身乏顧,被刃血與裴刈牢牢纏住。
他無法靠近主子寢間半步。
無奈,他只得硬著頭皮應(yīng)付二人,邊被刃血吵得太陽穴發(fā)麻……
「小裴!小裴!小心?。≡蹅z一定要拖住這個小東西!不能讓他打擾殿下英雄救美!快快快!打啊打?。。?!」
「小裴!你最近有進(jìn)步?。〔诲e不錯!看來是有好好練功!沒偷懶啊!」
「小裴!你注意防著點我左側(cè)!不能讓這小東西趁虛而入??!」
明明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高手過招,偏偏被刃血這話癆兒攪得如菜市場般聒噪!
孑子怒不可遏!將嘰嘰喳喳嚷個不停的刃血……一腳踢飛!
復(fù)又解決武藝不及刃血的裴刈,這才看清站在主子寢間門口的男人……
是已「死去」的泫宸魈。
他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切皆是他們的計謀!
蒙騙主子放下戒心的計謀!
主子輸了!
輸給他最恨之人!
思于此,孑子疾步迎前!誓要轉(zhuǎn)圜局面!助主子完成復(fù)仇計劃!
幼年之時,他被泫宸泰從貧民閭救出!留在身邊培養(yǎng)!
主子傳授
他殺人之法!
予他身份!予他新開始!
就算做主子的狗又如何?!
若沒有主子!他怕是早已死在貧民閭!怕是早就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分食!
是主子給了他一條性命!.
他要替主子殺了這該死的泫宸魈!
說時遲那時快!孑子一只鐵拳鑿向泫宸魈面門!
泫宸魈抬臂展掌!輕易接下這鉚足力氣的一拳,繼而擰旋手腕!
孑子心頭一驚!反應(yīng)迅速!順勁于半空翻扭整個身子!若非如此,定會被擰斷手臂!
他雙足剛落地,泫宸魈氣勢磅礴展開攻擊!他由攻退守,占不得分毫先機!
這個男人,太強了!
不過區(qū)區(qū)三兩招,孑子便招架不住,狠狠實實挨了泫宸魈數(shù)掌!
血線由他嘴角滑落,口中腥氣彌漫,胸膛如被火灼,劇痛襲遍四肢百骸。
他深知面前之人武力強悍,他根本不是泫宸魈的對手!
彼時交手,他已輸過一次,此次恐會重蹈覆轍!
可他不能退縮!
主子已窮途末路,他若再不拼命,主子必然會被這冷酷男人折磨至死!
他堅決不允許此事發(fā)生!
見孑子毫無氣餒之意,欲爬起反擊,泫宸魈冽然開口:「值得嗎?為了將你視作狗的兄長,不惜拼上性命?」
「你說什么?!」
孑子被此言驟時擾懵!卻維持雙臂攻勢,再度不死心地朝泫宸魈出擊!
結(jié)果,自然是近不得他身,就連泫宸魈的衣角亦無法觸及。
泫宸魈耐心漸失,不想與這無頭蒼蠅般的男人糾纏,索性認(rèn)真起來,將孑子打得喪失還手之力,鱗傷遍體。
孑子匍匐于他腳邊,茍延殘喘,指甲因死死摳住地面而掀起,鮮血氤氳白雪。
他艱難昂起脖頸,一雙猩紅之眼怒瞪泫宸魈,恨意澎湃!
可眼神并不能殺人。
反倒讓泫宸魈覺得他……
很可憐。
泫宸魈居高臨下睥睨孑子,凜目犀利,內(nèi)隱嘲諷,「將死之人,看來本王的二哥洗腦功力卓絕,這么多年,你都未能懷疑過自己身世?!?br/>
「你……你到底何意?!有話痛痛快快講!少拐彎抹角!」孑子咬牙鑿齒。
急火攻心的他,口中鮮血噴涌不止,混著臟腑碎片,染紅大片積雪。
「泫宸泰是你同母異父的兄長?!?br/>
泫宸魈音色涼薄,言簡意賅。
不過短短十余字,卻似鐵斧直直劈向孑子的心!
兄長?!
主子的生母是言妃娘娘,生父是當(dāng)今圣上。
同母異父,也就是說……
他是言妃娘娘和其他人茍且……
而誕下的孩子。
「你少口出狂言!挑撥奴與主子的關(guān)系!」孑子捋著最后清醒,歇斯底里狂叫!
他在這世間根本沒有親人!他是孤兒!他無父無母!
他只有一名主子!
他只是主子的狗而已!
泫宸泰是他的主人!
怎會是他的兄長?
「信不信由你?!?br/>
泫宸魈滿意欣賞孑子的錯愕神情,唇角勾起殘忍笑意,「這些年,你兄長將你調(diào)教得不錯,果然是條忠犬。可惜你的忠誠錯付了人,他可是把你這位親弟弟……當(dāng)作狗兒來養(yǎng)著?!?br/>
「你……你閉嘴!」
孑子緊咬齒關(guān),激語反駁。
心內(nèi)秉持的信念徹底土崩瓦解!
支離破碎!無助感、恐懼感,瞬間將他吞噬!
他在這世間,竟有親人。
他有一位兄長。
他是兄長的狗。
時至今日,孑子還深深記得,初見泫宸泰的日子。
年幼的他,是貧民閭中最不得人待見的孤兒。
風(fēng)餐露宿,衣不蔽體,每日為了果腹,還要與野狗搶食。
他從記事起,便活在這如地獄般的幽暗陰隅。
月落星沉,漆黑一團(tuán),極寒刺心。
他十歲那年,泫宸泰二十歲。
那日,他一如往常,于垃圾堆內(nèi)翻找他人吃剩的殘食。
倏爾,背后傳來一道疏朗之音,溫潤清澈,泠泠似玉泉。
「小家伙兒,餓了嗎?我這里有熱騰膳食,可給你吃個夠?!?br/>
他轉(zhuǎn)過身,瞧見面前之人金相玉質(zhì),瀟灑英俊,身后跟著兩名隨侍。
泫宸泰一身緙錦白鶴紋月桂色長袍,腰束冠紫玉緄邊綢帶,一雙皎白如意紋靴纖塵不染,整個人質(zhì)如玉華,溫朗若云。
尤其是他唇畔笑意,與那雙琥珀色的邃眸,直擊他心魄,洞穿他靈魂。
他從未在貧民閭見過這種狀貌之人,仿佛一名謫仙,從天而降,脫俗出塵。
同時也高不可攀。
與他存著云泥之別。
而后,他選擇吃下泫宸泰手中食物,恰如一條流浪狗,選定新主人。
同是那一日,他隨著泫宸泰回到瑞賢王府。
被賜名——孑子。
孑然一身,煢煢孑立。
第一次,他得到姓名,得到身份,得到一間獨立寢間。
里面有床榻,有桌椅,還有許多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趣擺設(shè)。
這些東西,皆屬于他一人。
這些東西,他從未擁有過。
盡管泫宸泰動不動對他打罵責(zé)罰。
盡管泫宸泰命他做盡兇惡之事。
他也絕無二話,任其擺布。
因為他的一切,皆是泫宸泰所予。
而今……
他親耳聽到泫宸魈口中之言。
泫宸泰,是他的兄長。
是與他流著相同血液的兄長!
由此看來,最初泫宸泰主動找上他!便已了解他真實身份!
亦是故意將他留在身邊……
訓(xùn)練,調(diào)教!玩弄于股掌!
他是他的弟弟!
他是他血脈至親!
而泫宸泰!僅將他當(dāng)成一條狗!
憶思散盡,連帶著孑子的理智、冷靜一同卷入時光之輪里。
他無法接受!
他將泫宸泰看作他的救世主!
將泫宸泰看作神!
為了泫宸泰!為了主子!
他能俯首帖耳!能搖尾討主人歡心!甘愿以命換命!
然則……
他的兄長,他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將他當(dāng)作一條狗。
「呵呵呵……為何你要告訴我這些?!殺了我!你殺了我?。⒘宋遥。?!」
孑子陷入癲狂之態(tài),粗糲嗓音尖銳透頂!震得人雙耳嗡嗡重響。
泫宸魈眉宇緊繃,雙手捂住風(fēng)水清耳朵,一腳踢在孑子咽喉!
孑子頓時失聲!
「殺你?」泫宸魈蔑聲輕嗤,拾起長劍,緩緩插入孑子肩頸,垂眸凝視殷紅血液,沿著劍刃滴落于地。
他,暴虐如斯:
「你將本王的小姑娘嚇哭,又三番
兩次助泫宸泰擄走她。死,太容易,本王豈能讓你痛快死去?你說對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