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被拉回思緒，她攏了攏青絲，“還好。”

    “索性你長姐未釀成大事?！?br/>
    “長姐何其聰慧，怎會出事？”沈淑昭雙眸染上一分悵然，“她到底是臣女長姐，臣女只愿她今后能尋至她的幸福，但如今發(fā)現(xiàn)，皇宮許并未如長姐所期那般美好……”

    那一聲嘆惋，隱匿于風(fēng)里。

    衛(wèi)央久久望著她，半晌，嗯了一聲，好似理解。

    然沈淑昭內(nèi)心卻并非如此，她反倒覺得太后這次大有可能讓她替長姐收拾殘局，不得不說長姐贈了自己一個(gè)表現(xiàn)機(jī)會，至于什么姐妹之情，純粹信口拈來。

    “其實(shí)……”她悠悠清麗眸子投過來，堪比滿苑芙盛，猶令人心思剎那浮動，她本是欲道些甚么，卻頓了頓，不過最終仍道出口：“殿下今日相送臣女們回閣，其實(shí)是為了庇護(hù)宮女免受責(zé)罰罷？”

    對面之人沉默，她遂福了福身子，誠懇意切般言：“長姐被傳至太后處，小妹又不懂事，臣女在此替她們二人謝過長公主美意?！?br/>
    耳畔落聲輕嘆，“二小姐不必客氣?！?br/>
    “殿下謙遜了，若無殿下在此，恐怕那些宮人早已被送進(jìn)掖庭惡懲了?！?br/>
    “母后近來遇事頗多，心氣不穩(wěn)，故而此次多動氣了些。”

    “但殿下如今至國寺歸來，臣女已從太后眉梢瞧見為母暖意，再多不順，也會因殿下而化解了罷?！?br/>
    “也許?！?br/>
    一聲平淡，無痕可尋，她望見衛(wèi)央那對眸中，諳透不可言之緒，漸起籠煙。

    二人相視，慢慢地，時(shí)辰仿似倏然停止。

    荷池粼粼，澄澈流水內(nèi)鯉魚四處游動，從上游飄下一片無根細(xì)葉，無所定居。它在其中緩慢輕浮，驚擾了不少相聚游魚。

    她神思恍惚，恰如跟著落葉飄去。

    這位從史書上退場的長公主……究竟有多少，她所不知之處呢？

    怔怔片刻，她抽離目光，不再任由自己望下去。

    “臣女失態(tài)了，望殿下原諒……方才岔了會兒神?！?br/>
    “孤也是?！?br/>
    “……”

    兩人同時(shí)走神，倒真是稀奇。

    但她覺得長公主只是在留人面子，畢竟那等容貌之人，必是對此習(xí)以為常，不過是男兒這樣也就罷了，女子是怎回事？

    而自己也實(shí)在不愿承認(rèn)方才是被她的雙眸吸引了過去，心中暗謝長公主為她留得顏面。

    忽而，那抹疏離的淡胭脂香變得馥郁，輕輕地，一刻不停撩動她的鼻尖，尤其好聞。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一個(gè)清音落于她耳畔，近在咫尺——

    “今日我?guī)土四銈儯蕴伊忠皇?，忘了罷。”

    “好……”她承諾。

    心中暗道果然長公主會提起此事。

    過了半晌。

    “母后許會很快傳召你，你還是回屋較好?！?br/>
    沒了桃林之錯(cuò)，面前之人明顯待她要柔和了些，都會提醒于她了。

    “那殿下慢賞蓮景罷，臣女失陪，先行告辭。”

    “嗯?！?br/>
    行了禮，沈淑昭匆忙朝屏門而去，紫棠襦裾四散于白石子上，像不平靜的波紋。

    不知為何，她本想著借此機(jī)會好好與長公主緩和微妙的相處，最好把桃林初遇當(dāng)作從未發(fā)生一般，但現(xiàn)在反而是……更微妙了？

    回到西廂房，幾個(gè)長姐宮人聚集在小角落，擺出一副苦瓜子臉，沒了平日活力。來回做事走動的那些宮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插科打諢，低著頭忙完了就趕緊離開。

    見至此，回過神的沈淑昭忽然計(jì)上心來，推門入室，惠莊很快為她上了茶，茶水漸漸溢滿茶杯，可是倒茶之時(shí)，惠莊看向茶的眼神卻十分散渙。

    她十分和善：“你還好嗎？”

    惠莊臉一紅，馬上歉意道：“沒甚么……奴婢方才只是走神了，讓二小姐都看了出來，實(shí)在有愧。”

    “我怎會怪罪你，你如今心神不定，我理解。”她輕輕放下茶盞，皺了皺眉，嘆了一聲，“在長廊時(shí)長公主已單獨(dú)同我說，長姐之事的確有些不好辦，太后極其盛怒，因?yàn)檫@等事還是頭次，莫說長姐心性好待人沒戒心，身為清蓮閣的宮女，確實(shí)未做好分內(nèi)之事……”

    “奴婢們皆知，”惠莊坦然地說，“若是太后責(zé)罰下來，也甘愿承受?！?br/>
    見她這模樣，沈淑昭還有絲欣賞，“可你們皆是跟于我之人，太后不會多怪罪你們?！?br/>
    屋內(nèi)所有宮人苦澀一笑，是不是又有何用，誰不知太后嚴(yán)厲？她們皆是送過來照管這三位小姐的，太后怎能不罰她們？

    沈淑昭笑而不語，這些人已經(jīng)在宮里做了好幾年宮人，所以總習(xí)慣以下人之想來揣度主子。

    實(shí)際上，太后身為主子，雖為令嬪挑撥她侄女與熙妃關(guān)系感到憤怒，但無論如何，責(zé)罰自己人是無用的，反而會讓眾人去埋怨于長姐，這是十分不利的。

    太后從不做不得人心之事。

    若是有人給她臺階，讓她順著下來還一道免輕了責(zé)罰，這就皆大歡喜了。

    不必多猜，那人定會是長姐。

    這都是太后設(shè)計(jì)好的。

    但在自己這里，她得給自己宮人一切皆好的信心——更何況這些人還不算自己人。

    “你們不必?fù)?dān)憂，今日我去永壽殿侍奉太后自有辦法為你們求情，太后不會隨便責(zé)罰無辜之人?！?br/>
    本來也沒甚希望的幾個(gè)宮人，聽到后頓時(shí)心安，也不難怪，畢竟從三位主子的表現(xiàn)來看，最穩(wěn)重的也就只有二小姐了。

    眾人皆給她福了身子，以示感激道：“奴婢謝過二小姐。”

    “安心之后就好好做事，退下罷?！?br/>
    所有人稱是后全部規(guī)矩屏退，屋子變空，終于可以令人稍緩靜心。

    她獨(dú)自所思，盯著雕花案幾上瓶中的純白荼蘼，聞其淡淡雅香，不由得憶起方才長廊一幕幕，恍若神游。

    長公主身上的秘密，她還暫求不得答案。

    不過也許……下一次相逢，她會逐漸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