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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場大亂,京營、御林軍、五城兵馬司各有職責,因此京營節(jié)度使王子騰雖人在京城,卻姍姍來遲。他還帶來一人,卻是來旺。這些日子里只怕只有來旺家的還惦記著他,旁的人早就把他忘到爪哇國去了。原來那日來旺騎了馬跑到營所,也沒細想便上前請見王子騰。那時京營早打進城去了,只留得幾十人守營,王子騰并身邊親隨皆不在此處。于是來旺直接被拿下,因又是這種非常時候,便要拷問他為何擅闖。還是他說自己是賈府的下人,有些個老兵想起先任京營節(jié)度使便是賈代化,不好不顧著情面。這才將他看押起來,等王子騰回來發(fā)落。賈環(huán)聽說來旺這段故事,再次感慨賈府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怎么就能把主子奴才都給養(yǎng)的這么廢呢……
待京城漸漸安定,王子騰等武官都能松口氣了,那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并錦衣衛(wèi)可就忙起來了。刑部大牢、都察院內(nèi)監(jiān)獄、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都人滿為患,連宗人府牢里都住滿了。各衙門不得不請旨開獄神廟、法嚴寺等處關押犯人。賈家兩府人每日聽著這人抓了、那家抄了的消息不絕于耳。雖有些個遠近親朋牽連在內(nèi),也不過議論一番罷了。
卻不想這一日,忽有刑部來人傳喚,著賈赦、賈政去問話。榮府上下皆悚然而驚。賈赦、賈政慌忙換了官服去了。賈母并邢王二夫人心中又急又怕,一面一撥一撥的派人去探信,一面又聯(lián)絡親友。探信的皆回報并無信息,親友們亦說不知緣故。榮府女眷漸漸忍不住哭泣起來。合家忐忑不安了大半天,至掌燈時分賈赦、賈政才青著臉回來了。賈母等大喜,又看著二人臉色不好,都不知是何事。也顧不得給二人更衣上茶,連忙問起來。
賈環(huán)被趙姨娘抱著湊在一旁聽賈赦、賈政說話,聽完只能說人倒霉喝口涼水也要塞牙縫的。榮府一家被擋在京城之外,本來這事與他們是最沒有干系的,他們自己也有一種“坐看風云起”的心思。可惜,到底也沒跑了他們。在鐵檻寺時,家下人等擔驚受怕、各自慌亂又無人管束,出了好些亂七八糟的事,當時無人查問,過后也就沒人記得。不想京城里卻出了奇事,二皇子雖已身亡,家人皆被押禁,卻有幾個暗處的死士帶著二皇子的幼子趁亂出京,在城外躲藏了幾日。偶見賈家派去探城門的家人飛馬來回,便盯上了。夜里摸到鐵檻寺,盜了馬、偷了衣裳,還順手拿了干糧……等錦衣衛(wèi)拿住了那幾個死士,有的也就招了。且馬股上還烙著榮國府的記號,也抵賴不得。因此才有賈赦、賈政走這一回。
賈赦道:“現(xiàn)如今刑部堂官的話倒像是疑心咱們與……那起子人是串通好的?!辟Z政也道:“咱家本是有緣故才出城的,這么一問竟像是有意為之了。唉……”賈母道:“這也罷了,好歹是刑部問話,沒讓錦衣衛(wèi)來……”眾人聽了驚怖無言。賈赦、賈政皆連夜寫折子請罪并自辯,賈母等皆使出渾身解數(shù)聯(lián)絡親友以求保全。林如海、王子騰、史鼎等人皆上本為榮國府辯護……這榮府之事尚未有個說法,幾個皇子之事已是定了。
皇帝頒詔天下,曰:皇次子秉性驕狂,妄蓄大志,黨羽相結(jié),謀害太子。其事敗露,竟縱兵宮禁,意欲弒逆。其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國法,皆所不容。今雖身亡,其罪不可贖。奪其封號,革親王位,為庶人異地葬之。凡親兒男著宗人府幽禁。妻女家人皆貶為庶人,禁居金陵華陽宮?;嗜蛹樵p成性,略無忠愛君父之念。附逆皇次子,結(jié)黨妄行,實乃國賊也。今賜死宜春宮,奪其封號,革親王位,為庶人異地葬之。親眷處置亦同皇次子?;仕淖右酁楦侥妫荒钇浯笫轮纫延谢谝?,未成大錯,不忍誅殺,著貶為庶人,妻子皆為庶人,禁居華陽宮?;侍犹熨Y粹美、恭孝友愛,竟為人所誤,以至薨隕,實乃家國不幸也。依親王例葬,賜號忠孝。妻子皆為庶人,禁居華陽宮。1
一時間朝野大嘩,當今皇帝膝下只有六個成年兒子,竟一口氣折了四個!實乃曠古未有之事!皇帝大約也知道這事有點聳人聽聞,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又下一旨,將護駕有功的皇五子加封忠順親王,皇六子加封忠肅親王。然后這次大亂中,沒瞎攙和的、站明白隊的、通風報信的、殺賊有功的皆各有賞賜。京中倒也歡騰了一陣。
然后皇帝轉(zhuǎn)過頭來就把各牢獄里的人排著隊的送到菜市口去了。京城里驕陽似火的盛夏,卻像是凄風慘云似的。不但豪門之家連根而去者甚多,皇親貴胄亦不可免。皇帝的幾個兄弟皆因牽連此事而貶的貶、罰的罰,義忠親王甚至被賜鳩酒……這風頭好有兩個月方才漸漸過去,各衙門里只留得些不明不白的犯人。賈家一家這些日子里有如驚弓之鳥,生恐皇帝盛怒之下,自家不明不白的就落了罪。因此不但請托親朋舊友各處疏通,又拿出大把銀子上下打點。這銀子花到位了,事情自然也就沒了?;实劭谥I:逆賊盜物與主家無干。賈家這才長舒一口氣,自己家里暗暗慶賀了好幾日。
京城似是風止云收,皇帝的怒火向整個神州大地播灑而去。京中得以存身之人皆暗自撫心,城內(nèi)外大小廟宇道觀香火大盛,連街邊卜卦算命的生意都極興隆。大家都覺著劫后余生,也該好生過日子了。賈府中人也收拾心情,賈母又有閑情逸致拿出老封君的款兒來享受了。早被忘到腦后的竇先生和戚先生又被想起來,賈寶玉和三春并史湘云都被收拾收拾開始讀書了。
賈環(huán)還在心里琢磨著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說他在這出戲里是正面人物呢,他卻沒能以太子身份下葬。若說他是犯了錯呢,卻又賜號“忠孝”。若說他沒犯錯呢,家眷都給貶為庶人圈禁了,這……皇帝你詔書里到底漏了多少情節(jié)??!
不過,既然孩子們都開始上課了,那賈環(huán)的蹭課計劃也要提上日程,他也就沒時間瞎琢磨了。結(jié)果沒等賈環(huán)這一人生大計開始實施,皇帝又劈下一道雷來:凡京中六品以上、京外四品以上仕宦之家,有十三以上十八以下才德淑女者,皆親名達部,以備選擇。
賈環(huán)恍然,元春肯定是要進宮去當女史去了?;实墼谶@個時侯選秀,怎么看都有一種讓大家上繳人質(zhì)或者遞交保證書的感覺。而賈元春這份賈家交上去的忠心耿耿保證書卻青云直上,成了賈家的大靠山了,讓人不得不佩服元春的能耐。賈環(huán)只當此事是一定的,不想趙姨娘和周姨娘的八卦陣卻給他上了一課。
周姨娘閑說話時道:“可惜了,咱們大姑娘身上有孝,不得備選。”賈環(huán)這才猛然想起來,元春跟他一樣還守著賈珠的孝呢!這選秀是不能參加的。賈環(huán)雖已穿過來好幾年了,思維方式卻依然跟不上趟兒。趙姨娘道:“要我說,不去才好呢!當今圣上六十大壽都過了幾年了,還去湊什么熱鬧!還不借這個由頭遠遠的躲開呢!”周姨娘笑道:“你哪里知道!為的哪是當今!你可知道,新封的忠順王爺今年才十九歲,忠肅王爺才十七歲!聽得說,這兩位府里都只有一位嫡王妃,側(cè)妃、庶妃一概沒有……”趙姨娘一拍掌道:“哎呦,竟是為了這個!我說呢,怎么聽說那么些個大家大戶的大張旗鼓的把姑娘往前送呢!要是這樣說來,大姑娘是可惜了的。她可不想那位……她長得好、人也精明,保不齊就有大造化的?!敝芤棠锏溃骸安贿^是運氣罷了……”
賈政果然向戶部報告家中守孝不能應選,賈家又成了純看熱鬧的了。每日里上下人等議論的都是誰家的姑娘報了名字、誰家的姑娘病了、誰家的姑娘已有婚約之類的。元春仍舊每日上學、教導寶玉、做針線,并不將這些個消息放在心上。元春面上很端得住,賈環(huán)不知道她心里是否真的這么平穩(wěn)。元春入宮是必然的,原著上白紙黑字寫著呢。這次沒有她,下次也跑不了她。不知她是否已做好了為賈家在宮斗戰(zhàn)場上奉獻一生的思想準備。
京城附近的有女之家很快就報完了,然后漸漸地是京畿,然后外省,等這些全都報完了名字,都已是三九天了?;实巯轮济髂甓赂鞯貍溥x之女入京。賈環(huán)掐指一算……不對啊,明年二月,賈珠的孝期就過去了??!
果然,賈母、賈赦、賈政、王夫人、賈珍頻頻開小會,下人中也是眾說紛紜。趙姨娘同周姨娘說:“我昨日問了老爺一句,老爺?shù)顾撇挥蠊媚锶サ模坏佬M了再說。”周姨娘道:“我倒聽太太那里的人說,太太是有些愿意的,又說要看老太太的意思?!辟Z環(huán)是覺得元春肯定沒跑了。
到過年時,形勢便十分明朗了。元春生日上,賈母一句“都十五歲了,長成大姑娘了”,說的元春低頭半天沒抬起來。家下人等的口風也漸統(tǒng)一,都道是以大姑娘的品貌哪里有選不上的云云。又有說元春私底下哭了好幾回的,賈環(huán)是完全沒看出來,元春仍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行動端莊,笑容委婉。不過之后一連好些日子,賈母、王夫人不停地叫元春去說話,也不知說些什么。反正到了二月,賈珠的孝將將過去,賈政便向戶部報了名字,因事先早有打點,戶部收了名字,賈元春已是備選之女了。
及至二月末,各地備選之女皆已抵京,皇帝便下旨三月初八于蘊秀宮采擇秀女。三月初八一大早元春便被一輛騾車拉走了。賈環(huán)去賈母處晨省時,還見賈母、王夫人兩個紅著眼圈。賈環(huán)實在是無語,又見賈寶玉進來,賈環(huán)連忙想盡辦法撤退了。果然,不一會兒便聽說寶玉不見了元春大鬧起來。只是這會兒,賈寶玉就是個活寶貝也沒人有功夫去哄他了,賈家上下都盯著宮里的消息。這家的姑娘太矮剔下來了,那家的姑娘太高剔下來了,打東邊來的小姐鄉(xiāng)音太重,打西邊來的小姐詩書不通……各種信息紛至沓來,只是沒有元春的消息。這種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賈母、王夫人等人漸漸歡喜起來。等元春回來,果然是讓收拾包袱,三日后入宮居住一個月。
元春又進宮去了,這回賈母、王夫人都放心了些。賈家世代公卿,最是秉禮儀、重規(guī)矩的,元春這個嫡長孫女從小在賈母身邊教養(yǎng),更不會出差錯了。且宮中也略打點了一番,想來宮里的規(guī)矩再大,也不至于難著元春。這一月里,賈府眾人都引頸相盼。及至消息傳來,元春只選做了女史。賈府中人各自嘆息,賈母王夫人也是失望。只是這一次并未如初時眾人猜想的指人給忠順、忠肅兩王府,元春這個結(jié)果也就說不得好壞了。
及至元春回來,大家仍舊笑臉恭賀她。又忙著給元春新做衣物、打新首飾。她原來的東西好些用不得了,便送給寶玉并幾個姐妹,有些給了她的丫鬟,有的散給小丫鬟并婆子們。賈環(huán)也得了她一匣毛筆、兩塊徽墨。她又揀平日愛看的書并自己的琴和琴譜都要帶進宮……
賈母、王夫人漸漸的添了離愁,時不時的把元春召喚過去囑咐許多話,說的娘們幾個抱頭痛哭。賈寶玉如今已近六歲,很明白些事情了。雖賈母百般瞞著他,他卻似也知道元春此去再難回還了,因此不止一次大哭大鬧,只是引得元春傷心不已而已……
等日子一到,元春乘一架小車離開了賈家……
作者有話要說:注:1此處參考baidu。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