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響，正仰躺在客廳沙發(fā)里看電視的丁垚江猛地坐了起來。他一邊豎著耳朵聽著門那邊的動靜，一邊神情慌亂的四處找鞋。

    還是晚了一步。

    蘇婭菲扶著額頭，腳步踉蹌地走進客廳時，恰好看到丁垚江正手忙腳亂的朝塑料袋里撿拾零食。

    母子倆目光撞上，丁垚江弓著腰，慢慢停下手里的動作，臉頰開始發(fā)紅。

    蘇婭菲低下頭，目光掠過那些散落在茶幾上、地上的零食包和空的碳酸飲料瓶，電視里傳來男男女女庸俗的對話和笑聲，她原本就緊皺的眉頭漸漸擰成一道直線，“咚！”她把手里的車鑰匙丟在茶幾上。

    丁垚江嚇得一哆嗦，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說：“對……對不起……我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

    姥爺病了，媽媽去醫(yī)院陪護，走的時候說是明早才能回家。

    蘇婭菲面色陰沉地看著兒子，“所以，你在家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你可真讓我吃驚啊，小江！你看看你吃的這些垃圾食品！還有電視，你不是從不看這些俗不可耐的綜藝節(jié)目嗎？”

    電視里正演到一群演員在臺上做游戲，男男女女尖叫著抱作一團，客廳里頓時變得又吵又鬧。

    蘇婭菲拿起遙控器關(guān)掉電視，又把遙控器扔到桌上，她拽著丁垚江身上不倫不類的衣服，語氣尖銳地質(zhì)問說：“這衣服哪來的？”

    丁垚江漲紅臉，“我……借的……”

    “借誰的？告訴我，我現(xiàn)在就給他打電話?！碧K婭菲快氣瘋了，她今天是走了背字嗎，怎么做什么事都不順。

    丁垚江不說話，蘇婭菲心里火氣更大，她指著墻角，大聲說：“把木尺拿來！”

    “媽媽，我錯了。以后我不敢了！”丁垚江驚惶不安地認(rèn)錯，他想握住蘇婭菲的手，卻被蘇婭菲一把甩開，“拿來！”

    片刻后，房間里就響起木尺抽打皮肉發(fā)出的噗噗聲，一直持續(xù)了很久才停歇下來。

    丁垚江回到房間，脫掉身上的衣服，只剩一條褲衩站在全身鏡前。鏡子里面映射出一副瘦弱單薄的軀體和一張蒼白陰郁的少年面孔。

    他盯著鏡子里的人看了許久，慢慢舉起紅腫的手掌貼在臉頰旁邊，輕輕晃了晃，之后，他詭異的沖著鏡子里的人笑了。

    下次見了，丁垚江！

    蘇婭菲看著手心被打腫，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兒子，心里到底有些內(nèi)疚。

    她剛才不該下手那么重的，可一旦動手后，連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個惡魔。不止一次了，看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兒子心生悔意，也曾無數(shù)次的想把墻角那根棱角已被磨平的木尺扔掉或是一把火燒掉，但她始終沒勇氣這么做。

    因為她從來都是一個膽小的人。她怕改變，怕變得不像自己了，怕掌控不了兒子未來的人生。

    “小江，來吃飯吧。媽媽做了湯面?！彼鲃诱泻魞鹤?。

    丁垚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安靜地吃飯。

    她裝作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坐在兒子身旁，語氣放得格外輕柔，問：“小江，你這次期中考了第一名，想要什么獎勵，媽媽都滿足你?！?br/>
    丁垚江吃了口面條，想了想說：“給我買個網(wǎng)課吧。我們同學(xué)推薦的，說是清北生都上過。”

    網(wǎng)課？

    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果然是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她滿意地點點頭，拍拍兒子的肩膀，“你能這樣想媽媽很高興。這樣吧，網(wǎng)課照買，再多給你1000元現(xiàn)金獎勵，你看行嗎？”

    丁垚江笑了笑，“嗯。”

    “哎，小江，我聽說這次班班挑戰(zhàn)賽，有個文科差班逆襲贏了衛(wèi)星班，是嗎？”最近的微信家長群特別熱鬧，家長們都在議論這事。

    丁垚江筷子一頓，“嗯。20班贏了10班?！?br/>
    她愣了下，驚詫地說：“你說的是……土老帽他們班？”

    之前兒子挨打的事，張大可本人和他帶的學(xué)生給她留下了極其惡劣的印象。聽人說，這個不修邊幅講話方言味極重的男老師帶的班也是年級最差的班級。最差的老師配最差的班級，在她看來再正常不過了。可一個終日里吊車尾的差班怎么就能贏了文科衛(wèi)星班呢？難不成他們在這次挑戰(zhàn)賽里搞了什么陰謀？

    “曇花一現(xiàn)。偶爾贏一次，也不能說明什么?！倍惤瓫]有察覺到他的語氣里竟冒著濃濃的酸味。

    “他們肯定是耍了什么手段，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幸好你們理科班還算正常，你的成績我也很滿意?！彼牧伺膬鹤拥募绨?，以示鼓勵。

    丁垚江笑了笑。

    “你吃吧，媽媽去休息一會兒?！彼裉煸卺t(yī)院里被父親折磨了一天，早就心力交瘁了。

    丁垚江抬起頭，問她：“姥爺好點了嗎？”

    提起父親，她厭惡地皺起眉頭，“你別操心他，管好你的學(xué)習(xí)就行了。”

    丁垚江低下頭，“嗯。”

    姥爺姥姥在家里是個禁忌話題，媽媽也從不帶他去探望姥爺姥姥。他對兩位老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幼年去姥姥家，親眼看著兇神惡煞般的姥爺用拐杖抽打媽媽的情景。

    他不喜歡那個骯臟，散發(fā)著惡臭味的房子，更不喜歡看到媽媽挨打時的樣子……

    看到媽媽的屋門關(guān)上，丁垚江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不見了?！芭蓿　彼炎炖锏拿鏃l吐到碗里，拿過垃圾袋，把整碗面倒了進去……

    文化宮夜市。

    王慶春回頭瞟了眼開心玩鬧的少年們，掂起炒勺在陳家齊面前晃了晃，“哎！哎！回回神兒啦，自己家的閨女，咋跟頭回見似的?！?br/>
    陳家齊笑了笑，“好久沒見了?！?br/>
    南北他們班這次放了個衛(wèi)星，引起全校轟動，這些孩子們樂瘋了，一放假就約好到夜市聚餐慶祝來了。

    “擦擦你的哈喇子，笑得跟個大尾巴狼一樣，磕磣不磕磣?！?br/>
    陳家齊笑著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見到我閨女，我這心里就說不出的高興?！?br/>
    “哎呦，哎呦，還矯情上了。瞅你那點出息，做老婆奴不過癮，還要做女兒奴啊?！蓖鯌c春打趣道。

    “呵呵……”陳家齊笑了。

    王慶春翻攪著鐵鍋里的食材，火苗把兩個人的笑容映得通紅發(fā)亮。

    “為了我們20班的勝利，為了今后的輝煌，干杯！”南北舉起果汁，望著對面眉眼英俊的少年。

    “干杯！干杯！”張朝陽舉杯。

    “加油！”木子興奮地站了起來。

    四個玻璃杯子撞在一起，發(fā)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南北轉(zhuǎn)過頭，沖著灶臺邊的陳家齊眨眨眼，陳家齊笑容燦爛地舉起手，大聲說：“今天叔叔請客啊，你們想吃什么直管點！”

    “噢！噢！叔叔萬歲！”